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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8 章 七叶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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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松手,他真的会死。
七叶仿佛豁然醒悟,如遭雷击般松开扼住咨陌喉颈的手,咨陌却是远望,深深的看着我的脸依旧是熟悉的恣意邪魅又和着几分温和淡雅的微笑然后似断线的木偶般瞬间倒了下来,清晨的天将近全白,他如雪的白袍背后是将破云而出的暖阳,刺目的光绕着四下盛开的梅树顶梢,把我的一双眼灼得生疼。
七叶接住将要落地的咨陌,他的手按在咨陌胸口,脸色凝重,有淡色的光从他的指间绕开,似是在努力护着咨陌的心脉。
般若拿着螺旋钻的手颓然松开,螺旋钻砸在青石瓦上,顺着屋顶滚了下去,一路沉闷的摩擦声直至砸到地面凄厉的惊天一响。
四下一片沉寂,我恍惚只觉被扼住了呼吸,心里随着螺旋钻砸到地面凄厉的金属声仿佛被划开了一长线口子,钝痛不已。
我朝咨陌走了过去,他呼吸极轻,胸口微微地起伏,嗜睡般半睁着眼睛,睫毛似蝶翼般颤动。他躺在七叶怀里,面容无波无澜。
七叶一袭白发彷如三尺白凌,绝美妖艳,他看着咨陌,声音极轻:“给我一个现在可以不杀你的理由。”
咨陌的声音不大,却是一字一顿直捣人心:“因为,现下我想活着,你,该是极有兴趣看我想活着是怎样的活法。”
我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他在梅雨里流光溢彩的微笑,他永远都是在微笑,从城墙上砸到我背上时恣意邪魅的微笑,昏倒在马车上安然满足的微笑,在屋顶上喝茶时浅淡温雅的微笑,说着“是啊”“好啊”的时候宠溺娇媚的微笑。
永远都在笑的人,竟然会说,我现在想活着了。
那遥远的多少个千年,他难道从来不奢望生?
缚烟和般若的脸上皆是惊天动地的错愕,缚烟不自禁地喊出一声:“公子。”
咨陌又是极轻浅的笑了笑,他对着满脸不信的七叶说:“是真的。”
七叶呆滞了会,终于他的眼里升腾起兴致凛然的光芒:“我真的很想杀了你,又可惜了一次良机。”
七叶说话间我已经到了他身边,他眼睛的余光瞟到我,黯冷的一笑,我本以为他会朝我动法,便把手中的青玉钻握得极紧,谁知他给了我个毛骨悚然阴气泛滥的笑之后就接着问咨陌:“你说,现下要我如何帮你?”
咨陌看起来似是极累了,说话的声音暗哑慵懒:“你先莫要抱着我不放,琼主子,怕是等急了。”完了还用那双睁不开的眼睛对我眨了眨。
我立在七叶身边瞬间只觉冷风阵阵,吹得我一张薄薄的面皮飘飘欲掉。
我便下意识的也对咨陌猛翻了几下眼皮子,难不成是被我抱着跑了一夜,窝我怀里窝上瘾了?
我掂量了会,觉得咨陌在我怀里比在七叶手里要安全,万一七叶一下想不通了手上加两分力道,快要断气的咨陌就彻底气断了。
我极英勇的走过去,脸上学了几分咨陌气定神闲的意味,便是在七叶阴气逼人的目光里直接把咨陌揽到了自己怀里,嘴上也是云淡风轻的一句:“该还给我了。”
我自认这一番学咨陌学得十分像。咨陌把头往我怀里缩了缩,黑玉般的发散过他的侧脸:“七叶,接着要如何,你问,琼主子便是了。”语毕他戴了人皮面具的那张丑脸上唯一好看的一双眼便是彻底闭了起来。他的身体依旧似寒玉初雪,豪无温度,心跳微弱。
七叶的眉微微蹙了蹙:“他撑不多久了。”
咨陌的昏迷见证黑暗的来临,从四面八方,瞬息涌出千万追上来的黑衣妖将,将小小的屋顶圈了几层。
七叶目光却是如视蝼蚁,不屑一顾。
般若始终低垂着头,带着梅香的晨风吹过他的身影竟有几分孤独萧瑟。
缚烟语气沉痛:“般若,我真的不愿再把公子送去那个女人身边,她是个疯子,疯子,你懂吗?”
般若的肩膀似是有微微耸动,良久,他抬起头,面上却是一片冷硬:“我们听命于主上,必须要带公子回去。”
七叶用手挽了挽白发,凤眼瞟了瞟我,绝美的脸满是兴致凛然:“你觉得要如何?若你是他们会抓他去吗?”
