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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执白(17) ...

  •   前一个月的雨叫人厌气,落得爽利,去得黏腻,细腕轻移,好似能牵出一捆丝。水汽无孔不入,缠缚每一口气,一吐一吸,细丝理还乱,怪熬磨人。七娘子烦表里不一,也烦假利落。她装了金丝薰,烧上,吃力一嘬,水汽沾烟,窃得形色,辣焦焦刮过喉舌,吐出来,精气是如何逸散,千态万状,全看明白。七娘子觉出十分满意,眼一沉,眼一抬,味淡了。

      她依稀听见傀儡行走,知是徐百罗上门,抻抻筋骨,够着单衣,半披半系曳步,搭上风门,吊嗓似的叫唤:“把我那锤拎来!”

      沙沙响的步子一顿,远了,没了,近了。七娘子暗自计算,掐着人推门时候拍开了。徐百罗确是准备叩门,迟迟收了手,另一手到底提了锤:“傀儡不好使,非使唤我拿?给你拿了,不还得拿去别的地儿?”

      “谁叫你藏我东西?”七娘子把头朝对边屋子一偏,“还磨蹭,拎过去。”

      徐百罗一动不动:“我拿给你看,没叫你用。”

      七娘子沉沉心,劈手夺锤,掂了掂:“成,我拿。”

      “成这样了,还捶个什么?”

      “废话。”七娘子踱进作坊,把捶一砸,细细选料,“看着。”

      徐百罗拿她没法,排沙简金捞一块木料:“是摘星楼的单子?”

      他问得阴阳怪气。七娘子怎么气他怎么说:“徒弟出师,你不给礼啊?”

      “他出个屁的师!”徐百罗狠抹一刀,“裴瑛的人情你没用过?点锋楼那小子不是跟个奶|子似的成天伺候他?”

      他是市井出身,近两甲子间同显贵周旋,讲话就是不沾典故,也与九曲珠一般考究,眼下口不择言,七娘子料他是气坏了。“老钱那油嘴,套交情、敲边鼓最地道,吃衣饭、押孤丁够不上。我想着他这人活络,治燕北那死脑筋刚刚好。”簪子一沉,懒髻松散。她信意一托,锤子搁铁砧上,反手一拢一抓、一握一翻,紧紧绾了髻。徐百罗握刀的手跟着紧了。七娘子没正经睖他,也不从眼梢睇他,径自把了锤,一头挨着铁砧。徐百罗不自在,忍着没吭声。

      七娘子轻轻巧巧地道:“我掌的私业、我收的伙计,你有闲挑刺儿,不如上西边抱几段阴沉木回来——不是嫌凡物配不上天傀?蚕丛境,传运难,我徒弟拿烧春与蒙茶打通的路子,你肯放下身段,尽管走去。”

      徐百罗颊辅不挂肉,隐隐抽动,也只像盖了张薄纸,把一张嘴蒙得要笑不笑:“我也想着,后一月涑州多事,怕耽搁个没完,先回京看看你。你就让我看你抡锤?”

      “当年不也是抡锤给你看的,你倒是舍得带虞娘给我瞧一眼?”七娘子含含糊糊一笑,“怕我耍不起啊?这么着,我今天要是抡不动了,你走。”

      徐百罗沉脸:“提虞娘做什么?”

      七娘子没搭理,运气一提,砸了一声响儿,扭头起炉灶。风箱鼓动,火旺了,钳子翻两翻,料子烧软,锤子没底地敲打。徐百罗捞起条凳坐远些,死劲盯木头,刀动得快,半分没看进去。等太阳咽了气,余光涂黄木偶娘子,什么人都不像,什么人都像。徐百罗余生同老眼昏花没干系,故他只是一瞬,站起来,铁锤照旧赶客般唱叫,脑箍似的往头上加。当真劲道不减,他心说这趟来得荒唐且讨嫌,刻小半天的木偶也落下了。

      其实这打铁声是老样子,喜人又哄人。或是东家久不操练的缘故,外头蹲了几个丫头小子,听得神醉心往。徐百罗压着火,逮着一个灵巧丫头,叫她看着些,别由东家贪嘴乱食生冷。半神将死,赤海珠行将出世,离天傀一箭之遥,徐百罗无心计较旁的。那句阴沉木确是打入他心坎,傀儡易损,良材难得,东南亦产嘉木,早些动身,顺路搜罗也好。他同早期相识的性宗和尚论过法、为萍水相逢的大贾解了梦,便往涑州去了。

      五六天走了,接上金丝薰耗空的日子。七娘子临窗坐,不当心睡了片晌,太阳跳半空去,钱两刀在院子里嚷开了。他上这儿嗓门总收不住,七娘子静惯了,听人嚷嚷也是开心的。傀儡应了门,迎进一个快步走的探子和一个拄杖走的瘫子。

      煎茶的傀儡忙活开了,七娘子一瞭,两人晒黑了些,精神都足:“你俩瞧着挺好。在桓宁留几天?”

