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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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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昨夜又下了一夜春雨,晨起千山雪消。满京城春花明袖,春酒满瓯。
纪琅和方拂雨在厌翟车上对坐着,却没有什么折赏春日的心情。纪琅昨日病着没来上学,今日一见到方拂雨,就从她口中听到一个令人七窍生烟的消息——秦家不让秦月怜来国子监念书了。
秦月怜大纪琅和方拂雨一岁,明年就该及笄了,秦家不欲再让她在外抛头露面,怕影响了她择婿议亲的名声,所以从昨日起,就命她闺中待嫁,不许再去念书了。
方拂雨刚告诉纪琅这件事时,纪琅很生气,恨不得立刻就冲到秦家去把秦月怜救出来。
但她冷静下来一想,这毕竟是人家家里的事,别说是自己了,就算是父皇也没有理由插手。
可是,凭什么男子可以继续念书,甚至有人到了花甲古稀了还能科举,可女子就得在豆蔻之年去嫁人?纪琅又是生气又是难过,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不解的情绪,导致她整个晨间都魂不守舍。
用过午食后,她和方拂雨就逃学了。
逃学对于纪琅和方拂雨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往日她们不是为了去逛集市庙会就是去钓鱼赛马,可今日她们是为了正事,所以一路上她们也自然没像往日那般嬉笑打闹。
马车中,方拂雨有些担忧,“阿琅,你哥哥真的会有办法吗?”
“嗯,他肯定能有办法的。”纪琅很相信自己的长兄,小时候她每次闯了祸,都是长兄帮她摆平的。
有一次,纪琅打碎了父皇准备用来赏赐给他国的玉盏,心里害怕得不行,她哭哭啼啼地去找长兄纪珩,纪珩教她不要想着瞒天过海,要主动去父皇面前承认此事,而且要对父皇讲,自己愿意拿自己的钱贴补这玉盏。
纪琅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她没有钱啊!
纪珩忍俊不禁,“父皇不会要你的钱的。”
果然,纪琅按照他教的话给父皇一五一十地说了,父皇听后放声大笑,竟是丝毫没有和纪琅计较,更别说要她的钱了。
皇帝年逾五十,膝下只有纪珩这么一个儿子。纪珩是嫡出,又是长子,按理说是当仁不让的东宫之主,可在纪珩七岁那年,却因为一场意外,让他此后的人生都只能与轮椅为伴。虽然皇帝因此反而更加疼惜他,可如此一来,纪珩注定是与东宫之位无缘了。
五年前,纪珩及冠。皇帝赐封他为平王,划了一大片封邑给他,却迟迟不愿让他离京就藩。所以纪珩如今还住在京中的平王府内。
厌翟车在平王府前停下,阍人一见是公主的车驾,立刻迎了上来,“参见殿下。”
“我找兄长有事。”纪琅跳下马车,也不让阍人通传,径直就入了府内。
纪珩虽深得皇帝疼爱,却生性喜俭,所以平王府占地不广,甚至不如许多五品官员的府邸。不过府中一草一木都修得雅致,勉强看得出来是个贵人府邸。
纪琅带着方拂雨熟门熟路地找到了纪珩处理公务的自迩堂。
“兄长!”纪琅拍拍门,“我来看你了!”
稍许,门扇从里面被打开,纪珩摇着轮椅出现在纪琅面前,他处理了一上午的政事,面上微有倦色,看着眼前的小妹,他无奈道,
“你又逃学。”
纪珩看见纪琅旁边的方拂雨,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方姑娘。”
“我今日来可是有正事!”纪琅跺跺脚。
“什么正事?”纪珩眼含笑意,“是琢磨着怎么让陆家三郎出丑,还是又盘算着父皇的哪件宝贝?”他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难道是考试又考差了,担心父皇责问?”
纪琅恼羞成怒,“都不是!”
她将昨日父皇交给她的任务和今日秦月怜的事噼里啪啦地一并告诉了纪珩,她一贯利齿能牙,两件事一口气说完都没有停顿一下,听得一旁的方拂雨晕头转向,“什么蝗虫什么救荒,阿琅你说慢点。”
纪珩倒是听懂了,他难得地沉默了片刻。
“兄长,你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你想解决哪一个?”
“当然是两个一起解决!”