我不看他,语气甚是放荡的回了句:“你莫以为我与你一样,天天想着做别人。”
七叶笑得如同绽得过艳的梅花,眼里饶是闪闪发光:“你若知道你抱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人,你便不会觉得我以他为目标有何过错。”
我冷哼一声算是回了他的话,想想咨陌说过他会听我的安排,便说:“我不想死,咨陌也不能回去,该如何你便如何。”
般若看我的眼睛意味深长,他微抬起右臂算是下令,瞬间如乌云盖顶般黑衣妖将齐齐冲了过来。
缚烟立在原地未动,脸上全是密集的悲痛。
般若手上旋出螺旋钻,他的头垂得很低,松散的发盖过了他的表情,他缓步走向我们,满身哗然的杀气,然后他开始动法。
我心下一凉,如此精良的千人百将再加般若缚烟,不知可有胜算。下意识的紧了紧手里抱着的咨陌。
然而接下发生的,却让我看直了眼睛。
般若猛然一个回身,螺旋钻似雷电般迅急猛烈地横扫过千军,大批妖将在惊愕错觉的眼神里划破喉咙鲜血飞溅,般若一言不发,手上是不断发出的螺旋钻。缚烟似是瞬间明白了什么,也马上加入了残杀起自己一方。
七叶偏头过来看了咨陌好一会,目光似是打了千万个结,极其复杂,良久他点了点头微笑,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是说你仁慈还是说你残忍?你用你自己的命跟我打了个赌,再用这千千万万条无辜的命给一心抓你回去的两个下属铺一条明路。”
他转眼又看向我:“我以他为目标是错了。”他勾唇一笑,三千白发与面前繁飞的黑衣人形成鲜明对比,他说:“我错在自不量力。”
我的眼睛看到的是无数黑衣人血肉横飞,一个又一个铺天盖地的倒下,七叶也加入了战斗,他一袭白衣如同地狱修罗,只消轻轻挥袖便是大批来不及凄厉叫喊就命已归西的人。无数尸体砸在瓦砾上响声沉闷亦如雷鼓,鲜红的血和着梅花瓣顺着檐子漫开汇流成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竟觉得初晨的云一片艳红。
我的手指轻轻的扶过咨陌的额,人皮面具也是冰冷无温,这下面到底是怎样一张脸?
会有除了微笑以外的其他神色么?若是你当真如此强大,又为何会到如今躺在我怀里,微不可闻的呼吸?
忽然他的身体开始轻轻的颤抖,唇色皓白如雪,我当下双手用力环紧他,慌忙告诉打斗中的七叶:“他不行了,你要快。”
七叶眉宇间闪过一缕微不可闻的忧色,般若缚烟听到更是下手越见狠利。
终于最后一个妖将倒下,般若手上握着滴血的螺旋钻,他的声音苍冷,穿透长街:“今日公子被七叶所救,我方不敌,全军覆没。”
七叶提起自己雪白的袍子,上面有一滴极小的血迹,却是分外刺目,他走过来,轻轻的喂了颗药给咨陌,然后捏着咨陌的下颚,唇边染起自嘲的笑:“他的确比我适合穿白衣,他要了上千条命,却没有溅一滴血。”
咨陌眉宇间满是疲惫,似是神志已经模糊,单单轻微咳了咳。
我打掉七叶的手,冲他翻了两下眼皮子,心里却是空得说不出话。
我忽然懂了七叶先前所说的,这满望无际的尸体,便是咨陌教般若缚烟走的明路。所以他才会不顾自己生死也要到七叶这里来,只有与法力高强的七叶对敌,万千妖将全军覆没才说得过,全军覆没便不是不愿抓咨陌回去,而是无能为力。
七叶不杀他,他便是赌赢了。
七叶没有杀死他,所以他理所当然没有输。
缚烟走之前似是放低了语气:“七叶,望你好好照顾公子,至少让他身体好一点点,主上不会善罢甘休的。”
七叶手上拿着一个白瓷瓶,撒着化尸粉:“我用他教我的本事伤了他,自然也会用他教我的本事救他,你们大可不必操心。”
四下的风皆是和了梅香的血腥味,远方有几家店铺里还亮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片刻屋顶尸骨尽化,只剩一片湿凉,似是下了一场极大的雨。
七叶从地上拾起一柄剑,然后唇角噬上一抹冷笑,他把剑夹到我跟前:“这是先前救你的法器,可是这不是我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