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风临辰川

2、第2章好久之前

　　桑格玛接过火炬，点燃绑在崖边的麻绳。
　　“格里达拉。”

　　火焰迅速顺着绳子蔓延，从山腰跃至山脚，经过营地主道，驰骋在整条朝圣雪道上。
　　火舌舔.舐.粗犷美丽的幡旗，奔跑的雪狐、跳跃的羚羊、咆哮的白熊、嚎叫的白狼……在一片火光中，化作半空中飘扬的灰黑余烬，和纯白的雪花一起落在伊涅的土地上。

　　灿烂的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十分晃眼。

　　谢微凉开着车行驶在雪道上，余光落在道路两侧燃烧的火焰上。

　　雪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即所有旅客必须在朝圣节完全结束之前离开。
　　夜晚在雪原行车有一定危险性，再加上谁也不想因为死皮赖脸留下来，而被雪民无情驱逐，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在提前白天离开。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为了朝圣节最后的神归仪式留下来的人也不少。不过雪民并不在意，只要他们在封山之前离开就好。

　　到这里就不得不说到神火道了。
　　在神归仪式的最后，神女用神火点燃挂着数不尽幡旗、连通神山祭台到域外驿站的雪道上的麻绳。掺入了特殊物质的幡旗和麻绳，会让神火连接而成的道路绵绵不断燃烧一整夜。

　　在神女即将点燃神火道之前，雪民族长就会亲自向逗留下来的外来人送走。

　　驾车驶上主道的那一刻，流火自山腰倾泻而下，裹挟着热浪汹涌地冲向主道，刹那间在黑暗中撕开了一条路。
　　坐在驾驶座上，两侧火光奔走喷涌，滚烫而热烈。

　　神火道。
　　名副其实。

　　背后，雪民们唱起送别的歌谣，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送行。

　　暖黄的火光热烈温暖，各式车辆越驶越远，古老歌声越来越渺远。
　　神火道两端仿佛连接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们相互遇见，又相互交错，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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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微凉不知道的是，桑格玛站在高高的祭台上，遥遥凝望着她远去的方向。

　　神女面目沉静，衣摆烈烈生风。与传言不符的是，神女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阿凉……”

　　她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五年前的请福礼上。

　　桑格玛身着火红盛装，站在小祭台上，下面是虔诚的族人和远方的客人。
　　大巫师念着晦涩的咒语，用金色的颜料在她裸露的脸、脖子、手上写下繁复的咒文。

　　最后一笔落在桑格玛额间。

　　“拉缇雅兰塔，沃格乞木伊涅斯塔。”
　　纯洁的神女啊，请将雪山的福祉带到伊涅。

　　桑格玛唱着古老的祝歌，缓步沿石阶走下。
　　雪民们齐声应和，歌声一句比一句高昂。

　　桑格玛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人——
　　她穿着驼色羊绒大衣，围着同色系的格子长围巾戴着针织帽。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对视的那一瞬间，那人眼底有流光一闪而逝。

　　就像在神殿里远远望见的“落入雪原的月牙”，桑格玛心想。

　　移开视线，桑格玛站在最后一级阶梯上，面向人群：
　　“查拉依玛，克拉塔沃，格里雅兰塔。”
　　旧轮回圆满，新轮回开始，神女代雪山赐福。

　　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放在唇边。
　　一声清脆的呼哨，雪鹰从山巅振翅而起，引来阵阵惊呼。
　　一只足有成年男子小臂高的雪鹰敛翅落在桑格玛精美的白银护臂上。

　　桑格玛接过雪鹰衔来的洁白的雅兰塔，递给为首的老族长。
　　“格里达拉。”
　　老族长接过雅兰塔，“格里达拉。”

　　请福仪式结束。

　　新任神女桑格玛被热情的族人包围。
　　从未接触过这么多人的桑格玛脑子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被大巫师从人群中解救出来了。

