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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执白(18) ...

  •   月亮是金银线绣的钮扣,不老不旧,拧着一些人与一些事。

      晏朝有一个小王爷,随父游历北疆,捡回一个不大机灵的乞儿。乞儿不谙乞食法门,坐如钟磬,除了身板瘦小、衣衫褴褛,没有让人家可怜他的地方。他有半个汉人生相,这半个在脸上,眼皮儿眼睑儿难御北风;半个狼的生相藏在神气里,轻易绞杀风伯,黑风沉在眼底,原来眼皮眼睑全是画皮,浮于心外,是苍天赋予的残忍。在十五的圆月亮底下,乞儿会像仰首啸月的狼。咸熙宫的树梢勾着玉盘,玉盘里影影绰绰,好像狼影子,也好像雪水滋润后的草原。月光很漂亮,落了花雨一样。乞儿磕磕绊绊说陌生的汉话。他想说的话,是关于他依稀记得的传说,不知哪年哪月,狼终于从北边跳上了极高的天,尝到月亮的滋味,忍不住将它吞下,便睡去了;月中神明惊叹于狼的勇气、冥顽与狂妄,于是破其胸腹,吐出新月,以月光为狼编织蚕房,很久以后,醒来的狼破月而出,再无神能将它囚执、叫它俯首。但这些话太复杂,末了,他只是呆登登地说,狼在天上,要吃月亮,吃了,当神仙。小王爷管乞儿叫阿七,听他讲奇奇怪怪的故事,先哄小孩儿般叫他一声,叫得阿七没法稳坐如钟,又说,汉人也有月亮与神仙的故事,很俗套,叫嫦娥奔月。这个故事,阿七听得不开心。小王爷又笑眯眯哄他,哎呀,我不信神仙的,但嫦娥奔月我还情愿信的,因为神仙都被关在天上,管不到人间事。阿七才又开心了,嚼起小王爷吃半口就不抛下的月饼,嚼一半看看馅儿,记住小王爷不喜欢它。

      三百多年后的圆月亮底下,有两个半大小子,一个练完剑,一个耍完鞭。耍鞭的十九年纪小,依依不舍把鞭子搁下。阿耶不喜欢他练鞭子,以为鞭法花哨阴毒,且不是杀人术;使刀更好,运刀讲究刀、人合一,有大气象,独一无二的人身,独一无二的刀法,就像今生头一回选的那匹马。十九是天生的兵器架子,什么都会使,什么都使得巧。十九喜欢漂亮东西,而他以为耍鞭花最漂亮。表兄不比他大多少,学什么都无所谓,身为储君,他的喜好重要又不重要。服侍的人走开,半大小子们可以没坐相了,与以往一般,聊起大人们不能听的话。十九边说边比划,他在祖宅里挖到一只老匣子,匣子里散着书简,记着一则传说:在遥远的北方,有一座雪山,山里有一位神女。神女受山神禁锢,朝思暮想,渴盼扎进紫陌红尘。她在雪山深处堆了许多冰人,让它们陪伴自己。在起雾的日子里,幸运的人入了山,或可一睹神女芳姿。她会让他们许下愿望,要使愿望成真,他们或许要付出一点微小的代价。与我赌一场,神女说,赢了,取你所欲,而我不取分毫;输了,你要做最忠实的信徒,为我耳、为我目、为我舌、为我足,旨酒以奉,燕我嘉宾。十九掐嗓子说完,又笑开了,祖宗说这是真事,姑且信它是真的,你会许什么愿望?表兄拭剑不语。十九将臂膀抻得长长,够到石桌另一头,脸颊从一条胳膊滚上另一条胳膊,自顾自说,我希望阿耶当我是个大人,放我出关,由我凭一手好鞭和坑蒙拐骗,杀穿大漠与高山,去看看山后的山、山后的海,同那儿的人交朋友,表兄呢?表兄收起剑,琢磨很久,说,我没有愿望。十九坐正了,屈起两指,指甲碰上,中间留出一颗圆圆的心,对准月亮,像把它嵌进手里了。我也没有讲给神仙听的愿望,十九说,我是讲给你听的,往后你坐镇、我冲锋,要有哪个不长眼的扣粮草,你给他治治,我那些叔伯弟兄个个能吃,也就一个顶十个吧。表兄笑说,你也能吃,一个顶百个吧。接着表兄不笑了。阿珂谨言,这毕竟是宫里。后来,表兄不这样笑了。

