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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执白(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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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神死了。
该这样说,神如死,从神像立起的那一刻开始。如死,死耶,非耶?自由心证吧。人看重的,神不在意。
信徒如何?
徒信而已。
信神是信,信自己是信,信自己信神也是信。怎么,你说你信我,我便信你信我,哪有这般道理?人呀,信呀,太拿自己当事情。拣爱信的信,爱信不信,端个像信的样子就好,忙着算命,懒得管你。
样样算中,太没意思;一样不中,太没面子;样样不算,太没架势。神的乐子,在于“似算”,和“如死”“像信”同气连枝。东添一枚黑子,西凑一枚白子,乱点兵、回头忘,谁是先手也不记,怎好算是下棋?
哀哉,非我不善弈,是我与它没缘分呀。
没缘分莫强求。你看那不该做父子的,做了父子,是个什么下场:以下犯上,丧权的丧权,丧命的丧命;父严子孝,一念错而步步错,恨身不由己,叹情何以堪;剜心报恩,倒是了得干净,可惜糊涂碰上憨真,谁都没死谁也都没交好运。莫强求,莫强求,莫强求,讲三遍,看别人都明晓,看自己总黐线,你不输谁输?
哀哉!
半神不以为可哀,他这步棋,无论是好是坏,总之走过了。余下的,是后来人的业障或正果,他该安回人心了。
“他没死,只是很虚弱。这一颗心,”最后的壁画里,半神指指心口,眼帘亹亹,“时时想回到他那里,我不能调伏它,有些帐,我也不能算清。我杀过他,也杀过……又让练家人成了他的子嗣,遗祸无穷,也许不杀他才是对的。可就算知道后果,我还是要杀他。”
“为什么?”
半神平静道:“他叫了我。神不该叫一个人的名字。我都快忘了。我不知道什么叫恨了,发现他是成心的。我不怪怨他,神是妄执所寄,无妄则无神。痴人妄执不去,一花一叶皆可为刀。妄人为棋,他选了我,赩君选了你们。我杀了他,让你们见证我如何收煞,轮到你们落子时,兴许有更好的解法。”
“杀神之棋,不当无名。”
“原来的不合用了。秋声之切,叫我商还殷吧。”半神道,“时候到了,该走了。”
他们出了画。
塔中灯火、残香如故,造像肢体各归其位,四壁灿然生辉。
画中人以臂为铐、躯为柙、腿为镣、首为枷,本该成就无上周全的牢笼;但以蛇心为腿,终成缺漏,半神以魂灵修补,日复一日傍观婚仪。当年确有诸多宾客,裴家的、殷家的,在画境里成了蛇。画境外的石壁上,蛇群头粗颈细,状如薜荔。昔年作画者,是蛇,是人,混混沌沌不可分。
属实可乐。难得一乐,魂灵微笑。来人无以解意,莫不戒慎。
“你是阿翁说的神吗?”小鱼轻轻问,“为什么要这样引我们来?”
“我不是神。”商还殷低下头颅,青丝与画壁相连,“妖神不死,人生有涯。不死之神如何对待终死之人?残忍?心怀怜悯?说到底都是当玩物。看仔细了,不要和我一样,曾经有所寄望。”
荣十九道:“你说的妖神是指那条蛇,它究竟是什么?”
“是它们。妖神是上界仙神的棋,操弄国运、繁衍子嗣、招揽信众,将仙神引向人间。裴家、殷家是它们的棋,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它们的棋局。五十多年了,凭着这颗心,我困着那条蛇,也在慢慢变成它。岛上那些草,本来是对付妖神信徒的,如今倒成了信徒护符。我清醒的时候不多了。”商还殷把他们细细认了认,眼底浮现一种陈旧又奇异的快乐,“下海的人、上岛的人,都想要那颗珠子,做妖神永生的侍从。你们中的有些人成了侍从,却口口声声要毁了珠子。那好,你们要都是真心的,我帮你们,你们也要帮我,”他五指如刀,剖出兀自跳动的蛇心:“穿过画境封印,毁掉我的心。”
蘅止扬起眉尖:“你办不到?”
