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柒 ...
-
陆霁合上书，站起来随她回殿。
纪琅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他手上的书，结果什么都没看到。她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好奇，
“你看的什么书？”
陆霁没料到她会问，挑了挑眉，将书皮亮给她看。这书缺了一角，看上去分外陈旧。蓝色的书封上端正地写着“救灾活民书”五个字。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书。
她原以为他会看譬如《荀子》《管子》一类的书，没想到会是什么救灾。
纪琅不屑一顾，“这又是你从哪儿翻出来的老古董。”她随口问，“讲什么的？”
陆霁把书递给她，纪琅接过来信手翻了翻，都是些很无趣的内容，什么“义仓”“鬻爵”，全都是纪琅看不懂的词，只能隐约看出是有关灾患的书。陆霁向来自命清高，这不，又让他在自己面前装了一把，她才不会让他得逞，
“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扬起下巴，“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自己连书都没读明白，倒操心到朝堂上的事去了。”
“你记得吗，”陆霁眸光淡淡，“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世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①”
纪琅听完，脸色变了变。这是张载的横渠四句，同时国子监的院训，每个入国子监听学的监生都诵读过，她当然不会忘记。不过陆霁今日没有和她吊完书袋就走，而是问她，
“你可知道河南道？”
纪琅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有关河南道的讯息，讷讷道：“只知道洛阳，那里有个白马寺。”
她是生在京城皇宫的公主，去过最远的地方应该就是陛下的避暑山庄，自然是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陆霁也不意外，“开春之际，本应该是农民播种的好时候，可河南道却突然闹了蝗灾。”
“蝗灾？那是什么？”
“一种吃庄稼的飞虫。”陆霁有些无奈，“大约有两寸长。”
纪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想想两寸长的恶虫，不由得有些恶寒，那样的虫去吃了庄稼，那来年百姓们吃什么？她只模糊听过洪灾旱灾，不过那些都发于夏冬之际，她没想到春季也有春季的灾患。
“飞蔽天日，塞窗堆户，室无隙地。②”陆霁慢慢道，“在国子监念书的学子将来大多都要入仕为官，岂能闭目塞听？”
纪琅嘴角一拉，“你讽刺谁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殿外，纪琅不再与他多说，气鼓鼓地走进殿内，坐回陆夫人旁边。
“怎么去了这么久？”陆夫人看了一眼纪琅，发现她似乎有些闷闷不乐，心中笃定陆霁刚才又欺负了她，转而呵斥陆霁，“雪奴，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处处欺负琅儿？为娘在家里是怎么和你讲的？快给你琅儿妹妹道歉！”
陆霁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欺负”了纪琅，但他从不忤逆母亲。他抬手朝纪琅作了个揖，
“我言行无状，公主莫怪。”
纪琅不想理他，阴阳怪气道：“哪里敢让雪奴哥哥给我道歉。”
陆霁被她一声“雪奴哥哥”给噎得说不出话，心想自己昨日就不该救她，让她在湖里淹死算了。
陆夫人和陆霁在怀乐宫里用了午膳，便出宫去了，留下纪琅一个人在怀乐宫里出神。她反复想着陆霁所说的“蝗灾”，胸口一阵憋闷，只觉得自己甚为无知，这些年圣贤书仿佛白读了似的，连下午小厨房做的点心都一口没动。
纪琅毕竟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吃过晚饭，她便“噔噔噔”跑去父皇的勤政殿。
父皇是个勤勉的帝王，几乎每天都在勤政殿处理政务到深夜，有时甚至就宿在勤政殿内。见纪琅来了，父皇身边的薛拱有些惊讶，“殿下怎么来了？”
“许久未见父皇，儿臣颇为思念。”纪琅笑容明媚，勾出两个小梨涡，让薛拱喜欢得紧，“劳烦薛公公替我通传一下吧。”
薛拱笑道：“殿下来找陛下，还通传什么。”说罢，直接引着纪琅进殿去。
皇帝正在看奏折，大概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他眉头紧攒，久久没有下笔批复。
“陛下，您瞧谁来啦？”
皇帝抬头，看见自己粉雕玉琢的女儿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殿，迈着小腿向他跑过来，一下子钻进他的怀里，嗲声嗲气道：“父皇！”
