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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多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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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生的前二十五年,金多多的名字一直是张招娣。
名字是人来到世间的一个代号,是人出生后和这个世界最紧密的联系。对待这个即将跟随孩子一生的代号,母父们都是慎之又慎。
许多母父会翻字典、看八字,只为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名字。短短的几个字,包含着母父们的爱女之心和对孩子的美好期望。
但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得到这样郑重的待遇。她们因为性别,出生前不被期待,出生后不被重视,甚至很多人的名字只是为了招引另一个性别的孩子的降生。
金多多便是其中一员。或者说她和姐姐都是这中间的一员。和她的旧名字一样,她的姐姐叫张盼娣。
可能她们的名字真的起了作用。金多多三岁时,家里添了一个弟弟。
一开始,金多多是没意识到母父不爱自己的。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
“生个儿子”的观念几乎刻在每个村民的心里。在牠们看来,只有生了儿子才算生了孩子。女儿只是暂时养在家里的“外人”,到了年龄是“要被泼出去的水”。
生于斯长于斯,金多多的思想也被同化。她没觉得母父的偏心有什么不对,也不认为全家宠着弟弟的行为有什么错误。
她和思想僵化的许许多多人一样,认为男人才是家族的正统,男人才能传宗接代。
重男轻女,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金多多痛苦了二十五年。
十岁,金多多已经开始学着干家务,帮母亲和姐姐减轻负担。比她小三岁的弟弟,还躺在妈妈的怀里要糖吃。
金多多没觉得不对,因为她是女儿,因为她是姐姐。
她听的最多的一句话不是“妈妈爱你”,也不是“爸爸给你买”,而是“你是姐姐你不能让着牠吗”。
每次和弟弟争吵打架,金多多都不敢下手。在她还不懂得母父偏心的年龄,已经敏感地察觉到自己把弟弟打哭了会受到母父的责罚。
学校里除了常见的姐弟组合,还有为数不多的兄妹组合。那时候,有个哥哥是很威风的事情。如果被人欺负了,就可以对牠说:“我找我哥去,让牠揍你。”
金多多也这样想。看着那些有哥哥的同学,她很羡慕。
她回家问母亲:“为什么不是张卓天先出生呢?这样我就有哥哥了。”
母亲忙着做饭,被她问得不耐烦。拿抹布擦了擦手,说:“因为先有牠就不可能有你了。”
先有牠就不可能有你了。
金多多脑子不是很聪明,但意外地理解了母亲的话中意。她懵懵懂懂地意识到母父的爱也有条件。
和懂事沉默的金多多不同,弟弟从小被母父娇惯长大。牠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因为牠知道只要自己哭闹,母父最后还是会心软。
青春期的弟弟倔强拧巴,经常把母亲气得吃不下饭。
这个时候,母亲会一边择菜一边抱怨:“早知道当初就不要这个小混蛋了。只要你们姐们俩多好,多轻松。”
在县城读高中的金多多不再是那个对什么都全盘接受的小孩。她逐渐意识到母父的偏心和不公。
聊天时母亲的抱怨在耳边回响,那些当初只以为是普通抱怨的语句,被分解拆构,有了新的意义。
她眼睛看着电视,装作不在意地问:“那当初为什么还要生啊?”
母亲没抬眼,回答:“还不是你爸。生你和盼娣的时候我疼得受不了,哎哟那滋味真是恨不得去死。我说再怎么样也不要生了。”
她把择好的菜扔到菜篮子里。
“牠不同意,说必须有个儿子。我不生,牠就打我。还好第三胎是你弟弟,不然我早晚被牠打死。”
金多多忽然想起同学给她讲的故事。有修炼成妖的动物,会引诱过路的行人,迷惑她们的神智,让她们心甘情愿地被剥皮抽骨,被吃干抹净。
炎热的夏天,她看到母亲平静的不以为意的表情,凉意从她心底散发出来,让她打了个冷战。
大姐张盼娣比金多多大一岁,初中学历,在镇上一家美容院里学手艺。
学徒工资很低,美容院还不包吃住。大姐每个月除了必要的花销,剩下的钱都会寄回家里。
金多多看不过去,趁周末她来看自己的时候劝她:“姐,你也不用全把工资寄回去。你现在正是青春年纪,留点钱给自己买两身衣裳。”
大姐露出一个憨憨的笑,有点害羞地搓搓自己的衣角。她说:“你不用管姐。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唉,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金多多泄气地垮下肩膀,“就算考上了,妈爸也不一定让我上。”
金多多的话不是空穴来风。她和同村的美珍姐聊过天,对方说上学的时候大姐成绩不差,考上高中没问题。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去上。
不用问大姐,金多多已经知道原因。
那时候家里正想办法把张卓天送去县城读小学。她家没人脉,又穷,把张卓天塞进小学肯定花了不少钱。
家里的钱总共就那么些,张卓天用了,大姐就没得用。
“你不用管。你考上了姐供你。”大姐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却很坚定。
金多多低头,借着揉眼睛擦去了眼眶里的泪迹。
高考填完志愿,金多多考上一所普通的大学。
她猜的很准。
张卓天正值升高中,牠成绩不好,家里为牠愁破了脑袋。想着把牠送去县城有名的私立高中。私立有名意味着费用昂贵。家里的钱几乎都用来给张卓天交择校费了。
母亲为难地看着她,父亲不吭声,只是坐在门口一个劲地抽烟。
金多多不消她们开口,也知道她们要说什么。
她平静地看着两个人,说:“大学学费可以贷款,生活费我会自己想办法。你们放心,不会朝你们要一分钱的。”
母亲的眼泪顺着颊边滚落,她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妈爸不也是没办法?要是咱家有钱,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父亲看着她,手高高地举起,落到了她脸上。
金多多没掉一滴眼泪。她扭头看着父亲,第一次对这个家感到恶心。
大姐没食言。金多多生活窘迫时全靠大姐的接济度过难关。
不过她知道大姐也有难处。她考上大学那一年,大姐被母父介绍着嫁给了邻村的男人。她能看出来,大姐生活得不幸福。
和工作的时候一样,大姐依然对那个家掏心掏肺。
金多多感到疑惑。难道大姐看不出母父的偏心吗?