商还殷道:“我无法彻底掌控蛇心,轻率行事,说不准会生出什么变故。”
“郎君有言,刀山火海我也给它闯了。可大蛇皮实得很,光是个石头化身——”钱两刀心悸似的摸摸下巴,“就够扎手的。对上真家伙,岂不是一筹莫展哪。”
商还殷轻哂:“点锋楼探子见多识广,却说一筹莫展,是在与我说笑?”
“岂敢。”钱两刀整襟拱手,“老楼主归隐前,将裴府疑案交付小人,又嘱小人寻找故友下落。她说那名友人生得一副侠肝义胆,性子是软了些,难免要吃亏,但必能挺节抱素,成为了不得的人物。小人疑郎君三分,更敬郎君十分,此前失言,是不愿露了行藏,决无轻慢之意。”
蘅止嗤笑。小鱼连连瞅向胖老爷,瞧他肃容正色,活似一套皮翻面儿穿上。高个子在发怔,方才几招吃力又耗神,她想他是累着了。大主顾一向话少,小鱼不敢窥探,又瞻望那半个怪奇的神仙,像从海底望一轮摇碎的月亮。日居月诸,半神的魂与像浑融无界,慢肤披着水光,随眼珠转动,淌出一脉幽咽的涓流。她慢慢眨下眼,不觉蜷着指头,不看了。
“前楼主……姓裴?可安好?”
钱两刀率然道:“好得很,去岁做了喜寿。这辈子过的也都是神仙日子,闯过内库的空门,养过背诗的八哥;勤断不平事,闲助千金笑。追她跑的小伙儿一条街也塞不下;有回她扮作男子,十来个姑娘抢着送鲛帕,闹出了好大阵仗。”
“挺好。”商还殷缄默些时,“不必顾虑,我会设法压制他。你们若是想好了,三日后,来这取一样东西,带它入画便是。”他引臂提起干枯的蛇首,碰触尖长瞳仁上的鳞片,睫毛轻轻一压:“你方才提及裴府疑案,应当与我无关?”
“……令姊婚后第二年,得了一对孪生子。那年老楼主去了南疆,待她归家,令姊与婴孩不知所踪,据说是害了时疫。裴二少爷发了疯,把两只招子全戳瞎了。他疯了几十年,许是回光返照,死前吐露了几个词眼,才叫楼主起了疑心。这些年,裴家主支凋敝,旁支还在雇人下海捞珠,小人便从这儿查起来。起初小人以为,当年是裴家为求赤海珠,杀害母子三人再行人祭,但……实情并非如此。在裴家动手前,令姊……”钱两刀沉声道,“令姊自刭。裴家避之若浼,不单烧光了遗物,更不提名讳。”
“她叫殷慈。”商还殷道,“既是往事,不必再提。”
他一手持蛇,一手结无畏印。四壁异彩涌聚而出,凌空奔流,首尾相接,立起与画壁等高的水帘,人、魂于是相隔。帘幔之中,长阶逶迤而上,直入云端。
“该走了。”半神遥望塔外长夜,“我送你们出去。”
水帘湲湲而至,扑在身上却轻软如雾,像夏天出水后沙子贴在身上。小鱼抬臂挡着光,只觉得眼前有星星一束束落下,松开手,发现他们来到了塔顶。塔顶之上是浮动的水波,不时游过几条鱼;人还似在平地上,衣裳都是干爽的,该是有东西把海与塔隔开了。
“没想到,我这旱鸭子有天还能跑到水底下。”荣十九深深汲了口气,扣住衣襟稍稍向外拉,“我们怎么出去?”
