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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一 章 ...

  •   天光一片大亮,朝中众人的心却比天光要昏暗得多。

      通敌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不过杀几家叛臣。于他们这些老实的臣子,顶多把袖子里不那么紧急的折子往深里藏一藏,避一避风头,剩下的便没什么波及。

      至于那些罪臣家里的女眷小儿,流放边境,充作官妓,就是看在叛国大罪的份上,一气儿拉到市口上砍了头也是使得的,按理说轮不到他们费心。

      可偏生这里头有个李长安,她有个通敌的爹是不错,但她早逝的亲娘可是圣上礼法上的姐姐。陛下年幼丧母,说句大逆不道的,那是把这个姐姐当半个太后侍奉。谁能说陛下对李尚书的宠信没有几分是因为对安阳长公主的移情呢?

      哪怕圣上刚为这事发过一通火,扔出去的折子还在地上散着。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妄议李长安的处置条款。皇上自然是圣明的皇上,到时忆起这个外甥女来生了愧,他们这些鼓唇弄舌的奸佞小人哪里还有好日子过活。

      于是朝中众人一时间仿佛找到了活着的全新意义,盯着地砖的神情都好似那平平无奇的地板缝里藏了什么一统天下的秘籍,只待他们钻研出来,好叫龙颜大悦,赦了他们此刻的煎熬。

      但皇帝此刻显然没有赦免他们的意思。

      眼见着气氛越来越凝重,年轻些的额上已渗出了一层细细麻麻的汗珠。忽然就有只出头鸟窜了出来。

      “陛下,臣有事请。”

      青年的声音像平地乍起的惊雷,惊起一片飞鸟似地大臣的心,老狐狸们倒是巍然不动,眼珠子也不怎么转悠,仿若自己是再中正不过的臣子,心里的计谋念想像没有缘由的细雨,明明打在身上,却看不见影迹。

      做了这个出头鸟的是陈尚书家的公子,幼时做过皇上的伴读,现今在他父亲手底下历练,颇有功绩。家里的院子与李尚书家的比邻,他父亲在朝堂上与李庸势同水火,他倒是和李平安相交甚笃,安阳长公主临逝之时还曾请先皇给他们二人定下婚约,人尽皆知。

      他在这个档口上跳出来,不管是想和未婚妻来一出割袍断义,还是想当庭演个患难不离一往情深的戏码,都意味着这个烫手山芋有了人接手,就连皇上的态度也变得温和起来。

      “臣想请您参办臣与郡主的婚礼。”

      余光见着皇帝抬了抬手,陈瑜跪得相当利落,上首的皇帝依旧未见什么喜怒,倒不如说,自发了那通火扔了把奏折后,他就一直这幅七情六欲让天狗就着月亮吞下去了的深沉样子,但好在他的声带没有让天狗连着七情六欲一起带走。

      “清河郡主?”

      明知故问地简直让人发笑,陈尚书家的独子,难道还能和旁的人有婚约?倘若问出口的是哪个寒门学士,更甚是哪个世家纨绔,都是要叫人笑他鄙陋寡闻的。可问这话的是皇上,皇上自然有皇上的考量,于是陈瑜就只能再弯一弯自己跪着的脊梁,去揣度皇帝到底有什么思虑。

      “是。”

      “你与清河郡主的婚事,怎的想到让朕掺和?”

      “清河郡主考妣俱丧,举目所见,京中所亲,唯陛下尔。外甥女单身一人,出嫁又怎么能不过问舅舅呢?”