“你怎么来了？”皇帝目光慈爱，“身上可大好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白太医真是神医。”纪琅仰头，眼睛眨巴眨巴，“孩儿只是想父皇了。”
皇帝的心都快被这眼神看化了，但是他了解纪琅的性格，知道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有什么烦心事了？是那小陆霁又欺负你了？”
“不是，”纪琅有点羞赧，“是别的事情。”
“哦？”
纪琅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她从来不问父皇这些事情，乍一开口询问也太古怪了，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将陆霁今天的话都一一转述给了皇帝，然后问道：“父皇，河南道的蝗灾真的很严重吗？朝廷会采取什么措施吗？”
皇帝原本含笑听着，越听下去神色越严肃，“陆淳倒是会教儿子。”
陆淳是陆霁父亲的名讳。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脸好奇的女儿，叹了口气，“其实这次蝗灾，不只是河南道受灾，还有河北道，陇右道，整整七十多州府，均受蝗灾所害，情势的确险迫。”
“为什么会有蝗灾？”纪琅追问。
“关于这个，书中所载甚少。只能大约根据规律推断出是因为冬季干旱，蝗虫喜旱，每逢旱季便大量繁殖，春季时就倾巢而出，啃食庄稼。”
纪琅点点头，“那有什么措施呢？可以预防吗？”
皇帝摇头，“很难，只能水来土掩。”他列举朝廷的措施给纪琅听，“首先是薄征，减免这几个道的税收，其次是散利，由朝廷向百姓们分发种子，开仓放粮，再次是缓刑，减少刑罚的人数，增加民间的人力，同时也安抚民心。”
皇帝讲得深入浅出，纪琅倒没什么听不懂的。听完这些，她还是不满意地追问道：“就没了吗？可这些并不能根治蝗灾啊。”
“父皇也知道这个道理，”皇帝无奈，“只是暂时没有更好的法子。”他逗纪琅，“琅儿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纪琅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她想起周夫子说的话，不管答案有多拙劣，态度一定要端正，于是她大胆提出了自己的设想，“可不可以让太医们研制出一种药，让蝗虫一遇到就死呢？”
皇帝点点头，先是赞许了纪琅，“这不失是一个方法，”紧接着又提出疑问，“首先是成本，这样的药研制出来必定昂贵，各州田地如此广阔，如果每一寸都要喷药，那得花多少钱？再次，确实没有人能制出这样的药。”
纪琅得到鼓励，继续提出建议，“父皇可以广发诏令，召集天下有此能之人，”她也学陆霁咬文嚼字，“乘众人之智，则无不任也嘛。③”
女儿的话虽然有些幼稚，但正合了皇帝此时的心意，他不由得摸摸女儿的小脑袋，“朕的琅儿长大了，都懂得为父皇分忧了。”
“是啊，以后父皇要给琅儿一大片封邑，让琅儿去治理，必定能天平地安，人寿年丰。”
皇帝失笑，“怎么刚夸你几句，你的尾巴就翘上天了？”他想了想，“既然这样，父皇给你布置一个任务，如何？”
纪琅双眼一亮，扯着皇帝的衣襟让他快说。
“父皇派你去研究这次蝗灾，不管是它的特点，各地受灾情况，还是如何治理，派遣何人前去，你都可以研究。不管你动用什么样的法子，总之最后，给朕拟一份‘折子’上来。朕看了若是觉得尚可，便将今年柔然国进贡来的东珠赐给你。”
纪琅眉开眼笑，她倒不是为了那东珠，光是父皇口里所说的“奏折”就已经足够吸引人，那是大人的领域，是纪琅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一言为定！父皇可不许反悔。”.
“金口玉言，既出无悔。”
纪琅从皇帝的怀中跳下，“那孩儿就先告辞啦。”
皇帝摇摇头，就知道她是这样！
-
纪琅今夜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她一方面是兴奋，这比她从小到大做的所有事都刺激！一方面又有些担忧，她对朝中之事一向不熟悉，该去哪里调查呢？
不过，如果能狠狠打了陆霁的脸，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个一无所知的公主，这也太爽了。
就这样，她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早上披香来叫她下榻时，她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把披香吓了一跳。
她匆匆奔到学堂，发现自己今日竟然是第一个到。
纪琅坐在位置上，时而站起时而坐下，时而又跑到外面张望，心想方拂雨和秦月怜怎么还不来。
过了一会儿，她没等来方拂雨和秦月怜，倒现等来了陆霁和谢亭。
陆霁见了纪琅就跟见了鬼一样。
纪琅得意地看了他一眼，等着吧！以后让你见鬼的事情还多着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