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执白(19) ...
-
女娘待一生仅穿一两回的衣裳,有一腔仓惶又温暖的情愫。
阿翁早早给小鱼置办了这套衣裳。他不懂裁衣、针指,那天突然通了窍,什么色的哪种料子、什么绣线的哪种花样、几寸宽几尺长,样样讲得地道、清楚。衣裳是大姑娘尺寸,花了大价钱。爹娘以为阿翁发了癫,阿翁以为裁这衣裳是祖祀要事。那年小鱼只顾傻乐着拍水。今天小鱼换上这衣裳,以为它是与她一道长大的另一副手脚,襟头到裙幅,哪儿都服帖:酽绿的底,小红束腰挂三枚不响的铃铛,庄重也娇妍,像一抹晚春摇进秋露里。
蘅止本来画不下一笔,又白得躲懒的借口,把小鱼一头厚厚的长发分作十来股,细细编了辫子。小鱼一向佩服蘅止,摸摸头发,更佩服了。蘅止惬意地眯起眼,眼梢像蝎子尾巴:“这简单,和画画一样,一学就会。”她平日神采飞扬,这些天却恹恹的,小鱼便问一些让她开心的事。蘅止说,早前——是很早很早了,宫门后的桃花刚开起来,宫门后的贵女偶尔还会笑得不合规矩——贵女好奇傀儡姑娘的发式,先是问小师傅要了两个偶人,扎辫子和没扎辫子的,悄悄练手;往后摆布蘅止的头发。她手笨,蘅止说,总是这条辫子弄顺、那条辫子毛起来,后来我说,我会了,我给你编。小花妖站在罗汉床上,把贵女打扮成大漠姑娘,贵女夸小花妖厉害,小花妖老大不稀罕,撇撇嘴,背过脸,偷了大花妖的笑。蘅止咬住唇,左看右看,绕住两三束发辫,点上一小朵花,才满意了。
未时,几位主顾如约而至。高个子扶着四轮车,穿得花簇簇,小鱼记着他割手提神的凶煞样子,小心瞄过去。他不缺好药,坦荡荡露出创痕,搭着配饰,朱绳似的。那天他平平静静说了买凶杀人的话,大家都像是早知道了,照旧做自己的事。高个子笑一笑,便不说下文、不说一字,只在临行时同小鱼道别,留她一个人心痒。小鱼猜他不会来,没猜准,高兴又不高兴,啪的甩动一头辫子,起舵了。
七月十五的海水碧泱泱,零星漂着几叶船。天空碧泱泱,白云是小船拍起的水花。远远地看,石岛像五个持巨斧的天人,蛮横、锐不可当;切近了,迷雾蔼蔼,巨石偃偻,塔楼镇其心府,叫它摊平掌上命数给天地看。草木有识,没为难回头的访客,小鱼的船回族地游水,人与妖上岸去完成另一笺故事。
塔庙的香散了,留一盏灯照着北壁。半神造像完好如初,独缺一点慑人灵光,原本缠绕其上的长蛇无影无踪,露出关节接缝。钱两刀走前面,拿刀背碰一碰:“是傀儡,技艺虽不如前一具,也是当今拔尖儿的。”
蘅止走进塔:“什么技艺?不就是取个东西……”她一眼看见造像怀中剑,再说不出话来。小剑殷红,剑身悉数没入心府,若非余下一段剑柄,别人也要糊涂、闹不清要取什么。訾燕北那张死人脸从余光里滑过去,蘅止轻含下唇,指甲静静陷进掌纹里。
“事不宜迟。”大主顾说。荣十九按下颤个不停的玉佩,一寸寸拔出小剑,只觉得是在抓一颗鲜活的心。
既取剑,北壁由下而上覆上一层流光。祭仪复现,人物走动,燕雀振羽,招引宾客。画中大蛇俯瞰生人,神色不明朗;若是明朗,敢问妖神施舍哪般颜色?蘅止幽幽一笑,唇齿咸涩。“事不宜迟?”她说得像追赶死人的影子,人倒最先挨上壁画,懒懒一勾尾指,“走啊。”
这回他们都入了画,没退路,犯不着留人看守。一条黑河阻在前方,一边是屋前树下挂木牌的少年,一边是祠堂里苍白而赤红的新娘。小鱼摘下铃铛,取两枚分给荣十九与钱两刀,留一枚轻轻摇晃。另两枚铃铛随之摇动,荣十九和钱两刀没听见铃响,一阵风自黑河卷来,水波绵绵漓漓,是一张张面孔。
“这铃铛是镇魂的。”小鱼听着风,轻声说,“红事与祭礼那会儿,大神迷了魂,本该是记不清的。但心魂还在,唢呐的乐声、贺喜的笑声、刀子扎进心里的钝响,都听得见。魂魄全整,才好归乡,为了记起来,他一直在画里找了很久。这一条黑河是记忆,也是心魔,藏着画境最深的秘密。从这里下去,就能穿过封印了。”小鱼探探大家脸色,在小指上缠好铃铛,嗓子脆亮起来:“不怕,下面没水。大神跟我讲过怎么走,你们跟紧了。”
她说完就扎进河里。荣十九握住铃铛,深汲一口气,见訾燕北拄杖而入,也跳下去。
黑河似河非河,时见游鱼穿梭,而吐翕与陆上无异。小铃烁烁,金线般绣出一幅图画。他们在画中徐徐下落;画外是人世深渊,鱼影渐稀,形状诡奇。一条怪鱼几近撞上钱两刀鼻梁,他好险没叫出声来。