小鱼说:“我好像知道……你们到我身后来,我试一试。”
她原地蹦了蹦,两指打出一记脆响,只见那些鱼一条条下潜,穿过那道无色屏障,变成一条条细长的船。每条船的样式大致相同,大多老旧,船板斑驳,被主人修了又修。五条船里,有两条赶在最前边,一条是她亲手送走的,一条是送她入这世间的,她认出了:是丁家的船。她逐个拨到身前,一条船是空的,其余都载着干净的尸骨,白玉似的,不大吓人。
小鱼觉出骨头的可爱了,悄悄碰碰阿翁的指头,不经意瞧见后半副骨,整个人被劈作两半了。丁家的骨,腰下只有长长的一截主干,两旁抽出细枝,像条长毛的鞭子。她依稀听到有人抽气,半个小鱼跟着骇惧,半个小鱼小声说,不怕,我也会这样的。蘅姐姐在揉她头发,小鱼悄悄顶了顶她的掌心,去捞自己的小船。她操起桨验看好坏,招呼大伙儿上船,蘅姐姐还呆在骨头边,目光像两弯遥远的月亮,静静照在大主顾身上。大主顾支起木杖,同画师擦身而过。她把手和脚尖收回一寸,快步上了右舷。
小鱼静静划木桨,小船向上挺,一晃眼就从水下冒出头。石岛静静的,太阳静静的,绑住他们上岛的时辰,直到小船复返,才流动起来。一船人还是静静的,小鱼算了算,归家约莫赶上晡时,便问:“三位老爷找好落脚没有,近不?”
荣十九看看訾燕北。訾燕北道:“余事未了,就近歇宿。”
小鱼道:“从村里去最近的客栈,得走个大半天,跑马也要费些时候。要是不嫌弃,到我家吃个饭,三日后再碰头?”
訾燕北道:“那便劳烦船家,有些就里是该说开了。”
小鱼本来也有这个心思,不晓得如何说,叫他先点破,立时松快了,回时比去时还快些。这趟小鱼没带捕鱼的家伙,家里只有几尾腌鱼,路上碰见认识的渔翁,按人数拣了新鲜的,讲了个两边都称心的价格。没等小鱼喊,荣十九出了钱,她连篓带鱼端回去,不多时就收拾好了:鱼头拿去同豆腐熬汤;鱼片削得薄厚适中,刀腹贴着大骨一滑,不沾一毫小刺,滚一遍葱花,裹一层烧开花的白米,香气锁牢,再配咸鱼与腌萝卜;再薄一点儿的,丢锅子,搁一小会儿,又嫩又脆,没佐料也好吃。
话头不轻快,碗筷间不宜讲它。小鱼急急动筷,待大主顾用罢饭食,径把碗筷堆一边儿去,只差催他们起头。
钱两刀吃得最多,开了话匣:“点锋楼,在座各位多少晓得些,是个买卖消息的所在。楼里有一队人,专打听神仙。据说最早那伙儿人是长乐侯找来的,他们的头儿不是别人,正是大启太祖。那会儿就有关于赤海珠的传言,说是东边有个渔父,看见一个少年捧着珠子从海里爬出来。这少年是个白子,人人都说他百来天前落了海,侥幸得了宝珠,才没死成。那渔父姓丁……丁姑娘再清楚不过,丁家人不论男女,各个长寿,每一辈必出捞珠好手。我推想,那日宝珠出世,那少年就不是人了;丁家人目睹异象,被大蛇选中,成了看珠子的侍从。
“妖神惑人,铁定不止一套把势。好比那神婆,囫囵看了妖神壁画就四处传讲;好比裴家,不知怎的就相信人牲能换珠子。其中必有些算计,叫这帮浑人凑聚到一处。殷少爷出事后,裴家气运大盛,但巴蛇吞象,又打起殷小姐与俩娃娃的主意。那姑娘……亲手……献祭了两个孩子,诅咒两家所有与祭祀相干的人。裴家本家就这样倒了,剩一个疯疯癫癫的裴瑱,旁系还记挂着珠子,抓了好些个采珠人。
“要查裴家家丑,旁系准不乐意,但说到底就是个旁系。”钱两刀道,“我原来是个说书的,拳脚差些,心想查这案子也顶用。不承想,那个做人头买卖的牟老贼派人杀过来。若不是訾老板帮扶,老子就栽在伏雨针手里了。”
“给牟藏元下这笔单子的人,是我爹。”荣十九哑声道,“他要杀的,是你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