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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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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琅不爱读书,但理解起东西来格外得快。《救灾活民书》全文大约三万来字,她在一个时辰内全部读完,并且记了很大一部分在脑子里。
她心满意足地起身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不知为什么缄默不言的陆霁,
“行吧,这次我记你一个人情。”
陆霁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快宵禁了,问她,“你还不快走?”
纪琅本来也想快点赶回怀乐宫,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都默在纸上,于是也不跟他多啰嗦,抬腿独自往外走了。陆霁一个人坐在书案前,看了一眼自己今夜都还未翻动一页的书,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三公子,”有奴仆来找陆霁,“夫人说夜深了,公主独自回去不安全,让您送公主回宫。”
陆霁无奈,知道拗不过母亲,只得应下。
他走到府门外,看到了纪琅的两个车夫和四个侍卫。
……他觉得自己可能不太安全。
陆霁上了车,却发现纪琅不知何时已经倚着车壁睡着了。难得她这么安静,乌黑的长发柔软地绕着她白皙的脖颈,车内的油灯照着她密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如羽扇般的影子。
小方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陆霁悄悄凑过去一看,白纸上写着“杀杀杀”。
陆霁:……
他复又退回来,阖目靠在车壁上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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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琅醒来时,陆霁已经不见了。她睡得迷迷糊糊的,都忘记了陆霁到底有没有上车。
她走回怀乐宫,披香和捧玉伺候她洗漱。毕竟是少年人,洗漱完毕,她的精神头又上来了,兴冲冲地坐到书案前,咬着笔头子开始写。她把自己觉得有用的部分洋洋洒洒地写了三张纸,满意地欣赏了一番,然后才吹灯上榻。
第二日她又起了个大早,匆匆赶赴学堂。
今天她倒没有到得最早,陆霁谢亭和白敛都已经到了。她眨眨眼,神神秘秘地凑到白敛身边,
“白学兄,我有问题想请教你。”
白敛有些意外,不过他待纪琅一向态度和煦,温声道,“殿下不必客气,请讲。”
纪琅便把蝗灾这件事掐头去尾地挑重点说了,“白学兄,依你的了解,这世上有药能治住这蝗虫吗?”
这些日河南道等几个道闹的蝗灾,白敛也有所听闻,只是不知纪琅为何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上面,他没有多问,只如实回答道,“确实有药能防治蝗虫,不过此药草一来是喜湿,而蝗虫生长之地多干旱,所以在当地不易生长,如若从别地输送到受蝗灾影响的地方,成本过高。二来,此药草并不多见,算是稀罕物,本身成本就已经很高。”
白敛所说的话,和父皇之前告诉纪琅的话一致,总之就是成本降不下来,普通百姓肯定用不起,全由国库出钱,国库也难以负担。
“那就没有办法解决了?”
“如果要从药草本身入手,那目前的确是没有好的办法。”白敛如实道。
纪琅想了想,“如果在容易闹蝗灾的地方培养一批药农,专门为他们开辟一片相对适宜的土地来种药草,鼓励他们研究出多产的方法,也允许他们自由售卖,会不会好一些?”
白敛思索了片刻,虽然这样有杯水车薪之嫌,但也不失为一个方法,于是他点了点头,“殿下所言甚是。”
得到夸赞,纪琅有点想翘尾巴。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陆霁瞥了她一眼,纪琅朝他做了个鬼脸。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学堂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来齐了,纪琅先去找了青雁——也就是那位青姓提举官的女儿。
青雁平日里和大家关系都很好,颇有些大姐头的气势,纪琅一和她讲了这件事,她立刻拍拍胸,满口答应了下来。于是当天下课,纪琅就厚着脸皮跟着青雁去她家蹭饭。