      圆月亮转过一圈,走回三百多年前的西边天。天蒙蒙亮,月将无声息,是个幽淡的鬼影子。白子被柴薪堵在窄缝里,也是个幽淡的鬼影子,活生生的。白蛇、白虎是老爷们的祥瑞,村里人没福气听闻。白子生下来就走不进白日里,白子的弟弟骂他是妖怪,呼朋引伴拿石头砸他。他们奔跑在太阳下,是一群伶俐的小神仙。也许这雪白的妖怪天生该信奉哪路神仙,因为没有神仙就不该有妖怪。白子长进了屋子里,每天看着变化的柴薪与柴薪的变化、窗外飞来的鸟影与飞去的鸟影,练出一双极毒极刁的招子。耶娘不养闲汉,白子守着弹丸地劈柴,手上慢慢有了力道,渐渐从纹路与节疤里打开了树木的语言。月亮圆了又弯,弯了又圆。那年收成不好,飞禽走兽嗅到不祥的先兆,躲着不露形,中秋干巴巴的,没有味道。那天,白子碰见了一个神仙。神仙揣一只罗盘、一册古书进村来。那天早上,弟弟发脾气,糟蹋了白子的一只脚。傍晚,神仙敲了门,留下两捆肉,讨走白子,收作徒弟,拿罗盘给白子起了妖怪似的名字。月亮下,神仙从寒冷的北方走进南边的软风,妖怪拖着瘸脚追他的影子。神仙是个傀儡师傅,有个爱吃酒的毛病。妖怪跟神仙学手艺,目力绝伦,嗓子婉妙,手上劲道比老言官的奏书机灵。神仙知其不凡,照样惊掉了眼珠子,往空眶里按上黑沉沉的嫉恨。神仙与妖怪抵达桓宁,神仙按戏本舞线,妖怪戴斗笠唱词,凭傀儡戏挤进慈恩寺戏场。神仙搂紧银子藏好,衔笑说,这些贵人专爱垂怜下贱,是给佛装相呢,百罗,老天赏你这副可怜样子,叫他们看看。戏偶衣服流过粗糙的手掌,铜臭重重盖过木头香,小妖怪听不见木头的话,把词念慢了,招来贵人的哄笑与神仙的一顿打。因祸得福,看客多了,观出小师傅妙处的人多了,赏钱多了。神仙有钱但沽酒,吃得醉醺醺,突然说,这世上有种人合该是可怜的,可谁来可怜我呢?天傀、天傀,哈哈,造天傀的是谁,是天人!我白天想、夜里想、梦里想,想了大半辈子,没这个命!偏是那小怪物!他那痴虫弟弟怎地不断了他的手?害我等上半日,又亏了两捆肉!小妖怪不曾讲过瘸腿始末,神仙听了始末却不曾讲过,此后便不该讲。第二天妖怪偷存了赏钱,第三天偷买了哑药。第四天夜里,没戴斗笠的妖怪碰见了第二个神仙,是个清雅灵秀的世家姑娘。戏散了,姑娘身旁的侍女给他赏钱,放下一顶帷帽。妖怪愣愣地收了戏,没敢取走帽子,远远跟着姑娘。姑娘说,想听《义侠记》,与侍女上了马车。妖怪不会唱《义侠记》,不好收下帷帽,又花三天,吃定马车的方位,小心还了帷帽。第八天,醉师父醒了,一算日子,快中元了,赶着回乡供奉老娘,抓徒弟上了船。正是十五那天,月亮鬼森森红了一片,海像被煮开了。船往一座石岛漂去,不久便接上岸了。船上的人指着红月啧啧称奇,妖怪张望着,看见石头化作巨手抓向红月亮。一船人捶胸顿足、大哭大笑,船在烧红的海浪间颠簸,一团鬼影子无声无息跌下去,砸破一张嫉怨的老脸。

      上元的圆月亮随着冬天到了。师父从故乡回来了,徐百罗从海下回来了。从涑州桓宁,丁家渔船护徐百罗走了一程水路。他白眉白发走进白日里,买了迷药与酒,酒里再掺进哑药,换得一本古册,把不再是神仙的师父做成了直起身板的神仙。他背熟戏词,演了千百遍,带着大小傀儡走进戏场。世家姑娘果真来了,果真喜欢他的戏。那快乐海吼般淹没了徐百罗。他昏头昏脑珍存帷帽,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悬丝傀儡、杖头傀儡、盘铃傀儡、水傀儡,从戏场唱进东宫。虞家姑娘只在看戏时笑一笑,每一折戏,徐百罗都渴盼自己唱出血来,仿佛是今生末一折戏。