小鱼离他们不远,黑发、绿裙,漾漾如浪蕊。她像是真正沉进海里,又像是海水凑泊的生灵,舞动时,转首、提腕、穿手、耗腰,轻盈俊健,无不合乎水韵。身水相谐,意转水动,天地间恍惚是没有小鱼这个人的。小铃如蝶抃转,一声声飞出荣十九掌心,小槌般敲动水波。金线移变,时粗时细、时断时续,形如径路,通衢歧道不一而足。
荣十九善于相地布置,默识金线变化,忽而福至心灵,摊平五指,闭目推演。黑河以下,金线交织,俨然刺入海中的巨掌,他们正在沿巨掌的中指潜行。巨掌与石岛互为形影。百年,千月,万日,山石削天而问其顶,深流掘海而穷其极;由是天悲而咽泣,海怒而吼啸;禘尝周祭,人竟不闻。荣十九几乎听见自己的哮吼,骇而睁目,血玉不知几时挣开系绳,通体绛红,桃花上隐隐透出一双怒目。他一把抓下红玉,不顾手掌灼痛,纵身往深处去了。
黑河深处别有洞天。
铃音渐歇,小鱼踏在地上,便见银月青山。
山有乔木,木下红绳如雨。月下山楹独立,岫幌闭合,悉如旧年,兴许等个片刻,便等到一对面目相仿的姐弟。屋前堆了桃花冢,许是迎接访客,花叶离披,探出一只手,接着钻出一整个人。小鱼猛退一步,蘅止扶稳她,依稀是叹了一声。
花里的人草草披了麻衣,不会行走,爬行的样子怪模怪样,像是不信骨头能硬实地撑起血肉。这人不曾舒展手脚,只看小臂,身量是极惊人的。但再如何惊人,也不及那双新得不留痕迹的眼睛,圆圆的瞳仁,空得什么也没有,圆得多余又浪费。
人懵懵抬起脸,很久很久前,有个叫度水的人长这副模样;不算很久前,挖出心的蛇长着这样的眼睛。
荣十九刚看清这双眼,脑中剧痛,耳边是两道骇人怒吼,眼前是赤津津的天幕。天幕上浮出一对半开的眼,无惊无怒,是饱足的猎手在端量新鲜碎肉。
碎肉是无知无觉的。
小鱼在荣十九身旁,正比较他和花下人哪个更高些,就见他往前倒下去,忙拽住他。高个子太沉,小鱼一下没拽牢,亏得钱两刀与訾燕北眼疾手快,使劲托住了。
忙乱之际,短剑几时从荣十九手里滑脱、落得哪个去处,全是混混沌沌的。直到怪风卷起一场桃花雨,盖没琐琐微响,穿麻衣的人睁着圆眼睛看向天上,一颗将枯的心从胸前滚下来,碎作赤红的尘埃。他眼里虚虚映出薄薄的人影。人影像是自剑柄生发的新芽,持剑的手最真切,面容比雾更淡,隐约有些裂纹,隐约裂成一片一片,隐约是一片一片地消散着,唯独笑容是扎眼的。
那只手一推,把剑柄全挤进创口。剑化作一颗心,一颗珠子落下来,渗进去,散成千万颗小珠子,把整颗蛇心密密裹住。
仙神将死,赤珠为兆。
入画人默默看着那条影子。
商还殷依旧是笑了笑。
“小姑娘,你告诉他们赤海珠是泪。可它不是。我不会哭。它是执念,要一个人生,要一个神死,是最可怕最该死的东西。这些年我用魂魄调伏一颗蛇心,妄图易其本性,同样是最可怕最该死的谋划。我杀不了他,所以我要他不明不白地活下去,做不成神,做不成人,困于深渊,不入人间。这颗非人非神的心会造就怎样一个怪物,我算不到;毕竟是螳臂当车,上界妖神几时助他脱困,我也算不到。以后……如果连这个念头也消失了,为我唱首歌吧,也许它会回来的。
“我只是做一件我想做的事。我想做,我能做,我做了,我做到了。”
他碎干净了。
残花四散,有几瓣飘向山楹。门开了道缝,花瓣打几个滚,飘进去几片,又扩宽细缝,拉出一道纤小的影子。
懵懵懂懂的人睁开圆的眼,他降生那天,死了半个神仙,剩下半个,好像也跟着死了。
仙神死、生,,天与地往往有所表示。亡于西土的仙神在东边复生时,海潮惊动,滔天巨浪毁去半座城池,一方巨石成了妖神筑起的京观。如今这座京观徐徐沉海,黑云叆叇,月亮也多了几分灰扑扑的老态。老月亮念起旧,是没完没了的;一念旧,老帐簿便要翻新了,许多没清的债、未了的约、无着的局,全都不分先后地跑出来。
北方那座大山,远远看去,有如天高,于是得名天桓;晏朝末季,为避太子讳,称天泰山,迨长乐侯身故,又处变不惊地改回去,和山脚下的人一样,处变不惊地生活,哪怕多几个兵、少几个人,也扰不乱它的安稳。七月十五这天,搁在往年,天桓山顶早戴了白帷帽,也许是晚霞太浓、鬼门大开的缘故,直到夜里,大半座山都是赤红的。
山脚下的人猜,神仙娘娘发了怒,要把误了时辰的恶鬼赶回九泉去。这对活人总是好事,所以他们安安心心祭后土、放河灯,热闹得很。
雪山里的红衣娘娘看一眼久违的热闹,觉得同三百多年的上元没什么两样。
时日太久,娘娘总归要看些热闹来打发它。
好在这人间——柴天改物、朝梁暮晋的戏台,君臣离心、父子成仇、兄弟阋墙、夫妻反目、挚友相卖的戏码——总是有看不完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