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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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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霁垂眸细看她脸色,方发觉她面色不似往日红润。唇无血色,弱不胜风,恐怕这次“不适”不是推脱之辞,是真病了。
他惯性地蹙了一下眉,“你等着。”
陆霁转身进屋,片刻后走出来,语气平平,“夫子让你进去。”
纪琅按按眼角,勉强止住眼泪。
陆霁不禁又多看了她一眼,心下更觉得古怪。他压下心绪,跟在纪琅身后进入学堂内。
纪琅这一批官家子女大多年纪相仿,今年开春后,都是十三四岁的半大人了。按魏朝的规矩,除童子举之外,其余学子十六岁便可参加正式的科举考试。所以此次春假结束,其他杂乱的课程少了许多,增加了与科举考试息息相关的帖经、杂文和策论的课程。
见纪琅进来,夫子并不分神等她,只继续如常地讲着自己的课,陆霁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教书的这几个夫子对纪琅这些官家子女的态度各有不同,有的是一视同仁,有的则是偏爱男子,有的则因为是寒族出生,所以对他们不甚喜爱。
眼前的这个,就是一视同仁中的一位。
“‘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夫子道,“白敛,尔来试解之。”
名叫白敛的少年答了声是,随即起身道:“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不欺于心……”①
纪琅一步步挪到自己的座位上,身侧中书令家的女郎秦月怜担忧地望着她,女子心细,几乎一瞬间就看出了纪琅脸色不对劲,待她坐下,秦月怜立即凑过来小声道:“阿琅,你怎么了?”
纪琅咬着牙摇摇头,“吃坏了肚子。”
坐在她背后的方尚书家的女郎方拂雨是个粗心大条的,本来因纪琅久久未至而百无聊赖,眼下见她来了,也凑上来压低声音道,“阿琅我还没给你讲,昨日我随爹爹去游船,看见……”
纪琅疼得额间渗出了冷汗,眼前直冒金星,哪里还有心思听她讲游船趣事。
方拂雨看不见她的神色,在背后讲的眉飞色舞,她稍一走神,方拂雨就拿毛笔端戳戳她后背。
另一边,白敛已经说完了,夫子反问道:“何谓恐惧?”
白敛思索了一下,道:“此恐惧应当是为敬畏。”
“敬畏何物?”
这话把白敛问住了。
夫子等了片刻,见他迟迟没有作答,又改问陆霁,“尔试解之。”
“是。”陆霁起身,“学生认为,应是敬畏本心。”
夫子仍不满意,“何谓本心?”
“孟子言,乡为生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此之谓失其本心。本心者,当为廉耻之心,羞恶之心,犹如规矩准绳,是衡量方圆曲直之物。”
夫子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面上看不出满意与否,只叫二人坐下,然后接着讲下面的内容了。
一堂课下来,纪琅险些疼晕过去。
甫一下课,整间学堂里的女子都齐刷刷地涌到纪琅这里来,她平时人缘极好,没有公主的架子,和这里所有贵女都相处融洽,其中又和方拂雨秦月怜关系最好。
“阿琅,这是我新得的‘童子骑鹿’,你来掌掌眼。”渔阳郡主取下一副耳坠。
一旁的吴御史家的幼女吴清嘉道:“阿琅,你昨日去哪儿玩了?说来给我们听听嘛,我爹爹昨日把我困在家里读了一日的书,闷死了!”
贵女们年纪大的十四五,年纪小的不过十一二,彼此之间都一团和气,无半点勾心斗角之意。
纪琅疼归疼,没忘记自己的正事。她让披香把自己的那支金雀簪拿来,递给秦月怜,“阿怜,这簪子送你了。”
秦月怜是一众贵女中相貌最出挑的,生得秀眉美目,端庄大方,这簪子配她正合适,纪琅这般想着,又让披香把一个嵌螺钿篆香盒和一柄乌木雕花柄的团扇分别拿给了荣乐县主和渔阳郡主。
林林总总的,几乎人人有份。
唯有方拂雨,她喜爱舞刀弄枪,纪琅总不能刀剑拿到学堂里来,于是她转头对方拂雨道:“我改日让人把白羽弓送到你府上。”
这白羽弓是去岁纪琅从皇帝那里得来的生辰之礼,方拂雨眼馋已久,闻言喜不自胜,“好!”
