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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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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给。”
陆霁端坐在桌案前温书,听都不听纪琅说完,就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头。
纪琅恼恨地跺跺脚,“陆霁你厚颜无耻!昨日你不是还说我用过的东西你不要吗?”
“却之不恭。”
陆霁低垂着眼,他鼻梁挺拔,眉眼清隽,即使在一众相貌堂堂的世家子里也是顶拔尖的,虽然只比现在还是小萝卜头的纪琅大一岁,却已经是京城女子口中的“陆郎”了。
谁能想到他说出的话竟如此混账!如此混账!
上课的时辰快要到了,学子们陆续走进学堂,纪琅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在陆霁面前丢人的模样,只好恨恨地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然后灰溜溜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昨天她在学堂带领众女齐哭,随即又没来得及解释就被送回了宫里,如今不仅国子监内外,上至公侯府邸下至街头巷尾,都在传说二公主纪琅重病,恐不久于人世的事情。
秦月怜和方拂雨你一句我一句把这些传言给纪琅讲了,听得她差点没昏过去。
问题是这件事,要解释也解释不了。面对诸位贵女疑惑的眼神,她只能尴尬地把这件事情推到太医院头上,说是他们搞错了。
白敛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她。
他自然心知并没有什么误诊的事,不过也没有去拆穿纪琅。
待人群散去,他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瓶,递与纪琅,“这是舒活气血的药丸,殿下疼痛时可服用一丸。”他原本犹豫要不要将这药交给纪琅,毕竟男女之间说这些总不太合宜,但想起她昨日惨白的脸色,便还是给了她。
纪琅不是那等忸怩之人,一听白敛这么说,以为是他爹白太医的意思,于是便大大方方地收下。
“多谢你。”
她瞥了一眼前面脊背挺直的陆霁,同样是男人!差距怎么可以这么大!
“完了完了!”方拂雨突然一拍脑袋,“阿怜,快把昨日夫子留的功课借我看看,我又忘记做了!”
秦月怜无奈地叫身侧丫鬟把自己的功课从书箱中取出给方拂雨。
纪琅瞧了一眼,秦月怜是中书令秦慨的孙女,秦慨除了是当朝中书令之外,还是整个大魏无人不知的书法家,写得一手好楷书,而秦月怜作为他的孙女,除了继承了祖父笔下的风雷之外,又不自觉地添上了些女子柔婉,更显秀丽颀长。
再观方拂雨,她父亲是曾经令异族闻之胆寒的立义将军方挟风,后来因为作战时受了重伤,无法再披帅上阵杀敌。方挟风是个儒将,父皇见他不仅懂如何行军作战,更对兵械、边防等了如指掌,正好当时兵部尚书一职出缺,就让方挟风顶上了。不过身为武官,虽然有“儒将”之说,但论字,还是比不过系统学习过的文官们。
加之方拂雨幼年长在边塞,唯爱持刀弄棒,在学问上是半点不下功夫。
所以她的字如春蚓秋蛇,和秦月怜的一对比,更是云泥之差。
“纪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方拂雨虽然没看到纪琅的神色,但感受到了她的视线,遂恶狠狠道:“你又在腹诽我的字写得难看是不是!”
纪琅吐舌,“怎么,还不让人说啊!”
方拂雨作势要来打她,被秦月怜拦住,提醒道:“还不快把功课补上,一会儿夫子又要用戒尺打你掌心了。”
方拂雨这才悻悻作罢。
虽然纪琅人缘很好,但待人也有亲疏远近。在这么多人里,她和秦月怜方拂雨两人关系是最好的。秦月怜不用多说,她的母亲秦夫人和纪琅的母后是亲姊妹,她们俩从小在一块长大,自然较旁人亲近不少。
而方拂雨虽然是后来的,但和纪琅人性情极为相投,很快也处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倒忘了问,你身子如何了?”秦月怜想起纪琅昨日的行径,脸上又是一红。
“还行,”纪琅动了动,“就是这月事带……”
秦月怜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嘘!”
她看了看周围,幸好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拿出姐姐风范,教育纪琅道:“这种东西怎么可以这样大肆宣扬?”
