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芭蕉》千禧岁半

2、第 二 章

　　这世间万事万物并不总是顺人心意。李长安撂下手里的信纸，匆匆离去之前不忘用镇纸将它压住。

　　等到了宅院口，刚吩咐下去的马车已在那里等着，车夫和车都是昨日才置办下来的。去叫人的婢女显然已经告知了他去处，李长安一跳上马车，车夫就扬起了鞭子。

　　李长安闭眼凝了凝神，右手不自觉地发颤，她注意到后，用指盖狠劲掐了掐，那股仿若深入骨髓的痒意才有所缓解。

　　京城的富人宅邸之间离得算不上远，可京城实在很大，哪怕驾车的车夫技术精湛，到了目的地时也已过了小半柱香。

　　门口看门的两个护卫事先得了命令，瞟见马车上的徽印就开了门。李长安跨过院门，自有得信儿的婢女领她向前，七拐八拐绕过几个门洞，才到了徐福瑾的房院。

　　婢女在门前止住了脚步，这门也怪，四边都钉着棉布，寒风一丝也透不进去，像关了个什么受不得冷的精怪，惹人生疑，南方的冬天树还是绿的，鸟也叫的欢快，屋里点了炭盆，手里捧了汤婆，开窗放放气还来不及，怎么倒捂得像个笼屉。

　　李长安倒并不惊异，她推开门，进去之后便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不让外面的冷风透进来，又在门口站了站，估摸着身上的寒气散了，才敢坐在徐福瑾床前。

　　徐福瑾上半身倚靠在床头，下身盖着棉被，头发披散着，只着里衣。她是将李长安那套流程看全了的，但她没有出声，等李长安坐在了床前才叹息似地将眸子垂下去。

　　她有一双源自她母亲的苍青色眼睛，叫人一见便想到江南的烟雨，苍翠的竹林，巍峨的青石抑或是广阔无边的湖面上泛着的一叶孤舟。

　　你似乎不该在这浸着药味的闺房里看见她，她也不应病骨支离，半生与床铺缠绵。她该是困窘于山川暮霭中的神祇，融在青林野兽之间，云烟似的在这人间流淌而过。

　　她就是有这样一股魔力，哪怕是西街最为泼皮无赖的冯二郎到她面前也会忸怩起来。

　　她稍一低眉，忧郁和愁绪便从她那双漂亮眼睛里倾泻出来，如若不是眉宇间萦了两分灰败的死气，倒叫人真想问一问，是哪里的仙人下了凡，又何故如此忧愁呢？

　　屋内没有放炭盆，这屋子不透风，徐福瑾又受不得烟气，但想也知道她躺的床铺一定是烧热的，这是她父亲早前专门找了回京述职的武将打听的。

　　徐福瑾手里抱着汤婆，李长安将她的手抓在手里，汤婆子染在她手上的那点热意很快就散去了，李长安有些无措地瞪大了眼睛，又把徐福瑾的手放回汤婆子上。徐福瑾又想叹气了。

　　她拍了拍李长安的手背，开口道:“长卿，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苍青色的眼睛定定凝视着李长安，李长安垂着眼睛，不肯与她对视。

　　“自己选的路，需得自己去走。就让我这一回，好不好？”

　　李长安在这种哄小孩子的语气下抬起眼睛，直撞进那片苍青色的云雾里，她突然有一种错觉——流落人间的仙女要回到她的天宫去了。于是她闭了闭眼睛，将泪水阻隔在眼帘之内，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徐福瑾苍白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份血色，她情真意切地笑起来。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又叙了一会旧，眼看着徐福瑾已有了些倦意，李长安吞下对方或许已经烂熟于心的叮咛，主动请辞回府。

　　回府之前李长安去见了这府上的主母，她颧骨突出，面相有些刻薄，眼角却余着些红晕，眼下也有些青黑，撑着威严的气势和李长安交谈。李长安也想叹气了。但因着两人的关系并不有多亲厚，她只说了几句保重身体，令千金吉人自有天相之类的套话便回去了。

　　这位并不是徐福瑾的亲生母亲，可这府上的亲缘比陈尚书家的还要寡薄些，徐福瑾的生身母亲是位胡姬，早在生她时就因难产去世了，这府里再没有旁的孩子，她就早早被记在主母名下。

　　夫人虽有些严厉但很心善，这么些年养下来，早将她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徐福瑾自小病弱，又格外乖巧漂亮。就更得夫人疼惜，是以这些年除疾病缠身外再没别的忧扰。

　　李长安回了府，将扣在桌上的信纸拿起来，细细读了一遍，折了一折，夹进自己常读的书卷中间，把书推回书柜，指尖抚在书脊上，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不幸很快就到来了，在这个星月都明明散着光辉的夜，提前得了吩咐的婢女叫醒了熟睡的李长安，递了一小卷纸条便下去了。李长安展开纸条看了看，神情有些恍惚，她将纸条放在刚点起的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尽，身体才仿佛迟来地起了反应。

　　眼泪后知后觉地涌出来，抽噎声几乎累得她喘不过气来，灵魂却安坐在身体里，冷静自持地仿佛正在看出滑稽戏，还有工夫调一调计划的细枝末节。

　　她回忆起今天白天徐福瑾与她说话时的神态，把脸埋进被子里，呜咽声小得只在屋内回荡，她想，我答应你了，我从不食言。

　　第二日晨起，徐福瑾逝世的消息才正式由她母亲通知给李长安，尽管徐福瑾生前极力请求李长安参加她的葬礼，但是按信上的口风这事怕是没有指望。

　　李长安并不意外地放下了信纸，昨日送来信息的婢女安静地把它收起来，为李长安梳妆。李长安看着黄铜镜子里自己毫无异样的脸，在心里为昨晚睡前敷的药膏找好了销路，盘算过一番后，她将目光移向镜子里婢女的脸。

　　“成华，十三怎么样了。”

　　“性命是保住了，但至少半个月后才能重新接手北边的商路。”成华手上不停，回答得没有分毫犹豫。

　　“让十四暂时先接管他的工作，消息同步，等十三好些了，捡点清闲的活派给他，别让他把脑子躺坏了。”

　　成华为李长安插上最后一支发簪，声音依旧温和而恭谨:“明白。”

　　李长安借着成华递来的手站起来，走出房门，阳光肆意挥洒在主仆二人的身上，并在下一刻被成华举起的纸伞尽数阻挡在外，只残存着些余党在裙边叫嚣。

　　“走吧，成华，去收拾他们的烂摊子。”

　　成华不做声，伞盖却稍稍移了移，这下侥幸存活下来的的残党也被剿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