      皇上似乎叹了口气。

      “准。众爱卿可还有本奏?”朝堂依旧阒静,皇上抬了抬手:“无事便退朝吧。”

      朝臣们好像一瞬间从某种不可言说的凝固中解放了出来,连着刚从地上起来的陈家公子齐齐躬身,恭送陛下之声绕梁不绝,缠混在雕梁画栋和刚刚得宠却又让人抛下的地板缝上,也不知地板缝要有了神智,会不会也哀哀婉婉地叹一句人心易变。

      事情当然不会就此结束。官缺要有人顶上,搁置的事情也需要人接手。

      这可能会让陈瑜的父亲忙上一阵,但和新官上任的陈瑜并没有多大关系。他现在要忙的是另一件事。

      他和父亲前脚刚踏进院子,后脚皇帝的旨意就到了门前。那个有几分眼熟的太监一展圣旨,他家便哗啦啦地跪了一片,听对方宣过旨,谢过恩,一家子又哗啦啦地站起来,皇帝的赏赐流水般地涌进他家的院门,或许还有李长安家的,但现在显然还不能查证,不过皇帝的态度倒是显而易见了。

      陈瑜捧着圣旨,他父亲陈竹往张公公袖里塞了个荷包,暗地里掂了掂分量,张公公那张本就和蔼的脸笑得越发像朵菊花,于是也就乐得透漏一些无关痛痒又鲜有人知的消息,哦,经这一遭,这消息也算不上鲜有人知了,但陈尚书家大业大,几两金子银子换个心安,也说不上亏不是?

      张公公顶着那张菊花脸笑眯眯地向陈竹耳语了几句,陈竹也就笑着和他虚以委蛇。目送张公公离开后,陈竹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转身示意陈瑜跟他离开。

      陈家两父子的亲缘都算得上是寡薄,现今这院子里除他们外就只剩下陈竹的几位妾室,甚至没有旁的子嗣。陈瑜的母亲去世的又不算早,在她生前,陈瑜的事情基本由她一手操办;在她死后,陈瑜的教育被他父亲一手接过,陈瑜也早过了离不开母亲的年纪,一应事物自有仆佣费心。是以陈瑜对这几位姨娘并不亲厚,除开行礼外再没了寒暄。

      行礼占用他的时间并不多,况且他身量高,步子也大,父亲又有意等他,他们间拉开的那点距离很快就要被消抹掉了。追上去后,父子间的沉默一直持续到进入书房。这期间,他始终落后父亲半步。

      书房里的谈话尚不可知。窗边的鸟叫了几声,书房的门又被推了开,陈家父子俩稍作休憩,填了肚子,同道回去上职。

      下月就是年节,依着皇帝的意思,这婚事定在了年前。虽然时间略有仓促,但流程三年前就排过一回,婚约又早就定下了,也算不上有失体统。

      只是流程要好好改一改,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的是安阳长公主之女,拜得也应当是长公主的灵位。回门更不可能,李家的院子早充了公,圣上另赐了李长安一间宅邸,住是勉强,可连侍奉的奴仆还未曾置办,屋舍景致又全然陌生。这样的宅子,回与不回还有什么两样呢?

      第二日休沐,陈瑜和李长安约在了新赐的宅子里见面,这昨儿果也接了番赏赐。他二人各自让小厮婢女退下,相对坐在四面透风的亭子,跟随的人退在一个看得见主子又听不清声音的位置,乖顺地垂着头。

      李长安向池子里撒了把食饵,看着鱼群聚起争食,她叹了叹:“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陈瑜笑了笑:“我说过,我父亲只看利益。”

      李长安便也笑了笑,另寻了个话题:“十三还没回来?”

      “没,怕是出了事,我昨晚叫零七去探了,最迟今晚回信。”陈瑜脸上笑得温和,语气却要冷得多,“今晚还没有回信,我就让零一去找你。”

      “钱过手久了,不敲打敲打,还当真是自己的了。”李长安面容温婉,声音也温和地像是飘飞的棉絮,她把空了的食碗搁回桌上,“到时我让她领着二队走,库房里的东西他们要带走一半。”

      “当然,”不知想到了什么,陈瑜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些,神情里透着股亲切的挪谕,“娘子。”

      李长安垂下眸,羽睫下的眼睛喜怒不辨,声音显倒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活力:“莫要再取笑我了。”

      不知哪个鱼儿活泼过了头,溅起一捧水花,许是离得太近了些,几滴水正溅在李长安衣裙上,她望着那块被水濡湿的痕迹,一时间有些怔愣。

      陈瑜早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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