纪琅没再说话,心里却犯嘀咕。若是男子每月也要受这么一遭罪,指不定怎么大肆宣扬呢,什么大丈夫气概,男儿有血不轻弹什么的……
正想着,学堂忽地一静,是夫子来了。
纪琅抬头一看,心中暗道不妙。今日来的是国子监上下最为严厉的周夫子。
这位周夫子据说原本是御史台的言官,每每直言上谏,甚至指着父皇的鼻子骂过,最后骂得父皇实在是受不了了,名义上说欣赏他的才学,于是把他下放到了国子监内,让他好好培养国之栋梁。
在国子监内,学子们谈之色变。
他原本不是教天字号甲班的夫子,不知道为什么把他调来了,众人惊疑之下,纷纷起身行礼。
周夫子脸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只点了个头,“坐。”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深感危机。
果然,周夫子别的闲话一句不说,直接甩了个题目给他们,然后道:“一炷香时间,挨个作答。”
挨个作答……本来还抱有一丝侥幸的大家敢怒不敢言,都赶紧思索起这个题目来。
周夫子出的题目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四个字:
浮费弥广。
这题目出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尽管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内容,但却不知道要如何作答。
纪琅倒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这是时务策的考试内容,是那些要考进士科的举子们必准备的策问,是用政事设问以取士的一种考核方式。
以前的课程设置,有六艺这样的通识课,亦有经义和诗赋,但还从未有过策问。
所幸周夫子也没有太过为难大家,他抬抬手,“允许相互交流。”
学子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秦月怜扯扯纪琅衣袖,问她此题何意。很快,大家都知道了这是科举策问的题目,更有厉害的人,知道这是宋代某时出过的一道原题。但这个认知让大家更为不解。毕竟这里坐的都是朝中正五品以上官员之子女,若想入仕,凭借他们的身家条件,根本不需要参加科举。或恩荫或举荐,大不了还有流外和从军,最不济也还能纳粟摄官呢。
纪琅搞不懂周夫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方拂雨紧张地嘀咕道:“朝廷花费太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们花费的,为什么要我们想办法?”
秦月怜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求助地看向纪琅,她知道自己这个小表妹平时鬼主意最多,果然,纪琅想了想开口道:“反正不是我们先说,咱们听听前面的人怎么说,然后稍微汇总一下不就行了?”
秦月怜和方拂雨心绪稍定。
谁知一炷香时间刚到,周夫子拿着名册径直念道:“方拂雨,你先开始。”
纪琅:……她简直怀疑这老头是故意的!
方拂雨神色一僵,只得扶膝起身。
她看看秦月怜和纪琅,两人爱莫能助。她想反正自己脸皮也厚,大不了就被责骂两句,于是她干脆道:
“回夫子,此题我不会解。”
周夫子的视线在她的脸上逡巡了一下,忽然道:“那你为什么来念书?”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没人想到周夫子说话这般直接伤人。方拂雨心宽少计较,但不代表她是个泥人,听见这话,气性一下子上来了,“自然是家里送我来的,我也有资格来,夫子有何见教?”
“你家里送你来就是为了让你读天书?”
方拂雨脸一下子涨得红紫,她嘴笨,找不出什么话反驳他。纪琅却听不下去了,她起身道:“夫子未免太过咄咄逼人,今日是我们第一次学习策问,就算一时回答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见公主都开口了,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附和。
周夫子等他们安静下来,然后道:“答不出来可以尽力尝试,即使是再拙劣的答案老夫也会接受。不去思考反而将一切都推向不知,此乃态度不端。”他走下来,“我知道各位在想什么,你们是天横贵胄、世家子弟,不须科举即可为政一方。如今“浮费弥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题目,他日,当你们为政一方的时候,那就是摆在你们面前难以亘越的大山。到那个时候,面对百姓的疑问,难道你们也像今日这般,说‘此题我不会解’?”
周夫子再转向女子这一侧,“诸位女郎定然认为此事与你们无关,毕竟你们不会考试,更不会当官。”他顿了顿,
“但是,你们是整个魏朝上下,唯一一群,也是前所未有的,能够光明正大读书识字的女子。难道你们的父兄送你们进国子监来念书,只是为了帮你们打发时光?”
“是这样吗?”
满堂肃然。
纪琅不知道别人怎么想,自己心中却的确为周夫子说的这一大段话而震撼。
她六岁开蒙,入国子监念书。她和方拂雨一样,不喜欢书本上那些僵硬死板的东西,向往外面的天空,但是每天能在学堂里和好友们插科打诨也挺好。她从来没有思考过父皇允许以她为首的一众女子入国子监读书的深意是什么。
“纪琅,你坐下。”周夫子道,“方拂雨,你重新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