一切都比她想象得顺利很多,青提举官一听她说这是陛下的意思,虽然觉得有些胡闹,但还是耐心地对纪琅的问题一一解答。接下来几天,纪琅又通过这位提举官,纷纷找去了户部,安抚司等几个地方,将每一个程序问得清清楚楚。
春日,她宫中的海棠花也全开了,一片缤纷如瀑。她挑了一个休沐日,以“观花”的名义将学堂的女孩子们都叫到自己宫里来。
大家热热闹闹地在海棠树下搭了案,摆上数十样精致点心,纪琅还叫人挖出自己去年冬日埋在海棠树下的榴花酒给大家喝。
松阳县主用家乡话给大家讲笑话,方拂雨向众人演示了她新学的一套拳法,海棠树下一片融融泄泄。纪琅感觉气氛到了,于是便把自己的计划讲给大家听。她还没讲完,几个胆大贪玩的姑娘譬如青雁和几位郡主县主就率先同意加入。
其他女孩都还有些犹疑。
这些天,纪琅四处了解蝗灾,对民生疾苦有了新的一层了解。不过她心里很清楚,她面前的这些娇滴滴的贵女对这些根本没有任何概念,妄图用这些打动她们是不可能的。
于是她着重讲了秦月怜的事情。
果然,这件事引起了不少女孩的共鸣。她们虽然不喜欢读书,但总是想多玩几年,不想被束在家里。一番话说完,又有几个女孩加入了她们。剩下的两三个女孩心中仍有顾虑,这早在纪琅的预料之内,她也不强求。
于是她和女孩子们开始就这件事进行广泛的讨论。她个人虽然了解了很多,但想法毕竟有局限。女孩子们的想法天马行空,叽叽喳喳地你一条我一条,还真有些可用的。
等大家散去,纪琅又跑去找了纪珩,问他拟折子的章程。纪珩一一告诉了她,又好奇她这些日究竟想出了什么法子。
“想知道吗?”纪琅狡猾地眨眨眼,“给本宫磨墨。”
纪珩失笑,当真站在书案前给纪琅研起墨来,纪琅从笔山上取了一根笔,饱蘸了墨,提笔开始写,纪珩侧眸看她。
第一条,纪琅刷刷写道,应调动灾民主动捕蝗灭蝗,挖掘出蝗卵并毁之。
第二条,应该利用蝗虫的天敌,也就是鸟类,去捕捉蝗虫。
第三条,百姓们应提前屯粮,以备不时之需。
第四条,应该将治蝗业绩纳入官员每年的考绩,彰扬做的好的,贬斥消极怠工的。
第五条,朝廷应该颁布关于蝗虫的农书,对百姓进行普及,避免引起恐慌。
第六条,应该在蝗虫之年设置专门的机构和官员管理此事,专事专办。
第七条,就是她和白敛商量过的培养药农。
纪琅行云流水地将计策一条条写下来,至于老生常谈的减免赋税徭役,开仓放粮这些条陈,她便笼统地混成一条来写了。
纪珩凝神,一条条细看下来,发觉纪琅提出来的计划都有其可行性和有效性,尤其是颁布农书和培养药农这两条,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想不到琅儿还有治灾之才。”纪珩笑着表扬她。纪琅的尾巴翘啊翘,终于翘到了天上去。
很快,纪琅的折子就和其他的折子一起,被送到了皇帝的案前。皇帝深夜看过后,专门去了趟怀乐宫,不过很可惜,因为连日的劳累,纪琅早早地睡下了。
皇帝站在榻前,看了会儿女儿的睡颜,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第二日朝会上,皇帝让大太监薛拱将纪琅呈上的治蝗八条念给朝臣们听,本来朝臣们随意听着,直到听到最后的署名时,才微微有了骚动。
这篇折子的署名很长,有中书令的孙女,有方尚书的女儿,更有几位郡主、县主。纪琅将自己的名字缀到了最后。
待薛拱念完,皇帝和颜悦色问诸臣,
“如何?”
有几个官员立刻站出来称赞公主聪慧,国子监人才济济,竟然连女子都教导得这么好。
皇帝点了点秦月怜的父亲,意味深长道,“秦卿,还是让你的女儿再多读几年书罢。”
秦父忙出列道,“是。”
接着,皇帝命相关的官员将纪琅的这八条治蝗之策进行整理,然后向天下百姓颁布,以示朝廷对这次蝗灾的重视悲悯之心。
虽然,纪琅的治蝗八条在朝堂上并没有得到多热烈的反馈,但甫一进入民间,便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民众们听说这是当朝公主亲自拟的条陈,都感受到了这次朝廷治灾的诚意,纪琅的声望更是水涨船高,竟然被鼓吹成了仙女下凡。
这几天,连学堂的夫子对纪琅这群女子都重视了起来,开始频频点她们来回答问题。
披香和捧玉更是把民间对纪琅的称赞一条条说给纪琅听,纪琅自己听得都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有陆霁,见她得意忘形的模样,说她不过是从古书上拓来的创意,何值一提。
纪琅上课时扔给陆霁一张纸条,陆霁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战国策里的一句话,“夫宵行者能无为奸,而不能令狗无吠己。”
她在骂陆霁是狗,对她的做出来的成绩狗叫。
眼尖的夫子看到了两人的小动作,直接把两人赶出了学堂,在门口罚站。
陆霁这样的好学生哪里受过这种奇耻大辱,气得一句话都不和纪琅说。纪琅也懒得理她,毕竟让她真正高兴的事,是秦月怜又重新回到学堂念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