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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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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的许多日子里,我花了一半时间来细数我的失败。学业上的,生活上的,样貌上的……我是一个看似平淡的正常人,内心却常怀有奇怪的思想。
我幻想着有一天能够毁灭这一切。毁灭这些烦躁的、愚蠢的声音,会面把手指指到我脸上的手,和把口水喷到我脸上的丑恶嘴脸。轻蔑、嘲笑、指责、不堪……去死啊,毁灭啊!
我出生于单亲家庭,母亲在我生活的地方,算是妖。在我二三岁之时,我曾想过为什么存在,以及为什么消失。超忆症——我觉得我像是。因为从小到大,我的记忆并未有太大的改动,幼年时的搬家经历只是让它碎成了一块块,很快我又让他们重新拾起。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最后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打电话给莫嫣离。莫算是我的同窗好友,初次见面时印象尤为深刻,黄昏冷月,残花剪影,她就从窗口跳了进来,只带起了一阵风,速度快的像瞬移,又仿佛有很多个虚影。
她在班里算是强者,却也并不拔尖,若算上样貌,恐怕再也没有令我印象更深刻的了吧。她的美自带气场,微扬着头,上挑的眼尾和那一抹冷笑相映,修长光洁的颈,衬得她柔弱却不脆弱。额间几抹发在额头上勾勒出妖纹。
我是人类,平日里根本没兴趣瞧那些恬噪的小妖——其实我们都是混血,若体内的妖战胜人,便呈现出妖的形态。妖是放大了七情六欲的人,他们大多有妖力,易感化,也易魔怔,对学习无甚兴趣,爱玩闹,人类的种种勾心斗角,大多是是不懂的。
我们人占主体的那部分人浑身暗器,以保护肉身,因为妖的血统寿命与妖并无二致,就是活的很累,不屑于交流,又渴望被理解,每天都在谋生,成王败寇,弱肉强食。
我曾是强者,进入到这所学校后变成了弱者,但即使是人类的弱者,也是不屑于和同龄的妖交谈的。
但是莫不一样,极其聪颖,性格跳脱,我怀疑他身上的人血统多于妖的血统,可是她又明显不像,极有可能是成年妖伪装的。可这又有什么好处呢?无法猜,这便是人的复杂性了——一边似亲密无间,又心怀鬼胎,暗自猜测。
我和莫曾一道出去游玩,在路上就莫名其妙迷了路。不知怎么就走到一株参天大树前,莫告诉我这是海棠。
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海棠,一棵树却有顶天立地之势,雪白的花朵纷纷落下,像雪,花瓣中流转着充沛的灵气。
“这树,怕是要成精了,”莫笑了下。
不知为何,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竟不觉得恐慌,反倒有些,似曾相识。
我记不清了,梦里、现实、碎片般闪过,残影如疾风,我摇了摇头。
来时不觉恐慌,回去时,我的神经立马紧绷起来。起雾了,雾越来越大。乳白色的雾气弥漫在四周,我一手牵着莫,一边留心脚下。手里、袖口、甚至嘴里的暗器都蓄势待发,还不断安慰自己:“一条贱命,没了就没了。”
雾来的快,去的也快。待消时,我们才走出几里路。渐渐有人了。我上前问路,却总是无果,这里的人一问三不知,有些干脆不理我。正在我一筹莫展时,莫走了过来。她笑容甜美,动作却极快,一把抓住一个人的肩膀,那人似是受蛊惑了一般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有些震惊,因为我知道,除了天赋异禀,即便是千年之大妖,少数才有蛊惑人心的能力的。让我想起了数百年前的傀地之主,据记载,是一位女王,就是有此能力的。傀地方圆千里,是一座鬼城,如同巨大的舞台上的木偶,也如棋局,她便是幕后之人,执子之人。
之后,傀地日渐壮大,怨气在这里不知怎么日积厚重,怎么覆灭的却没有记载了,神奇的没有一丝痕迹。就好像浓墨重彩的一笔突然消失了一半,有头无尾。
历史是有头有尾的,神秘的傀地覆灭的时间恰好发生了一件大事。据记载,当时整个大陆都出现了不小的震动,怨气仿佛全都实体化了,呼啸着,有极少数的老妖回忆,都道那是忘川,涨水了。
忘川是人界与冥界的分界线。待一世红尘尽了,那忘川的摆渡人,便会持一竹竿,载魂灵渡忘川水。
忘川水上忘川魂,不时有魂灵投入忘川,也有洗净尘缘的爬上来,到冥界去也。
忘川之大,与其说是一条河,倒不如说是一片海,像相隔牛郎织女的银河。相隔生死,其中不知有多少尘缘羁绊,多少苦命鸳鸯,多少人死不瞑目,多少人终得解脱。忘川依旧在无情又静穆地流动着。那过往的魂灵,又有谁知道那里又曾流淌过和人的眼泪?