      訾燕北道:“重五过了走。平京街坊胜于以往,我打算逛逛。”

      “糊涂了,总骂本家那窝老东西,自己老记不起这座城改过名。”七娘子照照头发,按按鬓角,还是黑鸦鸦的,安了心,转口嘱咐,“你留个神,我这儿太平,街坊呢,三教九流,保不定有哪个悖时鬼会揣骨识人的。”

      訾燕北道:“这池水该动起来了,有人想寻我,我刚好也想寻他。”

      七娘子颔首:“有成算便好。对了,那东西……”

      “送到了、送到了。”钱两刀一迭声道,“出了西土,我们直奔练家庄,走水路,赶上好风,顺得很。”

      七娘子不怀好意:“说什么没有?”

      钱两刀道:“拢共一句道谢的话,翻来覆去讲着,面皮铁青,写满了技不如人,心窝子里只想着杀人。练先生的暗器,訾老板的机括,这一出手啊,难不死他们。”

      七娘子道:“本家场面做得足,心气儿也足。识见、耐性、气量,顶顶要紧的缺三短四。只怕他们铁心要怄气,将我那手札连箱子一齐烧干净。他们没能解,旁人有,别给耽误了。”

      七娘子托他们南下办两桩事,钱两刀中途同訾燕北分开,对另一桩浑然不知,听她且问一桩,粗粗吃了茶,抄起褡裢,拱手道:“楼里弟兄看顾着,先生放心。我先回楼里,给老楼主上炷香。她找了大半辈子的人,好不容易有了音讯,我要去晚了,她老人家可不得跑梦里骂死我。”

      “裴楼主骂人是厉害。”七娘子笑叹,凤眼一转,“我这儿缺个侍候的,老钱,你人脉广,帮我找个活儿好的汉子,最好是人高马大、嘴甜心硬的。那个‘伏雨针’我瞧着就不错。你这么跟他说,他要是侍候好了,我把那套针给改改。”

      钱两刀面上答应,心里已结实绊过几跤,闷头出去了。

      七娘子等他走远,捧腹大笑:“你看老钱那样子……唉,我又没把他怎么着!”她笑惨了,伏在案头发颤,簪子快坠下去。傀儡有所感应,滑到屏风后,取了氅衣,木呆呆展开。她看着烦,随手打到地上。訾燕北拾起氅衣,抖一抖叠平整:“徐师没回来?”

      “提他做什么……”七娘子借案几蹭了脸,“提他做什么?来过了,气走了。”

      “我还以为,先生方才是说笑。”

      “活到头了还说笑,何必呢?”七娘子呢喃,“我就是想起裴楼主来,怪不顺畅的。心里兜了个人,想去找他,又怕找他,一个人拖磨一辈子,哪个痛快了?他管得着我吗?他真心管我吗……不提他,跌份儿。”她把脸支起来,头发整妥当了,又是清清爽爽一个人:“我干女儿不好相与,没为难你吧?”

      訾燕北道:“她取了九瓣梅,问过先生近况,便催我返程,叫我一字不易转告先生:她要花些天搂搂方子,日后方子到了,人就不到了,省得摆个哭丧脸。”

      “九瓣梅啊,那玩意儿凶。”七娘子深深想着,“准是她娘拆我台。当年本家逼我嫁人去,我造了顶能杀人的凤冠、好些吓人的首饰。她娘费尽心思劝住我,帮我逃走了。我一路北上,找徐百罗——后来底本儿硬实了,若不是存心唬人,我没再使过这么刁的暗器,上回折腾牟藏元,也是四五年前的事儿了。等等,我取样东西给你。”

      訾燕北道:“先生讲个方位,我去取。”

      七娘子没好气:“几步路我还走得动。”

