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风月》糖宋歌

4、又见裴中令

　　昭华公主殿下头一次在公主府闭门不出待了足足一个月。
　　并非金祥月不想出门，属实是有心无力。刚回去的时候每日熟睡便会做梦梦见那幻境，金祥月每晚都要经历一次抹脖子，从刚开始的心有戚戚然到后来疲惫不堪。血从喉咙喷涌而出带来的窒息感，让她每天都重复惊醒。后来，洵风给她送来了特调的安神香，说可让她不再做梦。这香也不知是加了多少药草，带着一种浓郁的焚木苦味，金祥月总觉得这味道熟悉，却说不出来，她从前一定闻到过，也许是在积雪宫。不过点了香之后，确实能睡个好觉了。
　　如今已经好了许多，不用香也能安眠，只是偶尔会再次梦见。
　　“殿下，赵妃娘娘给您送了花笺和糕点来。”巧珍端来一个三层红漆木食盒。还有一封信。
　　“快拿来，妍君给本宫做了什么好吃的！”
　　巧珍打开食盒，等着其他人取银针验食，“红豆酥。”
　　“妍君真是本宫肚里的蛔虫，刚想着红豆酥，就给我送来了。”金祥月拿起酥饼边吃边看信。
　　赵妍君在信中照例问她是否安好，梦魇之症可有好转。
　　“巧珍，来尝一口。”巧珍六岁就被嬷嬷领到金祥月面前，陪当时才四岁的公主殿下做玩伴的。
　　因为整座皇宫只有金祥月一位公主，如今也是唯一的公主。人们都说她是中州最闪耀的明珠，实际上她也确实得到了很多闪耀的珠子，随着公主长大，她还收到了封号、府邸、甚至私卫。人人都说她受尽万千宠爱，权势无边。可只有金祥月自己明白，她得到的只有宠，没有爱。往朝的帝后不说恩爱不疑，也至少相敬如宾，可自己的这对父皇母后则是冷若冰霜，互相算计，帝后二人更是十几年没有同事露过面。
　　元帝认为皇后害死了他最爱的女人银嫆月，皇后则认为皇帝不守诺言，违背了当初在父亲面前的誓言，在她十月怀胎的时候从丰州接来了嫆妃，随银嫆月一起走进玉京的，还有她手中牵着的两岁男童，那男孩灰色的瞳孔昭示了所有人他的身份，金氏血脉、风灵后裔。
　　每一个拥有风灵血脉的孩子在刚生下来时，瞳孔都是灰色的，等至七八岁的时候，异色就会逐渐加深变得常人无异。
　　那个男孩就是金峥，元帝在嫆妃因病去世后，力排众议立幼子峥为太子，为此帝后彻底翻脸。
　　皇后育有一子一女，金祥月是在嫆妃进宫那年出生的，正值帝后斗法，她从一出生就被元帝抱走，以皇后养病为由送到了嫆妃宫中去养，小公主在银嫆月那里度过几年开心的日子，元帝把嫆妃母子保护的很好。可是后来随着嫆妃去世，金祥月再回到母后的身边的时候，金钰已经出生了，皇后所有的心思都在刚出生的弟弟身上，东方桂茹恨嫆妃，连带着金祥月也不喜欢，只把女儿丢给宫人照顾，金祥月就是这样长大的。
　　从小陪她的一个是巧珍，另一个就是赵妍君。妍君的爹是工部司尚书赵擎。小时候把女儿送进了宫里做公主伴读，二人从小便是好友。
　　“咱们下午进宫，去找妍君，把前几日大哥差人送来的北地鹤鸟图带上，妍君喜好山水，给她看看。”
　　金祥月穿了一身碧色宫装，头戴珠冠，每走一步金钗枝颤，华贵异常。身后是巧珍及一众婢女簇拥着，一行人来到了桐华殿外，赵妍君和婢女正在门口等着。
　　“二殿下。”赵妍君行了个礼拜见。
　　“嗯，赵妃安”不等赵妍君转身，金祥月便挽上了她胳膊，直向内殿去了。
　　“你前阵子梦魇可吓死我了，总听御医往你府上跑，连积雪宫的大祭司都去了。”二人肩比肩靠在塌上，有宫娥端来冰盆放在屋内四角，赵妍君摆摆手，让她们都退下了。
　　“还说呢，就是积雪宫那位给我吓的，非要教我什么上古遗术，在那东绕西绕，给我说的晕头转向，出来时一步没踏实，就跌了。”
　　“真的吗？”显然，赵妍君不信这套说辞。
　　“呃，其实是我喝醉了，，”金祥月心想，那天确实是去找洵风饮酒来着。妍君心思重，告诉她又该多虑了。
　　“啊，你这人。在积雪宫喝醉。”
　　“父皇说了我一顿，让我在府中好好安分，这不今日才得空出来。”找借口推给元帝就对了，反正妍君不会去问元帝。
　　“哦对了，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金祥月喊了巧珍过来，把放在画匣盒子里的画拿出来，献宝似的展开给赵妍君看。
　　“你看这是北地的鹤。”
　　“嗯我在画册上见过，北地的鹤就是长这个样子的，头顶有朵红色的肉球，据说有种毒药就是以此得名。你看它们的腿多长，还有羽毛...”
　　赵妍君爱画画。各种山水山水虫鸟花鱼，有时根据书中描写想象，有时也临摹名家，一切有关玉京外的事物她都喜欢。
　　“这幅画就搁这儿了，你慢慢看。”
　　二人在房中又絮絮说了两个时辰话快到酉时，直至该用晚膳。
　　“娘娘，该进药了。”桐华殿的管事赵士奇端着一碗汤药。
　　“我是真不爱喝这苦汤。咱们不愧是一起的，都爱这口甜。”赵妍君皱着眉一口气喝完了那碗药，赵示奇熟络地用勺子舀一颗蜜饯递给她。
　　“行了，走了，再晚宫门要关了”金祥月起身，摆摆手让赵妍君别不用送。。
　　“在妍君那吃的有些撑了，正好走走消食。”
　　“让他们在宫门等吧。”
　　落日的余晖打在一侧的墙壁上，一主一仆走过，金祥月指给巧珍看她们在墙壁上长长的影子。
　　“好像怪物哈哈。”
　　平日里皇后不怎么见妃嫔，也不要她们去明仪宫问安。至于元帝嘛，这几年除了偶尔召人去簌离宫，更是连后宫的门都不踏。妃嫔们更多是在自娱自乐，妍君也不爱与人交往，整日都是在自己的桐华殿里，是以元帝后宫清净的很。

