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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   纪琅病倒了。

      春寒料峭,她来着月事,还在冰湖上淌了一趟,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何况她身体本来就娇气,于是当夜就发起了高热。

      太医哺时来过一趟,开了些药。纪琅平日里就不爱喝苦药,眼下见了乌黑的药汁更是舌尖发苦,好说歹说就是不喝,最后还是傅嬷嬷找了一碟蜜饯来,纪琅才勉强喝了几口药下去。可就这几口药,片刻后也全吐了。

      皇后今日安排陛下的寿宴,百事缠身,好不容易晚间才得空过来看纪琅。见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小脸烧得发红,浑身蒸腾着翻滚的热气,不由得心急如焚,又命人把太医院院使白延年叫来。

      白延年得了召,很快就赶了过来,他的长子白敛帮他拎着药箱紧随其后。

      白敛经常随父出诊,皇后见了他倒也不奇怪。她让白延年进内室去给纪琅看诊,自己留白敛在外间说话。白敛原意是想来看纪琅一眼,不曾想被皇后拦在了外面,他心下闪过一丝烦躁,面上却不显,一五一十地回答起皇后关于今日纪琅在青云湖上发生的事情。

      当时白敛不在青云湖,关于纪琅的事也是听别人讲的,他简单地叙述一番,已经足以让皇后娘娘心惊肉跳。

      “琅儿怎么样了?”

      正说着话,殿外传来皇帝的声音。

      太监唱喏,白敛跟一众宫女嬷嬷起身行礼。皇后道:,“她还发着热,午后吃的药也全吐了。太医正在里面诊脉。”

      皇帝颔首,随即注意到了殿里唯一的外男,“你是?”

      白敛垂首,刚要作答,皇后便主动道:“这是白延年的儿子,跟他父亲一起过来的。他和琅儿是同窗,我正在问他今日是怎么回事。”

      皇帝“唔”了一声,在上首落座,语气温和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草民白敛。”

      “你再把今日之事与朕复述一遍。”

      白敛恭谨道:“是。”

      他又将方才对皇后所说的话再讲了一遍,最后讲到是谢亭救了纪琅时,皇帝道:“谢亭?是谢识微的孙子?”

      谢识微是前任集贤殿大学士,致仕后回到老家云州,自辟了一间书屋,号“识微老翁”,声名远扬。故世人均称他为“谢识微”。

      皇后嗔怪地推了一下皇帝,“谢识微的孙子前年就和蓬莱县主成了婚,到封地上去了,还是你赐的婚呢,也不知什么记性。这谢亭呐是谢尚书的儿子。”

      听见帝后之间如此熟稔无间,彼此竟以你我相称,如寻常夫妻一般,白敛心下微微纳罕。世人传说帝后恩爱非常,如今一看确实如此。

      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朕日理万机,哪儿记得住这许多事情!”他顿了顿,问皇后,“怎么从没听说琅儿和这谢亭有什么来往?”

      “我也奇怪,雪奴那孩子哪儿去了……”

      帝后两人当着外人的面疯狂八卦,周围的宫人皆是一脸的平静,显然是习惯了。

      “微臣参见陛下、娘娘。”白延年诊完脉,已开了方子让宫人下去煎药,“公主殿下今日受了寒,兼之近日气血有亏,故致风邪入体,血行不畅,微臣开了些适口平和的方子,只是药性不烈,须调理的时日就要长些。”

      皇后点头,“这倒无妨,身子养好了才是关头。”

      “白卿辛苦。”皇帝抬手指了指白敛,“你这儿子朕看着也甚好。”

      白延年忙道:“陛下谬赞。”

      -

      寅时三刻,纪琅被渴醒了。

      她喊了声披香,嗓子仿佛被烈火灼烧过,披香本就守在内室小榻上,一听见动静,当即掀被下床,给纪琅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来。

      纪琅喝了一口,抗议道:“要凉的。”

      披香忙道:“我的好殿下,你眼瞧着生着病呢,哪儿能喝凉的?”她摸了摸纪琅的前额,发现已经退了热,这才微松了口气。

      “殿下继续睡吧。”披香为她掖好被子,刚要走,就听纪琅撒娇道,“不想睡了,我都睡了一天了,脑仁都睡疼了。”

      披香想也是,她取了支火折子,将剔红缠枝莲的宫灯点亮,一时荧荧照室,人影参横。

      “好适合讲故事啊。”纪琅感叹道。

      披香笑了笑,“殿下想听什么故事?”

      纪琅杏眼一转,“还是讲鬼故事吧。”她对鬼故事一向是又想听又害怕,披香上次给她讲了一个鬼故事,把她吓得整整半个月都不敢自己如厕。

      “可奴婢只会那一个鬼故事。”披香面有难色,“不若给殿下讲个别的故事。”

      纪琅双眼一亮,“什么故事?”

