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当如何》海拾叁

3、即出关 恭送，恭送

　　这绕岭初看崇山峻岭，悬崖峭壁，很是巍峨。但细细再看，下山的路有多条，条条小道隐匿在花树之中，周围花开烂漫，只能隐约看见小道蜿蜒向下，缓缓指向山脚。泉水叮咚不说，一路上走下来很有乐趣。

　　山风乍起，吹得人浑身甚是舒爽，竹叶树叶沙沙声混在一起，很是惬意。

　　山海就这么跟着无涯晃晃悠悠走下山去。

　　听到弟子的念诵声，山海想扭头向山上望，却被无涯出声制止，“下山不得回头。”下山不能回头，可是师父立下的规矩。七日前让他们接下诏令之后，师父就拂袖离去，这七日之间，师父没有唤过山海，只唤过无涯一次。

　　无涯正在五竹阵内苦修，却忽的被一只雀儿撞了脑袋，想起了师父爱鸟如命，赶忙睁开眼查看这鸟儿有无受伤，却见这竟然是师父最钟爱的鸟，白头仙。

　　这鸟儿浑身漆黑，只有头顶是白色一片，远不如其他鸟雀那般好看，可师父却最中意它，连打坐也要和这鸟儿一起。

　　无涯挠挠这白头仙的脑袋，看到了这雀嘴里衔着的竹叶，无涯心下明白，往那青竹轩走去。

　　屋内蜡烛忽明忽暗，烛火摇曳着，令人不安。

　　无涯猜测师父大概是有要事交代，但心下却忽然生出了不详之感。

　　“无涯，此次前去，你还有一个任务，帮助山海度过那七道劫。我已将第四道劫的大概时间卜了出来。”师父面色凝重，将一把宝剑放在了无涯面前。“这把剑是我前些日子锻造的，虽然并未寻得你上世的魂魄，但我寻了一点山海上世的残魂，我将它交付于你，必要时，你便将那红丝斩断。只是，此番下山，你们最需要寻找的，是你们前世所立下的情感契。”

　　“好。”无涯低头，将宝剑收起。

　　这七日想来也是师父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无涯收拾了行囊，又去剑池拿出来自己前些日子修复的那把剑。剑冒着冷冷的寒气和金光，此剑上佳，唤作纯钧，传闻可是那欧冶子拿龙血所造。剑神体通白，但一沾鲜血立马会通体变黑，还会散发幽幽的红光，斩杀的妖物越多，这把剑就越厉害。

　　回去的路上，无涯难得在小楼旁边的那颗大桃花树下停了停。每天他都要在这树下吟诵，突然要走，内心也是不舍的很，于是他拿出小短刀，割了一小片树皮下来，存到了自己的内兜里面。

　　他只要伸出手，聚一些灵力在上面，就能看到闪着光的红线。

　　红线绕在指尖，轻轻飘飘也没什么触觉，但是她受伤或者有危险，他这里的红线就会震颤。他一直都想要触碰那红线，想通过这红线看一看自己的过去是不是和诗集当中描述的一样，几句就可触动人心。

　　既然这情感契是我生前定下的，那我上辈子，一定很爱你吧。

　　无涯大概知晓自己上一世的故事，他十四岁遇见山海那年，红线忽的就显了出来。师父虽为此担忧，但却还是好好给他讲述了情感契的来源。

　　他知晓师父的担忧。师父当年摇着扇子说，“这就是缘分呐。隔着千里这情感契也要把她送到你身边来。这故事我只给你讲述一半，剩下的，你便自己去寻。”师父眼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无涯没有问，他知道的，师父可能是又想起了师娘。只可惜，师娘在轮回中早就忘了他。山脚下姓徐的那个人家里面的妇人就是师父曾经的恋人。只可惜她现在垂垂老矣，师父还是当年那五十多岁的容貌，丝毫未变。

　　其实比起一世一世不停轮回不停遇见的恋人，师父静静的看着恋人每一个不同的人生，他看着下修界之间战乱，人们流离失所，他看着她颠沛流离也不得安定，自己却只能束手旁观，内心又是什么感受呢。

　　无涯不会知道。但师父脸上的惘然早就说明了一切。

　　所以师父讲起他和山海上一世的故事时，他静静的听着，找寻上一世的记忆。其实他明白，既然上一世已经系上了这红线，他们的结局应该不会太差。只是此刻的无涯还想不到，上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故事，关于他和她，但是也不止关于他和她。

　　此刻的无涯并不会想到，一个上一世所立下的情感契，竟然牵扯出这么大的动乱来。

　　另一边，后山上山海正揣着无涯给的图纸去寻那地仙。后山较为清净，需要绕过那雀亭台，因为师父常年在此打坐，因此平日里弟子根本不敢前来。山海也只有平日修炼的时候才会来此。

　　山海拿着地图研究半天，有些地方也实在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对于不了解的地方，她打算问问地仙。地仙就是人间传闻的地灵，修行不够的也叫地童子，放在一些还比较偏僻的村落，这小玩意儿可受重视了，哪怕是土庙也是每个村都会供奉一个。

　　书院在山上，山顶可是好多仙家弟子前来修炼的地方，集天地之精华，所以这周边滋生了不少地仙，书院这个更是不得了，几乎已经修行五百多年了。他知晓东西之多，有时候师父都会来拿着酒和他对饮询问。