　　桐华殿去承天门要过簌离宫，金祥月不想碰上元帝，就带着巧珍从梅园绕过去，贴着宫墙走。
　　远远看见丽定门旁在处罚什么人，靛蓝的常服，头戴网冠，听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便是武德司的总指挥使石敬。
　　石敬约五十多岁，为人圆滑，平日里谁也不得罪，武德司对内管玉京皇城护卫巡查，与内禁军分管宫门闭合。对外监察百官，刺查情报。是个实实在在的官小权大，能在这个位子上安稳待十年，既不得罪朝中权贵，又得元帝信任，可见此人洞察人心，用舅舅的话来说，石敬就是条滑不溜秋的老泥鳅。
　　金祥月没有和他客套的心思，只管沿着长廊走，装没看见。
　　“公主快些走，那边怕是要打杀人了。”巧珍胆子小，小时候每次母后的南华宫处罚宫人，巧珍见了半夜都吓得睡不着，金祥月便让她进内室，趴在自己床角两人一起玩布偶，小孩子玩着玩着也就睡着了。
　　金祥月回头望了一眼。
　　嗡。
　　她觉得自己有些耳鸣，天极镜中那些画面再一次浮现。
　　是他。
　　石敬面前跪着的那个年轻人，嘴角带血，他不像身旁的人一样低着头看着地面，而是平视直直地望着前方。因此，他也看见了远处长廊上的那位女子，她在看着自己，眼神惊讶。认识他吗？
　　直到和那人对视，金祥月万分确认。
　　就是他！那双如星辰般的眼睛，挺直的鼻子下唇紧抿着，纵使跪在那儿依旧有种傲气。
　　就是那个在辰闻殿和她说话，看着自己自戕，看着大火焚城的裴中令。
　　“殿下，殿下？”巧珍低声唤她。
　　金祥月看着那双眸子，想起那日血腥的辰闻殿、皇城里冲天的号角声。好冷，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在顺着脖子流淌，她的手想抓住什么。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男人站在大火中，眼神悲悯地看着她。
　　是那个作为女皇的她的裴中令！
　　“石敬参见殿下。”石敬看着那公主殿下一直盯着这边看，本也不想多事，可是她却停在那不走了，只得上前来行礼。
　　金祥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捂在脖子上。
　　“参见殿下。”石敬又说了一次，低着头。
　　“嗯，石大人。”她收回思绪。
　　石敬抬起头，他见过这位二殿下不少次，倨傲的公主殿下，一路走来远远便能听见珠翠环佩的碰撞声。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见到他们外臣，她都是疏离回礼，偶尔在路上碰见也是点头即走。
　　“那是在做什么？”
　　“回殿下，臣处罚几个不听话的手下，惊扰了殿下，望殿下恕罪。”
　　“他们犯了何事？”
　　石敬琢磨，这公主向来不爱搭理自己，怎的今日问道起来了？这几个里面难道有公主的人？
　　“这些个不中用的办砸了差事，隆王仁德不怪罪，可武德司的规矩该罚还是要罚的。”
　　不知为何，金祥月不想看着他受罚。
　　“本宫近日时常梦魇，大祭司为本宫卜了一卦，卦象上说是被厄物给惊了，要静修，忌戾。”
　　“你武德司的规矩本宫原本管不着，可是如今整好看见了，想起祭司的卦言，心有不忍，石大人看在本宫的面子上，饶了他们吧。”
　　“碰上公主，是那几个小子积福了。”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还能卖公主一个好，石敬何乐而不为。
　　“叫他们过来，给殿下谢恩。”
　　“诺。”石敬身后的郎将转身就要去领那几人。
　　金祥月刚想说不必了。
　　“罢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省的惊到了公主。你去告诉他们，祖上积德，碰见公主殿下饶了你们的板子，谢过公主！”
　　石敬这老泥鳅，察言观色的本事是拜魏满为师了吧
　　“你刚说隆王让他们办事，三弟又不是没有自己的手下，怎么差使起武德司了？石敬，你可不要由着隆王胡来！”
　　“这，隆王殿下要臣帮着寻样东西，说是给皇后娘娘做寿礼的。”
　　“哼做寿礼。”母后生日早过了，难道是准备明年的寿礼吗？这老家伙还不至于胡扯个这么蹩脚的的理由，大概率隆王就是这么对他说的。
　　“行罢，本宫正要出宫去，就不多与石大人闲聊了。”此时太阳快完全落下了，日落，宫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