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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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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皇帝在朝会上轻飘飘地点了一句秦父后,他是不敢再把女儿关在府中不让上学了。第二日,秦月怜就带着书箱重返了国子监学堂。
不过放她上学是一回事,不代表秦父心中不气恼。
他心知这件事离不了纪琅的主意,但也没办法越俎代庖,替皇帝教育女儿,只好将一腔气恼放在了秦月怜身上——他下令从此以后府中不再备马车送秦月怜去国子监,叫她自己步行去。这样一来,一方面让秦父的难堪有了出口,一方面则能让秦月怜知难而退。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从小娇生惯养,出门脚不沾地的秦月怜,仍旧坚持去国子监上课。无论是磨破的脚,还是每天早起的那半个时辰,都没能挡住她的心志。
半个月下来,秦父对自己的这个女儿也不由得有些刮目相看,心里也起了惋惜之意,觉得就此将她嫁出去尤为可惜。不过为了顾全自己的面子,他还是没有让人给秦月怜备马车。
秦月怜对父亲这一番心理活动的变化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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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支撑她的只有两个信念,一是不可如此草率就听凭父母的意思出嫁,二是不能辜负纪琅和方拂雨。听说纪琅为了这事,还向陆霁低头借书,她心中更是愧疚。她是个少说多做的人,心中越是愧疚,行为越是勤勉。虽然每日改为步行去学堂,竟还要比往日到得更早一些。
三月末,风传花信,雨濯春尘。
晨间下起了银丝细雨,丫鬟衔兰为秦月怜撑着伞,主仆二人匆匆往学堂赶。
昨夜有个功课,秦月怜做得有些晚,导致今日起身有些迟了,加之又在下雨,不免心里着急。所幸紧赶慢赶,还是踩着点到了。她喘出一口气,待要往里走,忽然被一个男子拦住,
“姑娘,我想请问一下,这天字号乙班怎么走?”男子声音像是浸了微雨,听上去清润平和。
秦月怜抬头,男子同样身着青色长衫,身形清瘦,面容俊秀,略一靠近便能嗅见他身上淡淡的杜衡香气,“你是新来的学生?”
“是的。”
“那你要先去芥子堂挂个名,然后再前往学堂听学。”
男子愣愣的,“挂名?”
秦月怜通俗易懂地解释道:“就是要让学堂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然后你再去上课。”她为男子指了指芥子堂,“先从这条巷道穿过去,再向右转,然后左转,一直走到底。”
男子无措地眨眨眼,显然是没听明白。
算了,好人做到底,秦月怜干脆道:“我带你去罢。”
“多谢。”男子忙道。
芥子堂离学堂这边有些远,这样一趟来回,不迟到也迟到了。秦月怜索性放慢了脚步,男子也不催促他,跟着放慢了步子。两人走着走着难免便交谈起来。
秦月怜得知男子姓徐,名禁微,是滑州人氏,此次是受州内荐举,来国子监就学的。
国子监有四种入学方式,按父母官品蒙恩入监的荫监、交钱进来的例监,落第举人的举监和地方府州向国子监推举学子的贡监。秦月怜他们自然属于荫监,而徐禁微这种则属于最后一种,贡监。听闻这贡监名额少,每个州至多只有两三个名额,所以竞争极为激烈,能够从中脱颖而出的人,都是人中龙凤。
她不禁有些佩服,对这书生方才呆头呆脑的模样也有所改观。
“听说此次河南道蝗灾,滑州受灾尤为严重。”秦月怜想起之前翻看过的蝗灾情况,问徐禁微道,“你家里可还好?”
徐禁微初到京城,还没听说过纪琅她们弄出来的《治蝗八法》,他没料到她远在京城,居然对滑州的灾情如此了解,心下纳罕,“劳姑娘记挂,滑州受灾的确严重,已经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
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芥子堂。
徐禁微进去挂了名,秦月怜又带他去学堂。
天字号乙班就挨着甲班,故而秦月怜将他带到后,走了两三步就到了自己的学堂。先生已经讲了一炷香的时间,不过今日的这位先生性情温和,并未过多责怪秦月怜。
秦月怜落座后,纪琅转头小声问她,“怎么今日这么迟?”