　　三年前，山海初来这里时，地仙没有被召唤突然就显了形，端详山海一番笑了笑说山海以后肯定又大事要干。还摇晃着脑袋说，“老庄啊，这是救世仙的星像啊。”

　　好在山海并没有记住这番对话，倒是师父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些什么。

　　“呼叫地仙——呼叫地仙——”，山海捏了个寻地诀，啪啪的拍着土地。

　　小时候，她跟着师父回来的第一天，就是在这里遇见无涯的。她觉得，这个哥哥眉目生得好看，还会耐心教她念诗。地仙好像是当时“噗”的一下子冒出来的，后来也常常寻她，给她讲一些山下的故事和一些奇闻异事。

　　地仙久久没有出现。

　　山海难受，山海不说。终于连地仙也不肯搭理我了。越想越委屈，泪水啪嗒啪嗒掉下来。

　　“哭什么？”地仙又是噗的冒出，抚着自己的胡子说，“不是我吹，好歹老夫修习了上百年啊，你只要是在这下修界，随意寻个老槐树，一捏寻地诀就可以找到我。”

　　“你在？”山海见地仙冒出，很是开心，立马就凑了过来。

　　地仙端详了山海一番，叹了一声，“小姑娘也长成大姑娘了。你要下山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这下修界，似乎只有姑苏那片古槐比较多，其他地方，老槐或许并不多。不过没关系，你只要寻到老槐，就给我传个信儿。”

　　山海看着已经垂垂老矣的地仙，忽然品出他口中的意味所在，此去没个三年五载，根本回不来，地仙已经过了五百岁，书上说，寻常小仙儿根本活不过五百年岁。

　　地仙已经够老了，现在捏个地仙诀他都好半天才能冒出来。山海压下内心的难过，嘴里嘟囔着说，“你可还要等我回来喝那二十年的好酒，你藏在那大树下，别以为我不知道呢。”

　　“今日就喝！就当是送徒儿下山了！”地仙慈祥的笑着，说罢就要去挖那坛酒，山海连忙制止，“不行不行，算起来它还差好几年呢！待我回来，应该就差不多可以喝了！”

　　“好，好。那就等你回来。”地仙连连道，然后郑重的和山海说，“徒儿，为师虽不算什么好师父，也不像那庄圣教你的多，但老夫这五百年，也算看遍河山。只教你一句，可以悲世，但切莫悲己，大任或许会降，但受尽磨难依旧要护好自己那颗为世之心。”

　　为世之心啊......说来容易，但做起来，需要割舍奉献多少呢。

　　或许看着心爱之人倒下，却依旧要决然扭头走，选择去护百姓，或许看着荣华富贵，却依旧转身回去过清贫日子，或许看着自己的委屈和伤疤，依旧要套上假面去渡世人。容易吗，谈何容易啊。

　　下山那日，整个门派的弟子都出来送行。其实无涯和山海是想要趁着夜色偷偷走的，没成想却被师父拦下，说明日要有送别宴。无涯无奈只好应下，可如今临走却被师妹们围起来要送那自己绣的荷包之类的，无涯挣脱不开，只好求助山海。

　　“谁还不知道无涯师兄只痴心我们山海师姐啊！你们莫要叫师兄为难了！”几个弟子见状替无涯解围，几句话却把无涯说的面红耳赤。无涯下意识看山海，就看见山海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副明显是在等人的样子。

　　今天席上唯独缺了大师兄，他昨日去山下降妖除魔去了，今日还没来得及回来。无涯内心突然醋意翻滚，哼了一声就扭头不看山海。

　　大家只当是无涯师兄避嫌，怕山海师姐生气，立马散开了。但三三两两依旧划拳喝酒，甚至不少开始舞起剑来。

　　宴席也就在一片热闹当中散去了。

　　地仙没来，山海有些难过，这地仙！明明约好要一起再喝一次酒的，结果他却失约了。

　　无奈到了离开的时辰，山海只好跟着无涯下山。她内心还是隐隐有着期待的，于是说自己不想御剑下山，无涯也想看看这绕岭的景色，便允诺了。

　　一直走到山脚地仙都没来，山海有些恼怒，但也只得和无涯一同迈上马车。

　　“稍等！”苍老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山海开心的扭头看了过去。果真是那地仙，想来估计是跑了好久才追上他们，气喘呼呼的抬不起头来。

　　山海和无涯等了他片刻。

　　只见地仙把一个大葫芦珍重的交到山海手里，“这是十年罗浮春。”

　　原来这地仙不来竟然是给自己翻酒灌酒去了啊，她脑海里浮现出来地仙费劲的搬着酒坛，费劲的刷洗着葫芦，然后又是如何着急的跑着追他们。

　　山海接下，还想说什么，无涯扭头已经缓缓登上了马车。

　　地仙就那么站着，不再说话，山海只好挥挥手跟他告别。地仙点头，拿袖子擦去了自己眼角的浊泪。马蹄疾驰，车后只剩尘土纷飞。

　　地仙望着缓缓走远的马车，抬手作揖，竟然弯下身子拜了一拜，立起时，眼里全是怅然，“恭送，恭送蓬莱仙君出关！”

　　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