忘川涨水,千古之奇观。每逢大疫、大旱或灾年,总会有自忘川魂灵的呐喊传来,传至人间,人们在梦中仿佛能听到自己故去亲人的声音,又或许是冤死者的诉冤,如泣如诉。可那次涨水太过严重,据说苍穹色变,鸟兽哀鸣,人们沉沦在恐慌中,如坠地狱。
莫拍了下我:“嘿,回神。”我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坐在楼下的出租车上了。阳光透过细碎的树叶以及车窗打在她身上,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一种圣洁的光。以往机敏的的双眼此时呈的有些懒散,有些漫不经心,她低着头,似沉思,似追忆。
我又想起了那株海棠。海棠如雪,而她红衣胜火,与海棠仿佛连在一起,融为一片,仿佛我记忆原本存在而被唤醒的东西。我有些心悸,摇了摇头。
而现在我乎的又想起来了,又想起了那海棠胜景。不由得脱口而出:“去看看那株海棠吧。”话一出口便兀自后悔,我们是迷路才看到了,莫又怎么会知道在哪儿,又是哪株海棠呢。
“呃,是原来传说中傀地上的那株吗?我们可以去找找。”那头,莫不知什么时候已接通了电话,也不提醒,默默听着,仿佛知晓我所思所想。
终是找到了。
我不该如此莽撞地单独行动,但是使我心悸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甚至开始引领我向前。它在我脑海里旋转、交织,忽地又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朝我而来。我看到了一个独眼女人,站在海棠树下。
女人看不清脸,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她除左眼外的大半张脸。她可能不是独眼,但我的笃定又使我恐慌。我从未如此失态过,在陌生的环境里放松异常,太危险了,我必须离开。
谁料那女人却朝我一笑。我能看到她勾起的红唇以及周身浮动显现的若隐若现的妖力。成年妖的水平,我打不过。
她仿佛又没有看我,迷离的目光好像穿透了我,自言自语道:“已亭亭如盖了,他怎么还没有回来呢,”又一会儿又低笑道:“是呀,我杀了他……我没有杀他,他死了……我没有杀他——不,我没有杀他!”仿佛在和自己辩论,我认定这人有毛病。
“你长的和他真像啊,”我感觉到一股力量向我涌来,挣脱不开。女人摸上我的脸,喃喃道。“真像啊。”我也不知道这种人怎么成大妖的,多半是妖力过剩走火入魔了。她的手有些粗糙,但更多的是冰凉。我正在找准时机,一待一击必杀。
该死的晕眩。
醒来时,莫已经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哎,喊你都不应啊,耳背,不至于吧?”我忙道歉,她大度地笑一笑,看了眼表。“不能去找树,要返校了。”我这才猛然记起要返校测试这件事。
我其实实在讨厌这栋昏暗的建筑,那里是我噩梦的开始,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终结于此。测试时,我的脑袋晕乎乎的,几经繁复的暗器图解、天文历法和占卜把我整的晕头转向,我几乎是乱写完了题。
为防止妖族用妖力作弊,考试时会加严厉的禁制。常有人类被压得吐血,我也十分难受,五脏六腑都感觉被压在了一起。以前在同龄人喊苦喊累都不是大问题。临近成年,这里存活下来的准大妖或人,面色如常,常一手操控着十几个繁复的暗器,我彻底成了弱者。
我仿佛听到无数个声音在我耳边喊“你听得到吗,你能听到吗……”我一抬头,发现天已经黑了,无边的黑暗沉下来,像染缸里的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