纪珩向来是个澄思寂虑之人,不会信口开河。他先问纪琅,“秦家姑娘的事情,你希望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纪琅咬了咬唇,“当然是放阿怜来念书。”
“可是她终究是个女子,不像男子那样自由,就算是你一时用了法子让秦家放她出来,早晚她也是要回去的。”纪珩深深地看了纪琅一眼,“若是第一件事,我尚可为你提出一二法子,但这件事,凭我是想不出一劳永逸的办法的。”
纪琅有些失望,但是她仍然不肯放弃,“那就不要一劳永逸,暂时的法子也行!”
纪珩抿唇不语,半晌,他摇着轮椅回到桌案前,取了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转而将它交给纪琅,
“这上面是一些负责此次蝗灾的人员名单,你有什么要问的可以去找他们询问。”他顿了顿,“如果你想帮秦家姑娘这一次,那就不要独自去写父皇让你写的这封折子。”
“不独自写?”纪琅没懂。
纪珩眉心微低,看着纪琅,“让你们整个学堂的女孩都参与进来,都去做这件事,不管每个人在其中做了多少,都全部写在折子最后的署名上。”
纪琅一开始听得云山雾绕,到最后却慢慢听明白了纪珩的意思。
说白了,不让女子继续读书,不就是认为女子读书无用,还不如嫁个良人来得划算吗。如果能够向一国天子证明,这些女子读书是于国有益的,那为什么不让她们继续读书呢。反正这些女子家里都是勋贵,也不差人做农活不是。不过兄长说得对,这的确不是能一劳永逸的法子,天下人对女子的打压和成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和改变的。
自己这是碰到硬石头了。
“我明白了,多谢兄长。”纪琅不再多想,就像父皇昨日所说的蝗灾一样,既然暂时无法根治,那也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望着纪琅一脸的坚毅,纪珩心下有些担忧。眼下看来,父皇有意将琅儿放在这漫天风雨中,不知琅儿能否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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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秦夫人听说公主来秦府了这个消息时,心里其实甚为不喜。
前几日她就和秦父商量好了,不再让月怜去国子监上学。本来她认为以月怜那个温软的性子,就算不情愿,最多也就会闷闷不乐。在家里待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谁知她竟然在国子监把心都待野了,不但没有顺从地应下,反而屡屡顶撞她父亲,秦父怒不可遏,当即给了她一巴掌。秦夫人又是心疼女儿,又是畏惧丈夫,一整夜都没能睡个好觉。一早起来,听说月怜在屋中说什么都不肯吃东西,竟是要绝食抗议了。
她好好的女儿,从来是最是怯弱胆小,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胆大妄为?
秦夫人想来想去,把责任都推到了和秦月怜走得最近的纪琅和方拂雨头上。肯定是因为她们两个,才把自家女儿带坏成这个样子!
秦夫人在家里正气得吃不下饭,纪琅和方拂雨就登门了,差点没把她气得一个趔趄。
但是她管教自己的女儿可以,无论如何也不敢管到公主的头上去,所以也不敢将纪琅她们拦在外面,只吩咐人带她们进来去见秦月怜,自己则干脆称病不见她们了。
正好,纪琅和方拂雨也不想和她虚与委蛇,两人跟随着秦家家仆,径直去秦月怜的房中。
秦月怜原本面朝着床壁坐着,谁的话也不听,乍然听到纪琅二人的声音,当即回头,
“阿琅,拂雨,你们怎么来了?”
纪琅一眼就看见了秦月怜高高肿起的左脸,立时脑袋“嗡”的一声,“你父亲打你了?!”
秦月怜慌忙把自己的脸挡住,难堪道,“你们别看了。”
方拂雨父亲是武将,从小是挨惯了打的,但也从来没把打过脸。毕竟脸是女儿家的门面,伤了脸等于伤了尊严,这实在是太过分了。方拂雨不禁攥起拳头,“可恨我不是一个男子!”
秦月怜悲楚道,“谁说不是呢,这些都是女儿家的宿命罢了。我昨日顶撞了父亲,他必然不会再放我出去了,你们也不能天天来看我,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你莫要担心!阿琅有办法。”方拂雨立刻把纪琅搬出来宽她的心。
“嗯,”纪琅点点头,把昨日和父皇的约定以及方才兄长告诉她的法子全部给秦月怜讲了,“阿怜,你平日里是我们三个中成绩最好的,你说,我们该从何下手?”
她掏出那份名单放在秦月怜面前。
秦月怜深吸一口气,低头细细看起名单来,这里面的名字于她而言也很陌生,她看了一圈,忽然指着一个人道:“这个提举常平司的提举官姓青,这个姓不多见。”
她这么一说,倒让纪琅想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