      中元节的圆月亮升起来前,徐百罗唱了虞家阿璇今生的末一折戏。

      中元月亮升起来了。新帝不拜鬼神却听戏。曾经被叫做阿七、日后谥号为武的帝王,命文人骚客作戏本,命傀儡师傅造偶人。徐百罗照小像塑出当年的小王爷、当年的阿七;塑出两个面目模糊的姑娘,一个着红装,一个着骑装。好戏开场,明月夜,水上舟。舟上结楼如山,山畔堆冰生烟。乐作,小楼中门开,出小木偶人两尊。紫衣王侯唱:“耳听得河山悲切切,哪堪嬉游念佳节![9]天作孽,民恻悷,仙神闲作儿戏解。阴晴有时人间月,岂由那仙神笑盈缺?宗庙社稷倏冥灭,千户百姓未曾绝。义士助我弥灾劫,明朝重鼓太平乐!”黑袍卫士再拜,紫衣王侯下。骑装娇姝自旁门出,唱:“爱煞喜鹊椒华,恨煞风流冤家,唯恐那青丝作白发。怎教南风绊住了千里马,空留颗心儿来牵挂。今个想他,明个想他,焚香只问双全法:想英雄沙场凶咤,想女儿喜梦休罢。”娇姝牵卫士手,登山见仙神。红裙仙娥出,骑装娇姝下。薄烟渐浓,水上绕着白茫茫的鬼影子。水榭里,帝王笑而解恨,皇后笑而切齿。傀儡师傅牵丝如故,唱词清厉。卫士如何同仙娥博弈、愿以盛世清平换仙神百年辟易,仙娥如何欣然应允、赠仙桃助卫士其大业,一坐一起、一替一句,历历落落。末一折,紫衣王侯上,江山以奉,白袍从葬。偶人自边门出,叙说义士发举、神仙解难之奇说,戏便完了。戏罢人散,山一般的彩楼与小舟接了岸。帝王举着王侯偶人看了又看,道,你的木偶,没有人味,虞璇的尸骨在你手上,是吗?傀儡师傅忽然跌回那段没有帷帽的日子,活似被揭了人皮,浑身毛发皮肉禁不住发抖。只有做傀儡、唱戏词时,妖怪才是个人。凡人逃不脱四相八苦。帝王一言把他打进地狱,他发誓要制出天傀、重造那个喜欢听他唱戏的神仙。此恨延及子孙,决非徐百罗不讲道理。三百多年后,他等废太子坏了腿,幸灾乐祸地施点儿小恩小惠,心里只升起一缕朝露般的熟悉。徐百罗是个小心眼的老妖怪,七娘子这样讲他,别以为他真把偶人当人看,他造了一辈子傀儡,找一个从头到脚离不开他的人,可没有一个人是这样的,没有一个人缺一根丝儿就活不下去了,我早知道他不中意我,偏喜欢他这股痴劲头,那就熬,看谁熬过谁。

      又一轮中元月亮快升起来了,七娘子没熬过去。訾燕北早便稳住第二把交椅,坐上第一把时也风平浪静。他又读了读,烧了信笺,取钝剑来晒月亮。白日里钱两刀话少了一半,荣十九想是出了事,猫影子似的粘上来。后日再登石岛,他心里不安稳,又像是要拿一种不安稳去消解一种凝肃:“燕兄,半神当真可信?”訾燕北道:“问你自己。”荣十九道:“最初那条蛇并无害人之心,闯出壁画,是提醒我们如何破解画境,说半神无法掌控蛇心,我不信。说他决意斩神,我再不信便是我没良心了。”訾燕北道:“或是他行事谨慎,不便悉数相告;或是有些事,连他也分辨不清。与其操心,不如多耍几顿鞭。”钱两刀在院里消食,勾住小少爷一边肩膀:“听你燕兄的,走走走,我教你两招,专对付油杓儿的。”荣十九心一动,假意推搡一把,随他去了。

      同一轮圆月亮下,京城因盂兰盆会更加热闹,浦禾村这样的小地方也比平日吵闹。小鱼这两天睡得沉,醒来晓得如何引路入画,明白是半神托梦,不由得回想起海下一条条丁家船了。她采买了冥钱、楝叶,归家时,东边围了一群村人,全是来看目连戏的。不知打哪儿来了个戴斗笠的师傅,动动指头,戏偶就活了。小鱼很少见到这样的热闹,钻进去瞄了几眼才走,回家摆好供桌,把小船又细细瞧了瞧,心里安定了。蘅止这些天还是画画,画里有条缠住车轮的蛇,右边留了白,说是打算画人的,一直没动笔。小鱼不懂画,只把窗户推开,接月亮去。

      十四夜有一轮没圆透的月亮,沉进海里,更瘦一些。商还殷半卧桃花海,斟了半杯酒,遥遥望着月亮。大树旁的小屋里,木屑雪一样落下去。有一刹,他从这声音里听到别的动静,忽然朝屋里问道:“我叫你看住练家人,没想到,你同练家女娘成了知交?”屋里走出白发白眉的傀儡师傅,细细瘦瘦,像条行将被人拿去泡酒的蛇:“她少时同练家决裂,算不得练家女娘。”商还殷道:“你知道我说练家是什么意思。”徐百罗道:“摇星与他们不同。前些年,赩君分魂改了废太子的命数。我拿她试了试,借废太子气机、精血,足可抑制化蛇之症。”商还殷一静,一笑:“这确实是了不得的交情,却不知,比起你同虞娘的交情,哪个更重了。”徐百罗道:“神君好奇,我亦好奇,不妨待我得了赤海珠,再细细思量。”

      商还殷笑而不语。寒风忽起,吹动大树上千百木牌,吹开大树下千朵桃花,露出极清隽的面孔。他寻见自己的木牌,掐诀变作木珠大小,掷入酒中,与月影一并饮下。

      老木牌把酒和月亮变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执白(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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