秦月怜无语地扫了方拂雨一眼,她不像方拂雨那样好糊弄,“阿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纪琅悲切地看了秦月怜一眼,摇头道:“我以后再也用不到了。”
秦月怜听了这话更是不解,待要再问,纪琅却自己撑着桌案起身,从捧玉手里拿过那方翠饼,一步一停地走到陆霁桌前,“这个还你。”
前岁,国子监内赛马球,夫子们中身强力壮者也纷纷上场比试,纪琅她们打赌薛夫子那队赢,陆霁他们则打赌高夫子那对赢,大家都出手阔绰,赌池里堆满了华贵之物,陆霁押了一块徽州翠饼。最后薛夫子赢了,大家瓜分战利品时,纪琅专门挑了这块翠饼走。无他,就是为了气陆霁。
陆霁盯了一眼这翠饼,刚才纪琅分东西的动静他也听见了,不知她又在作什么耀,他轻皱了皱眉,“你要死了?”
他本意是噎纪琅一下,没想到一语中的,道破了纪琅心事,纪琅顿时泪眼汪汪地瞪着她。
陆霁睁大双眼,怎么又哭了?!
半天,他生硬道:“你用过的东西,我不要。”
纪琅不理会他,继续往后走,将一枚玉扳指送给了白敛,她和学堂里的男子都走得不近,唯独和白敛平日里还有几句交流,所以也给他准备了东西。
白敛是太医院院使之子,和秦月怜一样,一眼就看出纪琅面色不对,他低声道:“殿下身子可有不适?”
纪琅摇摇头,又走回女子堆里。
秦月怜肃着一张小脸,把纪琅拉出学堂,“阿琅,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纪琅绷了许久,终于绷不住了,哭道:“阿怜,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秦月怜大惊失色,“什么?”
“我得了不治之症,”纪琅抽抽噎噎地重复道,“活不了多久了!”
秦月怜乍一听,还以为这是太医诊断得出的结论,顿时也慌了,急急落下泪来,“究竟是怎么了?前几日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两人抱头痛哭,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听见哭声,方拂雨和其他女子也跟着出来了,知道了纪琅得了不治之症的消息,顿时哭作一团。
女子声音本就尖细,数十个女子一起哭,那就是神仙来了也得把耳朵塞上,坐在学堂内的其他男子们自然是首受其害。
陆霁的好友谢亭出来看了几眼,回去和陆霁道:“外面都闹成那样了,你不去看看?”
陆霁头也不抬,“我才不去。”
他听着外间的哭声,笔下顿了顿,晕过一片墨,霎时,整张字毁于一旦。
陆霁烦躁地将笔一掷。
“殿下,”纪琅正哭得满脸是泪,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她一回头,是白敛。
“殿下说自己身患绝症,是太医院哪位太医诊治的?”这么大的事,白敛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本能地觉得不对。
这话把纪琅问住了,秦月怜也停止了哭泣,问她:“对啊阿琅,太医说是什么病啊?”
“嗯……”纪琅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白敛是天字甲号学堂里最大的学生,今年已经十五,见到纪琅这幅说不出口的样子,便猜到她想必并未经过太医诊疗,自己就下了论断。
“我,不方便说……”纪琅声若蚊呐。
秦月怜坚持道,“那你单独跟我讲。”
纪琅想想,终是附耳秦月怜道:“我,我前几日小腹坠痛,昨夜开始,身下更是落红不止……”
秦月怜听着听着,脸上泛开一层红晕,她轻捶了纪琅一下,“你呀,这,这哪儿是什么绝症……这分明是,分明是,哎!”
白敛从小跟随父亲习医,看见此情此景,便猜到了七八分,心下笑着叹口气。
纪琅看看秦月怜,又看看白敛,她困惑地眨眨眼,难道这不是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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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乐宫。
皇后娘娘搂着纪琅,笑得前仰后合。
“母后,注意您的凤仪。”纪琅皱着小脸,她已经听傅嬷嬷详细地讲了这女子月事是怎么一回事,困窘得恨不得扒个地缝钻进去。
皇后仍旧止不住笑,“是母后没有教导好你,才让你闹出这等笑话,实在是,”她抚了抚笑疼的胸口,“不过,我的琅儿从今天起,就不再是个女孩了,应该说是个女人了。”
“女孩和女人有什么区别?”纪琅问。
“区别大了,”皇后怜爱地点点纪琅鼻尖,“当了女人,就不能像女孩那样自由自在,有了应承之责,嫁人、相夫、管家、教子,再也无法像做女孩时那般轻松。”皇后说着,似有所感。
纪琅咬唇,莫名地觉得排斥,“为什么我不能一直当女孩,我不想嫁人,更不想有孩子。”
“又说胡话了。”皇后笑着摇头。
“糟了!”纪琅突然猛地抬头,“我今早把我的东西全给大家了!”
皇后已经听说了这件荒谬事,含笑道:“怎么,都已经送出去了,难道你还想要回来不成?”
纪琅切齿,
“别的人也就算了,陆霁凭什么拿我的东西!我得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