      她快步往里间去,不知是有心是没心,氅衣还被傀儡捧在手里。一个人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也是微眇的,像一件氅衣,显不出容纳了多少根绣线、又被多少人小心抚平过。四五年里,訾燕北想起程歆,往往是她取衣的背影、侧影与倒影,是她抄录经文漫漫的余影。程歆死去,过去很久,他偶然知道她不信佛。是他疏于偢问还是她聪颖地藏住自己,问答无影;他拖磨她一辈子,不想再拖磨谁,这是真切的。

      既往的人、事,早早地,鱼钩般埋进血躯里,日后想起来,鱼线拉扯,带出一小块肉,也只是一小块肉。訾燕北认真走了一会儿神,七娘子抱匣弹剑来至,锵的一声放下剑:“你要的钩子,我给装匣里了。剑是给你打的,不好使,当摆设吧。”

      这剑用了镔铁,不加剑饰,剑尖钝得几乎没有,光看也知道不好使。

      訾燕北收起来:“宽了。”

      “我存心往宽里做的。”七娘子低低道,“我直觉,就在这个月了。你的路长,别走窄了。”

      訾燕北接不住这句话。七娘子交代完要事,十分松快,喊人上街买饮子,才问起西土之行,听罢免不得又逮着本家挖苦:“我小时候,老一辈总说练家得了神佑,是女人拿寿数换的。女人虽然短寿,到底也是享了富贵,应当感激涕零。我不明白,是女人换了一家的富贵,怎么不该是他们感谢我们。如今我明白了,他们说的也不错,得了一身蛇皮,我是该感谢它叫我珍重做人的日子。”

      从前的春夏,练摇星想尽法子要露胳膊。多好一双臂膀,该收的收,该鼓的鼓,浑然天成又蜜油油,老匠人也嫉妒。今岁,七娘子寻了各式各样的漂亮袖子,一直掩到指甲盖,稍一捋,鳞纹冲溢,偶尔瞧瞧,也别致。她又捋下一段袖子,以为胳膊仍是好看的,突发奇想道:“也许这当真是恩赏,好比是什么神药,奈何人魂、人身太脆薄,吃受不住。你近来如何?”

      訾燕北踟蹰道:“尚可。服药以来,不曾乏累,若是心神激荡,半身化作蛇尾……有过一回罢了。”

      “我猜是蘅止干的好事?”七娘子长袖轻轻晃荡,“说对不住你,总是太轻忽,徐百罗——他顽进骨子去了,我那会儿不晓得。你吃了苦,我白得了几年活头,说难听些,强求它,没有意思。”

      徐百罗是个偏爱强求的人,所以不晓得她早断了转嫁蛇祸的方药,自然不晓得她快没了。七娘子有时恨毒了他,也不敢恨毒了他,这样叫她不明不白背了债,整个摘星楼都抵不了。

      “我今天尤其想找人说话。徐百罗,”七娘子眉头一皱,舒展开,“等他再来看我还不如等我凉了。我同他算聊完了。”她端量徒弟,若有所思:“方才说你瞧着挺好,是真挺好,神气疏阔多了。人是该四处逛逛。”

      “前年去了佛窟。”訾燕北道,“腿脚灵便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走路。”

      “用腿走,用心走,不一样。”

      身居斗室,心自偏狭。宫门里的太子,见的是佞佛,丈六金身,诵咒焚香。佛窟外的瘫子,见的是信佛,额前黄土,窟中陶土。若生年戚促、朝不保夕,一心当有所寄。他不信金身,但见供养人眉间有神佛,亦不禁自问,当年谏书,该是怎样一段因果。

      后来,昔日废太子经过坊间的馄饨铺子,听说某年某月,死了一个骂仙师的乞丐。蠢物,真当他是乞丐,便着相了,有人说,那是前朝废太子的马前卒,废太子恼恨那仙师,自己骂不得,可不差人骂几句。蘅止告诉他,徐百罗拿乞丐充了太子,那乞丐藏了块腰牌,上面有狼。当年舅父尚在边关,桓宁死士听命于皇后。两宫难得合心,都想叫他死。废太子通透了,不过一笑。四五年后再入街坊,訾燕北拿半边丑脸吓哭了孩童,买两条五彩绳,到岸边烧了。

      再后来,当年的桓宁、今日的平京不轻不重地落了雨。一个更人说,前夕的雨敲落了半城石榴花,他敲梆子拐过街巷,听见女鬼耍笑,好险没活着回来。另一个泰然自若,女妖有何可怕,新君仁民爱物,有他坐镇龙城,还怕感化不得。馄饨铺子满满当当,一切都挺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执白(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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