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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 外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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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还不错,总算收拾得有点样子了”,李余看着上下焕然一新的房屋,敲着酸痛的腰背,倚着门,惬意地呷口茶,打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点点头,差强人意。
一个星期马不停蹄地洗、晒、刷、买、丢,终于让这座沉寂了几年的老房子,再次焕发了生机。
明亮的日光,铺洒在大床上,崭新的被褥吸收了两日的曝晒后,绵软柔和,阳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卧室里,厚厚的毛绒毯子铺满大半个地面,可爱的花朵、云、兔子、松鼠、糖果落在上面,温馨可爱,是她特意挑选的。
还有一条波西米亚风的棉质薄毯,铺在楼下沙发上。五六个玩偶和抱枕成群结队站在沙发上,是李余忠实的陪伴者。
厨房里米面齐全,李余狠狠享受了一把囤货的乐趣。
红豆、绿豆、黄豆;珍珠米、黑米、血糯米;西米、玉米碴、红衣花生;干香菇、黑木耳、裙带菜齐齐装入买来的收纳器皿里。
透明的圆柱玻璃密封罐,装着红、黄、绿、白、黑各种颜色的谷物食材。
再齐匝匝摆放到原木置物架子上,干净又明亮,简单又丰满,李余心里也装得满满的。
老房子里还有灶台,两个灶,一大一小,小的常用,重新架上了铁锅。
虽然也有煤气,但李余更喜欢用灶火做饭,有小时候的样子。
没有冰箱,李余订了个中型的,她一个人用足够了。
午后师傅送货上门,李余去搭把手,乐呵呵的中年人,皮肤黝黑,笑容明亮,夸她收拾得敞亮。
李余想:房子有些大,还得慢慢填满。
终于,收拾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李余准备好好犒赏自己一顿。
这几天基本都是零食对付的。
出门,直奔菜市场,南泽的阳光是真的好,暖而长,不急不缓。
路上冷不丁能看到几个清癯的老人,坐在谁家店铺的门口,脚边放着一对担子。
担子里有新鲜的蔬菜,萝卜、冬瓜、土豆,更多的是青菜,一把把翠绿摆的整整齐齐,有的还卖鸡蛋、鲜活的鸡鸭。
卖菜的人也不着急售卖,多数时候躲在阴凉处,偶尔进去店里,同人聊几句,喝口水,再出来时,点支烟,抽上。
李余瞧着他,吸一口,再吐出来,却没什么雾,跟外公好像,亲切又怀念,心里还是遗憾:如果外公活着的时候,也能像他们一样该多好。可外公是累死的,几十年的繁重农活压垮了他的身子,自李余有记忆起,他一直都是枯槁的,很瘦很瘦,瘦得李余时常不想再吃碗里的肉,那是外公夹给她的。
一年冬季腊月里,暖和的冬阳下,人突然就倒下了。舅舅们着急忙慌地送他去了医院,老人就再也没回来。
那天是李余第一次见到真实叫着的救护车,也是李余最后一次见到外公。
农村里,人去了,要办丧事。
请来的道士嘴里念念有词,纸扎的房子很逼真,头上戴的白布很粗糙,低沉的吹乐声,鞭炮声。
周围很吵,人来人往,可李余没有知觉,她哭不出来,实在不能接受,几天前还在给她捂脚掖被子的人,怎么一天就没了。
那年冬天,腊月里村里人很多,外公的丧事办得隆重也体面。
外公走的那年,李余才七岁,堂屋里还堆着满满的稻子,一袋一袋,码地整整齐齐,那是外公一年的收成。
过了年,就会被卖掉,换成钱。李余见过外公拿着赚来的钱,一叠粉红,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才骄傲地塞到外婆手里的样子,两个老人都笑得开开心心。
往事不堪回想,想完总是泪眼汪汪。
一条大道,李余走过去再走回来,一个来往间已经买好了东西。
回到家,开始做饭,厨房有自来水,但李余更喜欢在院子里洗东西。
井水冬暖夏凉,顺着水管一路爬升,再被水泵一压,一股接一股,断断续续的水流,汇聚在石槽里。
在这儿洗菜,李余不用担心弄湿地板,水珠溅落,砸在地上,很快就会蒸发掉,不留痕迹。
点火,热锅,放油,刀板的切磋声,滋滋的炒菜声,铲子碰到锅的嘭哒声,清脆又响亮。像盛夏,冰块扔进搪瓷碗,汤匙碰撞碗沿,叮当作响。
边炒边切,讲究配合,在不同的时候加入不同的配菜,青椒切丝,葱蒜剁末,小菜切片。
加点盐,酱油,再滋一圈水,盖上锅盖。
灶里再塞个柴把儿,大火一攻,汁水便被收入菜里,迅速起锅,装盘,再是下一道菜。
半个小时后,两菜一汤,便端上了桌。青椒炒肉丝,香煸百叶,西红柿鸡蛋汤,配上一锅白米饭。
李余迫不及待尝了尝,心里赞叹,果然不错,十几年做饭的手艺果然丢不了。
可惜平日里煤气、电炉做饭多了,许久没用灶台,对火候有些生疏了。
两碗米饭下肚,吃完心满意足,李余想,真幸福啊!
明天去拜访那位阿婆吧,但带点什么好呢?做点吃的?做什么好呢?合适又不至于班门弄斧。
倏然看了眼庭院,熠熠金阳下,槐花开得正好,对呀,拍手一拍——槐花饼!
二话不说,从柴草堆里翻出梯子,二米不足,但也够得着了。
兜里揣着剪刀,爬上梯子,一级一级,上得小心翼翼。
剪下一串,瞄准地上的竹匾,扔过去,大多数时候准头都不错。
装满一匾子,李余觉得差不多了,再高点,她也够不着了。
无奈,心里再次感慨,自己怎么这么矮。
捡掉绿叶,捋下花骨朵,小而多,繁而密,浸入水,滤干净。
一部分小火烘干,碾成末,一部分放入锅中,加点水,加糖,小火慢熬,熬成粘稠的花蜜。
倒入盒子,放凉,再冷藏会切成小块,每个面团里塞入一个,柴火慢慢焙烤。
李余搬着小木凳,守在灶下,看着时光缠绵而悱恻,静静氤氲在槐花香中,发酵在面团里,躺在擀开的剂子上,融化在糖浆里,最好腾着袅袅炊烟,飘到浮尘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