      披香搜肠刮肚一番,想起自己入宫前被奶奶带去听的唯一一场戏,“殿下听说过‘长生殿’吗?”

      “啊……”纪琅顿时有些失望,她虽没看过长生殿这折戏,但是传奇话本看得不少,对唐玄宗和杨贵妃这段故事早已烂熟于心。

      “那干脆殿下给奴婢讲一个故事吧?”披香提议。

      外间的捧玉听见里面的动静,揉着睡眼走进来,“殿下,你和披香在干嘛呢?”

      “有了!”纪琅一拍掌。

      披香立刻招呼捧玉过来一起听故事,两人坐在春凳上,仰头看着盘腿坐在榻上的纪琅。

      纪琅在脑海里顺了一下,清清嗓子,

      “说是天宝年末,”她顿了一下,对两个侍女解释道,“就是玄宗年间,一个叫‘交趾’的小国向唐朝进贡一种龙脑香,据说香气能飘十多步那么远。玄宗只给杨贵妃赐了一枚,夏天的时候,玄宗和一个王爷一起下棋,让一个姓贺的人在一旁弹琵琶。眼看着棋马上要输了,贵妃就故意引逗怀中的小狗去扰乱了棋局。玄宗很开心,此时刚好有一阵风吹过来,将贵妃的领巾吹到了姓贺的人头巾上。后来姓贺的这个人回家后,发觉头巾上香气浓郁,于是将头巾取下,珍藏在锦囊里。”

      “后来安史之乱,玄宗仓皇出逃,于马嵬坡命人勒死杨贵妃,几年后,玄宗返回长安,在宫中想起了贵妃,情难自已,于是这个姓贺的人献上了这个头巾。玄宗接过,涔然泪下。”①

      故事讲毕,披香和捧玉皆红了眼眶。

      “玄宗对杨贵妃真是情深义重。”捧玉叹道,“只可惜‘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②

      纪琅惊奇道:“了不得,捧玉你竟然会背诗。”

      捧玉不好意思道:“听别人念过而已。”

      “但是我不觉得可惜。”纪琅神色平静,“如果他真的对杨贵妃如此情深义重,为何要命人勒死她?退一万步说,当时是兵变他身不由己,那么他一开始就不该让杨贵妃陷入那样遭人嫉恨的境地。”

      披香不解,“可世间女子皆羡慕杨贵妃能得到天子如此厚宠,是天底下独一份的。”

      纪琅攒紧眉心,“这有什么可羡慕的,若我是杨贵妃,必不会将此身全系于一个男人的喜怒之间。若我是唐明皇,更不会如此懦弱无能,敢做不敢当,杀了人又来怀念。”

      披香和捧玉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殿下是一国公主,自然心气不同。”

      听了这话,纪琅反倒沉默下来。

      她能这样说,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公主,是父皇疼爱的公主,所以才有底气说有底气做吗?如果有一天,父皇不再宠爱她了,她是否也会如其他女子一样,如浮萍般飘零,委身于男人?

      纪琅又想起白日里周夫子说的话来,她感到非常迷惘,于是干脆撇过不想,下地来走到窗前,想要开窗透透气。

      披香和捧玉忙不迭地一拦,“殿下,你的烧才刚退,万万吹不得凉风啊。”

      纪琅只好作罢,她掀开纱帘,夜里刚下过雨看见外院的杏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望之琼枝扫云。

      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③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了。

      但纪琅可毫无文人风雅,她望着这杏花,只觉得它空落落开在枝头,等时节过去了也是可惜,不如摘下来做个杏花酥,成全了它一番开花的美意。

      披香听了纪琅的提议,捂嘴笑道:“就听殿下的,奴婢们明日就给殿下做。”

      纪琅终于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床榻上,捧玉吹灭了灯,外间已然将晞未晞。

      她靠着软枕,沉沉睡去。

      原以为一睁开眼就能吃到入口即化的杏花酥,没想到等纪琅一觉醒来,什么也没有,连披香和捧玉也不见了。

      纪琅喊了几遍不见人,便只好自己出去找人。她裹着厚厚的被子,边咳着嗽边往外走,被子被她迤在地上,像一袭长裙。

      “啊!!!”

      陆霁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那儿兀自翻着书,把纪琅吓了一大跳。

      他下意识抬起头,一眼看见纪琅一张素面朝天的小脸,病气沉沉,面色比鬼还难看。

      “你别看我!”纪琅慌忙挡住自己还未来得及梳洗的脸,结果一抬手,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一下子堆在了她的脚边。

      天啊!她只穿了一件单衣就出来了!

      陆霁:“你……”

      “啊啊啊!!!”纪琅头也不回地往内室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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