　　桑格玛跟在大巫师身后，身上挂着怀里抱着族人们塞过来的七零八碎的东西，人却已经神游天外。
　　可惜没有再见到那个眼睛很好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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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传来震天的鼓声，桑格玛慢悠悠坐起来。

　　还好她昨天早早就睡了，那些外头来的人肯定很难熬吧——族人们早就习惯了晚睡早起，就只有他们，傻乎乎地跟着一起玩到大半夜。
　　就是不知道那个眼睛很好看的人有没有犯傻……

　　桑格玛一边漫无目的地想，一边慢吞吞地把一盒子的绿松石红玛瑙编进头发里。
　　等到她穿上层层叠叠的舞衣时间已过去大半。

　　桑格玛来到属于大巫师的冰屋前的时候，大巫师正在翻他那本板砖似的巫术书。

　　见到她来，大巫师放下书，招呼她过去，自己则拿了个小碗去盛了些金黄的颜料。
　　柔软的笔尖沾着微凉的颜料落在脸上，金色的咒文如同神殿里古老繁复的花纹，缠绕在桑格玛额前、眼角、手背。
　　比之昨天更为简单，却更加精巧。

　　桑格玛提起裙摆，原地转了一圈，金色的咒文衬得她的皮肤白皙剔透，脸上兴奋之情洋溢。
　　“怎么样，阿帕？”

　　大巫师定定地看着她，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桑格玛，雪山的雅兰塔，记住你的身份。”
　　桑格玛低头，莫名委屈，“知道了，大巫师。”

　　大巫师摇了摇头，轻声呢喃，“算了。”
　　没等桑格玛询问，大巫师就站起身，拍拍衣服，“走吧，祭山祀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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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格玛坐在山腰的小祭台上，有一把没一把地摸着雪鹰，看着下面祭台处人声鼎沸，大巫师围着木堆又唱又跳，金色颜料挥洒，落下一个个古老的文字。

　　桑格玛忽然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比她膝盖略高一点的雪鹰，“快到我们了，西瓦。”
　　雪鹰一颠一颠回蹭她的手。

　　　……

　　桑格玛抓起长弓，把沾了火油的箭头放进一旁的篝火里点燃。
　　搭箭，拉弦，弓如满月。

　　凛冽的寒风吹起她乌黑的长发，透亮的宝石碰撞，声若泉落石涧。
　　山脚，大巫师念完了最后的咒语，退到了祭台后端边缘。

　　“嗖！”
　　长箭划破长空，拖着橙红的尾巴，流火般坠落祭台中央，火焰霎时冲天而起。

　　雪鹰抓住桑格玛双肩，振翅腾空，带着“雪山的雅兰塔”冲向祭台。

　　雪山篝火，祭神之舞。
　　一舞毕，鼓声息，众民朝拜。

　　“ 乞里瓦玛，卡丽摩喇，格里达拉，乞力雅……”
　　众人齐声念着长长的祝词，古老的语言带着特殊的音韵，听起来神秘而神圣 。

　　大巫师就在此刻牵着一头老耗牛缓步走向祭台中央。
　　他轻柔地摸了摸老耗牛的头，老耗牛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轻轻拱了他一下，发出悠长的叫声。大巫师动作不停，用一根深色的布带蒙住了它的眼睛，长刀干脆利落地切进老耗牛的心脏。
　　老耗牛的身体缓慢倒下。

　　大巫师跪坐在老耗牛旁边，用一个精巧的瓷碗接住它心口流出来的血。
　　就在祝词念完之时，血恰好流完。

　　大巫师捧着血碗，高高举过头顶，身子朝雪山挺直直地跪着。
　　下一刻，滚烫的鲜血被泼进篝火，火焰似乎变得更艳更红。

　　“哞卡！”
　　大巫师高喊一声，众人跟着他齐齐俯跪在地。
　　约莫三四秒后，大巫师又喊了一句，“查嘛瓦。”

　　祭山祀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