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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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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举常平司的提举官刚好是从五品。”
秦月怜听父亲提起过这位提举官,说他为人冷面寒铁,是朝中的骨鲠之臣。要接近他,从他口中套出话来,恐怕不是件易事,虽然这件事有陛下的首肯,但在他们这些官员眼中,不过是小孩子扮家家酒,何况她们还是女子,天生就矮一截。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答案——在天字号甲班,也同样有个姓青的女孩。
甲班只招收五品以上的朝官直系子女入学,像什么舅舅姨父这样的关系是不满足条件的。
所以如果朝中没有再姓青的官员,那么这位姓青的女孩应该就是那位提举官的女儿。
纪琅一拍掌,这突破口不就找到了。
“你别高兴太早,”秦月怜说出自己的担忧,又道,“就算是父女又如何,你看我……”
她说着,眼圈又染上了红色。
纪琅拍了拍她的肩,“总要试一试。”
方拂雨也在一旁附和道,“对,总要试一试!不然怎么救你!”
几人又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分析起来。陛下提出了四点纪琅可以研问的方向,分别是蝗灾的特点、各地受灾情况、如何治理、以及派遣何人前去治理。
纪琅当然是想大包大揽,逐一解决问题。秦月怜却不赞同,“这四问每一问都很深,若是等你一一研究完,恐怕蝗灾都被解决得差不多了。”
“父皇本来也没有想用我的法子来解决。”纪琅反驳道。
秦月怜倒是认同这点,不过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陛下这次有点认真探究的意味在里面,“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螣蛇无足而飞,梧鼠五技而穷。’?”
方拂雨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
“什么鼠什么蛇?蛇能吃鼠?什么意思?”
秦纪两人同时皱着眉笑起来。
这是《荀子·劝学》里的一句话,意思是螣蛇没有脚却能飞,而梧鼠“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反正就是会的多,却不专精。
纪琅鼓鼓嘴,“你怎么学起陆霁了?”
秦月怜失笑,“你就说对不对吧。”
“行吧,”纪琅败下阵来,“那我们先研究哪个好呢?”她琢磨道,“蝗灾的特点嘛,父皇听了也没用,至于各地受灾情况,倒平添了父皇的烦忧,再说这派遣何人前去嘛,”她勾勾唇,“这自然有父皇的圣裁,哪轮到我指手画脚。”
方拂雨这回听明白了,“所以我们就研究如何治理这破蝗虫!”
秦月怜点点头,她拿笔在纪珩那张纸上将几个名字划去,就剩下了户部、安抚司等几个和治理蝗灾有关的部门。
“明日我和阿拂就去找那提举官,先探探情况。”纪琅规划道,“接着再去找其他的。”
“不仅如此,你要让学堂内其他女子也参与其中,就算她们其他忙帮不上,但都是念了这么久书的,讨论几句还是能做到的。”秦月怜温声道,“还有,你可以去找找陆霁,他那儿不是有本什么救荒的书吗,你向他借来看看。”
纪琅撇撇嘴,“我倒想借,陆大少爷会借给我?”
秦月怜摇摇头,“那可未必,你这次是为了正事,陆霁应该不会为难你。”
“我才不想让他现在就知道我在做什么,”纪琅扬起下巴,“那有什么意思。”
秦月怜笑着叹口气,“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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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秦府出来,天色将晚。暮云低垂。
纪琅先把方拂雨送回了家,然后命人驾车回宫。她坐在车上,将车帘微微掀开。长街不复日间的热闹,马蹄每一步踢踏在青石板上,回荡出清脆的声响。纪琅热血沸腾了一天的心难得安静了下来。
她支着下巴,回想了一下秦月怜的话,觉得她说得对,自己是在做正事,岂能将个人恩怨放在这般大事之前。
纪琅想通了,命人调头去陆府。
陆府坐落在长乐坊,那里勋贵云集,不是一般人能够买得起住得起的地方。虽然纪琅和陆霁不睦已久,但和陆父陆母,以及陆霁的两个哥哥关系很好,所以平常也经常来陆府玩耍。
她倒踩巧,到陆府的时候陆家上下正在用饭,一听见是她来了,陆父陆母连忙让人多加了一副碗筷,就添在了陆霁身畔。
陆霁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父母笑出褶子的脸。
……
不一会儿,婢子引着纪琅进来了,她甜甜地叫人,“伯父,伯母,霆哥哥,雩哥哥!”