纪琅对秦父的作为一无所知,秦月怜也不愿让她徒增烦恼,只摇摇头,“起晚了。”
上午放课后,纪琅三人前往饭堂用午食。
刚到饭堂,纪琅远远地看见了她妹纪珂,顿时拔腿便跑。
当年皇后生了纪珩后,久久未能再生育。纪珩在七岁时伤了腿,从此不良于行,大臣们为国嗣着想,屡屡劝皇帝广纳后宫,绵延子嗣。皇帝顶不住言官动辄以生死相逼的压力,在纪珩十岁那年,纳了薛相的女儿为贤妃,次年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纪瑾。
但不知是否是皇帝命中子嗣寡薄,在纪琅六岁时,也同样是在纪瑾七岁那年,他忽然染上了风寒,不到三天就猝然死去。所幸当时贤妃正怀着第二胎,所以皇帝和贤妃的悲痛都有所克制。
次年,四公主纪珂出生。
自此以后,无论言官怎么劝,皇帝都不再纳妃。
于是皇帝膝下便只有三个儿女,彼此之间关系很好,尤其是纪珂对纪琅,简直好过了头。
纪珂从小就崇拜纪琅,纪琅做什么她也跟着学,纪琅稍微做出点成绩她就恨不得把牛皮替她吹到天上去。自从纪琅的《治蝗八法》公布,纪珂每天都拉着她学堂的同窗过来,让纪琅给他们讲一遍她是如何成功制定出这么厉害的策略的。
纪琅一开始还挺享受,后来便受不了了,见到纪珂就跑。在青云湖畔的草地上用了饭,纪琅悠闲地躺了一会儿。
晨间的雾气终于散去,露出了晴色。刚好下午是骑射课,纪琅起身往骑射场走。
骑射是开春后新开设的课程,但像纪琅这样的皇室子女,从小时就跟着皇帝在别苑里玩耍,对于骑射的技巧早已烂熟于心。可别的官家女儿就没那么熟练了,准确的来说,她们根本一点都不会。
都是娇滴滴的女儿家,光是在太阳下曝晒已经难以忍受了,何况还要坐在那骏马上颠簸。
许多女孩都露出厌烦恐惧的神色。
教骑射的夫子也了解这个情况,所以他教授的重点倾向了男孩们,对于女孩子们,就教她们拉拉弓,摸摸马,也就差不多了。
女孩们到一旁的草棚下歇息,喝着婢女捧来的凉饮子,感觉舒服多了。
纪琅在一旁鼓鼓嘴,有些不服气。
她在一旁看着,男孩子们虽然或多或少碰过箭、骑过马,但仍旧是畏畏缩缩的,坐在马背上小心前行。不过也是有佼佼者的——陆霁从开弓到放箭,一整个下来流畅自如,紧驰有度,箭箭射中靶心,他一回头,青丝拂面,引得几个女孩为他欢呼。
切。
纪琅心下不忿。
男孩子们练习了一会儿,夫子开始安排他们两两比赛,至于对手,就按照个人意愿来确定。男子人数刚好十七人,又无人愿意同陆霁比试,都怕丢人,所以陆霁反倒落了单。
夫子还没说话,纪琅率先站了起来,“夫子,我想和陆霁比试。”
“这……”夫子有些犹豫,他不清楚纪琅的骑射能力,难免有些轻视,“公主是女子,和男子比赛有些不公,依我看,陆霁的骑射已经是游刃有余,无须再比。”
纪琅可听不得这话,“游刃有余?那可未必。”她径直走向场中,不再问夫子,而是看向陆霁,
“陆霁,你可敢与我比试?”
陆霁盯着她神采奕奕的脸,因为兴奋,她的脸泛起一丝红晕,目射寒光。他了解纪琅的骑射,知道她从小就擅长此道,几年前,他们也经常比试,两人总是平分输赢。
见陆霁望着她,久久不说话,纪琅喊他,“喂,你是不敢吗?”
陆霁意识到自己的出神,错开眼道,“比就比,你若是输了,可不要在这儿哭天嚎地。”
纪琅冷哼一声,“你若是输了,”她环顾一圈周围等着看戏的人,
“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见两人不顾自己,已经兀自定好了赛局,夫子也没有办法,只能祝嘱咐他们小心些。
比赛共分三轮。
第一轮是比骑马,第二轮是比步射,第三轮才是正式的骑射。
当然,别的人也要按照之前定好的分组一一比试,不过比起纪琅和陆霁的比赛,这些比试难免就弱了下去,大家的注意力全在他二人身上,女孩子们也从凉棚里出来,纷纷站在了马场边,准备为纪琅呐喊助威。
终于,轮到了纪琅和陆霁上场。
纪琅一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她骑的是一匹黑马,马的肤色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与这马场格格不入。
白敛在人群中遥遥地望了她一眼,觉得她格外的耀眼。
陆霁调整了一下马缰,同样上了马。
他的姿态向来挑不住毛病,即使在马背上,也是端端正正,一丝多余的摇晃也没有。
日色熔金,夫子一声令下,两人催马而出,如离弦之箭,顷刻间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