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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三百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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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恢盛世里,堂堂永安城。永安城时值腊月,明月酒店却生意兴隆。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明月酒店不仅是当地有名的赌坊,还兼具青楼的身份,纨绔子弟云集。
芸娘在家里坐着,借着如豆般的烛焰,细细地将一封信打开,仔细端详着每一个字。描摹着上面的轮廓。
她不识字,却是当地有名的美人。一手女红做的出神入化。她的心上人前不久就进京赶考去了。可不到半个月,她就收到了满载思念的信。虽不识字,可她都懂。她在手帕上绣了一朵紫色的荻花。因为他叫池秋荻。
未婚男女暗通款曲,是为当时世道所不容的。她将信件细细地烧毁了,将手帕别在身上。忽地,整个小房子被撞得摇晃了起来。针尖刺进了她带着薄茧又纤长的手指。血落下来,滴到手帕上,将荻花染红了。
门被撞开了,涌进来几个彪形大汉,嘴里不断说着肮脏下流的话,带着臭气的白沫往外喷着,井井有条的小屋被撞的杂乱不堪,桌子椅子倒在地上,碗碎了一地。
空空的小屋避无可避,芸娘一下子就被抓住了。“骚娘们,看你往哪逃!”一阵大笑声,口臭脚臭和汗臭混杂在一起。几个大汉围过来,色迷迷的盯着芸娘看。
“各位大爷行行好哇,我给你们泡杯茶?”芸娘狠狠心挤出一个笑脸,不料又引来一阵大笑声。
“看这骚劲儿,怪不得十里八乡都有名,也不知道爬过多少男人的床!”无辜被扣上这种帽子,饶是芸娘也受不了了,她努力的控制着自己,还是止不住的发抖,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她才十八啊,同龄的别家闺女断不会出这种事情,他只有一个赌鬼老爹,又不知上哪儿鬼混去了,娘被气得前几年上吊死了,而这几年全部的家庭收入,都是靠她这个他爹口中的“赔钱货”做女红和那些“关心”她的人送来的。接东西时,手和臀部难免会有几只“咸猪手”。他爹不以为耻,反而为荣。处处吹嘘自家闺女容貌惊为天人,贤惠能干。被人家请去吃饭,喝醉了酒,就要把女儿许配给人家。
如是这样,长此以往,就有家里闺女漂亮的明里暗里的给她泼脏水,把她塑造成一个寡鲜廉耻的女人,比□□还要不如。出去买菜,会有老头老太指指点点。她无数次想要自杀,可——池郎啊,池郎,我还有你,我只有你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正闹时,有破风声传来,几个大汉瞬间就倒地不起。芸娘被几个黑衣人压着,融入了黑暗里。
明月酒店依旧歌舞升平。就在几个时辰前,几个伙计准备把输的精光的段老汉扔出去时,他突然跳起来:“我赌,押上我女儿,五百两,不能再少了!”
这时,就连对面喝茶的老駂都不禁露出了鄙夷之色。
这是一个没有人权的时代,出嫁前从父,出嫁后从夫。段老汉执意要堵,于是在输的精光后,芸娘被几个黑衣人押着,含泪花了押,签下了卖身契。
芸娘披头散发,形容疲惫,看着那老駂向她走来。
那老駂看起来五十多岁了,一身穿红戴绿,脸上的粉不要钱一样的抹了厚厚一层,脸上一颗媒婆痣格外显眼,她步伐倒是利落,一把将芸娘扯到了眼前。
芸娘一双美目含泪,趁着她整个人楚楚动人。她是少有的丰腴姑娘,虽面黄肌瘦,但该有肉的地方也没少。即使是太平盛世里,这般潦倒之人也能活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那老駂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笑了一下,脸上的粉便往下掉,“长得到还行,就是五百两,贵了点。你那个死鬼老爹真是狮子大开口,也就我们肯要了。”
芸娘这时候已经冷静下来了,旁边看热闹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道:“那我接下来怎么安排?”老鸨惊了一下,不反抗的姑娘倒是少见,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让人带芸娘下去了。
次日晌午,明月酒店依旧歌舞升平。
忽得听一声巨响,几个彪形大汉径直闯进来,一脚踢倒一排椅子。人们四散逃开。
“这几位爷,这儿可不兴砸场子啊,”老鸨连忙陪笑道。打手已经派去别处了,偏偏这个节骨眼儿几个不长眼的来搞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 死黄脸婆滚开,看着都烦!”其中一个人道。
“你们仗势欺人,殴打良民,我们要告官!”另一个道,他嘴歪眼斜,怎么看怎么猥琐。
另外几个听完也鼻孔朝天,一副不理直气也壮的样子。
老鸨笑了下:“可是我们这儿哪个姑娘冒犯您了?”她眼睛叽里咕噜乱转一通,八成是昨天新带来那个,真是没件好事。
“对,就是那个婊子,叫云什么来着,不知廉耻,勾引别人丈夫,还叫人打晕我们!”他们都是粗人,大概也没听过明月酒店的威名。幸而打手刚好不在,不然早就人头落地了,竟然还妄想额这边一笔。至于芸娘在不在这儿,他们也是猜的,反正是一群无赖,平时也小偷小摸,这时便撒泼打滚起来,什么值钱的不值钱的一通乱砸。
几个人看得还不解气,一个人抓着老鸨的头发,另一个人一巴掌过去,老鸨被打得口鼻出血,晕倒在地。
没有人上前帮忙。
那几个人看事不妙,怕把人打死了,想溜,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残影闪过,几个人登时被放倒了,。大家这才看清来人:此人不过弱冠左右,生的俊美非常,眼眸含情,一副花花公子长相,却是道士打扮。那人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明明没有什么好笑的,但被他那双笑眼一带,大家仿佛被吸引了一般,都笑起来。
几个年轻力壮的观战者这时总算是站起来了,同年轻人攀谈了起来,年轻人笑着相应,融洽非常。
晕了的老鸨被几个姑娘扶下去灌了口水就醒了。现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扑上去,说什么也要感谢年轻人的救命之恩。
年轻人有些尴尬。毕竟人不是他救的。老鸨问他姓什么。
“鄙姓莫。”
“哦,莫公子啊,贵客,以后就是贵客了。”一边说一边让人把砸烂的看上去很值钱的盆啊罐啊扔了,换上一模一样的,令人堂目结舌。
再说芸娘,她因太过镇静没有受到打骂,现在已经浓妆艳抹,在听一个老婆子给她和几个新来的姑娘讲注意事项。
和她坐在一起的姑娘最小才十三四岁,眼睛哭的红红的,她也没空安慰,只是坐着。
胭脂掩盖了她脸上脸色的灰白,她现在没有难过,没有痛苦,只是绝望。这间小屋像一个牢笼,一进来便什么都完了。她已配不上池郎,她脏了。
屋外不知是什么鸟,叫得很好听,更显得屋内压抑。芸娘好想变成一只鸟,哪怕冬天被冻死也能自由片刻,阳光洒下来,她坐在照不到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