陆淳笑着捻捻胡须,陆母翘起嘴角。陆霆陆雩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大陆霁九岁,两人生得一模一样,连神色也一模一样,都微微含笑道,
“琅妹妹。”
纪琅继而转向陆霁,用更甜的声音叫了声,
“雪奴哥哥!”
陆霁全身一抖,起了一身疙瘩。
纪琅在陆霁身边落座,先是称赞了一圈陆府饭菜之丰盛,然后开始给陆家上下分享在学堂和宫中的趣事,她说话惯来夸张,一分能说成十分,因为她,饭厅一室生春,连一旁服侍的侍女小厮都忍不住笑得弯腰。
唯独陆霁板着脸,看着平时说“食不言寝不语”的陆父,抽了抽嘴角。
他低声对纪琅说,“能不能闭嘴吃你的饭。”
纪琅扬扬自得,“管得着吗你。”
用过饭后,陆霆和陆雩先行告退。两人去年参加科举,一个中了明经,一个中了明算,陆霆在家等候吏部铨选,而陆雩则授官户部度支司主事。所以两人均是事务繁重。
陆霁倒成了唯一一个闲人。
陆父陆母本来想留纪琅多说会儿话,但一听说她是有事来找陆霁,便笑逐颜开地让他俩去了。
今晚月色甚好,明月半墙,风移影动。
两人走出饭厅,纪琅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喂,我找你借本书。”
陆霁兀自走路,“不借。”
“为什么!”纪琅瞪大双眼。
“去年你一时兴起,问我借了本《述异记》,可有还我?”陆霁是爱书之人,最是宝贝自己的书,提起这事就心如刀割,“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借的。”
纪琅自知理亏,“我又不是不还你了,那书好好地在我宫里放着呢,明日我就拿来还你。”
陆霁瞥了她一眼,“那也不借。”
“陆霁你还讲不讲道理!”
“我跟你这种人讲什么道理。”
两人一路拌嘴,走到了陆霁所居的费隐院。此院之内陈设恰如陆霁其人,干净整洁,除了书籍笔墨,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陆霁进屋,自己点了灯放在桌案上,然后便不再管纪琅,自己看起书来。
纪琅气恼,“那我不借了,在你这儿看看总行吧!”
这陆霁倒无法拒绝,毕竟她大老远来这一趟,若是不让她稍稍如愿,以她的性子,必要跑到父母面前告他的恶状。
陆霁摁了摁太阳穴,“你要看哪本书?”
“就是你之前在我宫里看的那本《救灾活民书》。”
陆霁凝眉,“为什么?”
纪琅用他的话去堵他,“你不是说我不能闭目塞听嘛,我就看看你是怎么耳听八方的呗。”
……简直就不该问她
陆霁从书架上小心取出那本《救灾活民书》,递给纪琅,“你就在这儿看吧,”他忍不住叮嘱她,“小心翻页。”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纪琅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陆霁旁边,和他一起借着光看书。
灯半昏昏,映在她的侧脸,陆霁无意中瞟了一眼,不觉心念一动。在他心中,纪琅始终是个讨人厌的小丫头片子,没想到今日一看,她不知何时下巴变尖了,人也抽条了,不再像小时那样胖乎乎的,而是有了成人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到自己的书里。
结果不到一刻,纪琅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陆霁陆霁,这个字念什么啊?”
陆霁只能转头过去,“诜。”
“什么意思啊。”
“数目繁多。”
纪琅点点头,又继续往下看,“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陆霁又看了一眼,“说的是,在极端的情况下,蝗虫甚至会攻击人,食人骨肉。”这句话有一连串的生僻用语,也不怪纪琅不晓得。
“诶陆霁陆霁……”
陆霁干脆搁下了书,专心“陪”公主读书。
“为什么这味药当时治虫有用,之后就失效了?”
“往年的水旱灾是怎么治理的?”
“没有天生克蝗虫的动物吗?”
……
陆霁见她难得好学,便也耐下心来向她一一道明缘由,忽然,纪琅指着书中一个地方,惊恐道,
“陆霁,你看这是什么?”
陆霁疑惑地凑过去,只看见那里有一个被书虫咬啮的虫洞。
陆霁:……
纪琅哈哈大笑,“你是傻瓜吗!”
陆霁一下子抽回身子,刚要斥她,却感觉刚才左颊似乎擦过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迷惘地抬头一看,纪琅捂着自己的右脸,
“陆霁!你撞疼我了!”
鬼使神差的,陆霁“刷”地一下脸红了,连呼吸声都变得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