她问大姐,大姐只是笑笑说:“总归是一家人。”
金多多只感到悲哀。你把她们当家人,她们把你当血包。
大学毕业后,金多多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钱。她没跟着考研和考公,而是去找了工作。
拿到工资的第一时间,她就还清了助学贷款。
有些人像牛皮癣小广告,你再讨厌,也不妨碍对方没皮没脸地黏上来。
工作后,金多多故意和母父减少了关系。她看不到爱,也不想再消耗自己的情绪。
但像是为了弥补以前的过错,母父对她反而好起来。没事会打电话嘘寒问暖,家里种的水果蔬菜会给她寄过来,有时候还会给她发红包。
理智告诉金多多不要被这一点善意迷惑,想想她们以前怎么对你的,想想她们的财产分给了谁,可感情上她还是无法拒绝。
要孩子承认母父不爱自己很难。孩子天生对母父的依赖让她们无法轻易拒绝母父的示好。
金多多也一样。多少次她在外面受了委屈,或者是生病脆弱时,脑海之中蹦出来的第一个词语总是“妈妈”。
她想着或许该让以前的事翻篇了。
过年,金多多拎着满满的年货回了家。大学毕业后,她就没回家过过年了。
母亲看到她很高兴,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催她去屋里坐着。父亲看到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卓天和以前一样,无所事事,不学无术。木头就是木头,塞进私立高中也变不成金子。
金多多对整天只知道打游戏的张卓天很不满,但她不想多事,止住了管教的心。她换上围裙,帮着母亲洗菜做饭。
餐桌上,母亲给金多多夹了几筷子菜。
金多多看着碗里的菜,没动筷子。
母亲不安地问:“怎么不吃?”
金多多抬头看她,很平静地微笑道:“我不吃芹菜。”
母亲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为尴尬。她伸出筷子,欲盖弥彰地去夹金多多碗里的菜。
“你瞧妈老了,记性都不好了。”
金多多没说话。她刚刚扫了一眼餐桌,七八道菜,没有一道是张卓天不爱吃的。
渐渐回温的心再度冰冷。
餐桌上的气氛沉闷,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
饭后,一家人围着火炉吃橘子。母亲剥好一个橘子,塞到金多多手里。
金多多看她,母亲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招娣,是这样的……”父亲搓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天马上要结婚了,但是彩礼嘛还差几万块,你看能不能先拿点给我们应急……”
金多多吃橘子的动作一停。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见金多多不说话,母亲急急道:“招娣,妈知道你在外面也不容易,但是你弟弟牠娶个媳妇不容易,就差几万块。妈保证,有钱了立刻还你。”
金多多吐出橘子籽,说:“借钱?多少?”
看到有希望,母亲脸上露出笑意,又剥一个橘子放到她手心。
“不多不多,五万块。”
“没有。”
金多多回答得干脆利落,母父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收回去。
听到金多多的回答,母亲瞬间变了脸色。
“你没有五万块?骗谁呢!你工作那么多年存款肯定不少,拿五万出来给你弟弟用怎么了?都是一家人。”
“别和你妈吵架。怎么说,那也是你弟弟。”父亲脸色难看地说。
金多多看着她们暴怒跳脚的模样只想笑。不要说她现在没有五万块,便是有,也不会借给她们。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的钱自己还不够花呢,哪来的存款。”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别忘了谁把你养大的!”母亲骂道。
金多多不想和她们吵架,起身就要回房间睡觉。
父亲突然站起身,拉住了她的胳膊。
“把钱拿出来。”
金多多惊讶地看了这个男人两眼。真是窝里横一辈子啊。
她挣脱父亲的手,冷冷地说:“我没有。”
话音未落,一巴掌已经落到脸上。
这一声很响。客厅安静下来。
金多多保持着头部倾斜的姿势,良久她转过头,直接还了一巴掌回去。
“我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我了。你没资格打我。”
挨了一巴掌的父亲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金多多。母亲最先回过神,跑过去拽着金多多的胳膊又哭又闹。
“你这是干什么?牠是你爹啊!”
金多多推开她,转身上楼收拾东西。她拎着行李箱下楼,没看坐在旁边的两人一眼,直接迈出门去。
父亲余怒未消,指着金多多骂:“你个白眼狼,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都不要回来了。”
金多多脚步未停,声音从远处传来:“求之不得。”
买好车票,金多多直接回了工作的城市。这次母父的行为,打碎了她心底最后一点柔情。
过完年,各行各业陆陆续续开始恢复工作。
金多多在朋友的陪同下,贷款买了一间小房子。面积不大,一个人住正好。
房子手续办好的那天,金多多把自己的户口迁了出来。从今以后,她和那个家再也没有关系了。
迁户口前,金多多去改了名字。
名字不难改,但很麻烦。成年人很少有来改名字的。
金多多没说话,把身份证递过去对方已经明白她改名的原因。
问新名字的时候,金多多想了想,说:“金多多吧。”
她明白经济是一个人的立足之本。或许这个名字很俗,但那有什么关系?这就是她对自己最淳朴最简单的期望。
办事人员有点惊讶,问:“姓也要改?”
金多多点点头。
办事人员没再多问,把她的新名字输了进去。
从办事处出来,春风和煦,阳光明媚。
金多多深吸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张招娣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金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