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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在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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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下子接受了原主庞大的记忆,神还没回来。
齐焕用积攒了一夜的力气拿稳刀片,穿透性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突然问:“你不傻了?”
说是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朱晏现在心情很复杂,听见齐焕的声音后更复杂了。
他昨天是被鸟屎糊了眼睛吗,齐焕这么恶声恶气,他居然觉得自己和他是一伙的。
“说话。”齐焕不耐烦了,把刀片又往前危险地递了递。
朱晏不意外他的好眼力,更何况命在弦上,只得照答:“嗯,不傻了。”
“昨天为什么救我?”
齐焕皱着眉,神色波动虽难以察觉,但朱晏向来擅长察言观色,隐约看出一丝别扭。
朱晏眼睛一转,先叹了一口气,放空目光,才老神叨叨地道:“齐家是先帝曾赐下丹书铁券的大族,数代忠烈,为国献身者不知凡几,虽是在夺嫡之争中站错了队,但但凡大禹百姓,都不会忍心看着齐家绝后。”
不忍齐家绝后?
齐焕心头一怔。
他的确是齐家嫡支这一辈最后一人。
可这傻子怎么不仅过去的事都记得,还突然有了先贤圣人的觉悟?
朱晏察觉到他晃神,目光一变,猛地向右闪身,劈手砍在了他手腕上。
速度之快迅疾如电,齐焕眼前一花,再一眨眼就被擒住手按在了地上,还是脸朝下。
“你!”
齐焕一招不慎,周身气度刹时冰封千里,但心底除了杀意,竟还升起一股不知缘由的羞愤。
朱晏却得意洋洋,把他往土里按得更深,同样凶神恶煞:“说,绑本王干什么?”
他的声音是全然的少年清越,吐字如珠玉相碰,齐焕本来一腔野火,结果不自觉分析起了朱晏的声音。
这是真正的雍亲王的声音。
以前齐家未反的时候他见过六皇子,但那个傻子说话结巴,吐字浑浊不清,让人连听完一句话的耐心都没有。
昨天在马上的雍亲王大概已经恢复智力了,却不知为何刻意地装作柔顺。
只有现在这个人头脑清醒,态度正常。
朱晏等了一会,见齐焕不说话也不生气,毕竟是世代从军的齐家养出来的嫡子,嘴巴硬一点也正常。
他思索一秒,粗暴地拎着后领把齐焕拽了起来,一手按在石头上,一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齐焕被正面按在石头上后,视线正对着他的腰间。
他凤眼含煞,不可置信,可惜被箭毒折磨的到了强弩之末,只能眼睁睁看着朱晏大剌剌地解下腰带,把他的手捆在一旁的粗树干上,然后一
然后朱晏就拍拍屁股走了。
齐焕一颗心高高提起,重重摔下,一时间疲惫地几乎丧失了语言功能。
朱晏当然是去找食物了,他饿得都想生吃了齐焕。
因为没有武器,他只能用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开路,一边走,一边考量自己现下的处境。
其实今早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不仅是原主之前的记忆,还有一本书的内容。
一本......狗血耽美小说。
这本名叫《陛下替身》的小说长达百万字,从新帝即位开始讲,出场的全是大禹王朝几个最有权势的男人,什么掌管天下兵马的大都督,阁老嫡子,一路升迁飞快的新贵......
他们通通或一见钟情或日久生情地爱上了新帝,将其奉为不可亵渎的白月光,表面上君圣臣贤,实际上三个人暗地里为了正宫地位争得头破血流。
但这不是全文重点,高潮在新帝被敌国奸细毒杀后。
这几个男人痛彻心扉,抓来奸细后百般折磨,结果在折磨中相继与奸细产生了感情,经过不断的怀疑自我和折磨奸细后,几个人终于认清内心,与奸细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了一起.......
朱晏看完的表情跟被雷劈了一样。
他勉强拼凑起震碎的三观,冷静地思考。
很显然,书中所谓的白月光就是他记忆中那个温柔可亲的哥哥,新帝朱晖。
那么也就是说,哥哥最后会死。
想到这里,朱晏左肋骨下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他暂且停住步子,皱眉缓解这一阵不知缘由的心疼。
四周都是高过膝盖的牛膝草,茂密的树木把晨间熹微的阳光尽数遮挡,朱晏整张脸沉进幽寂中,在这以前从没身处过的地方,静静地思索这一阵心疼的由来。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所以即使知道不是自己原本身体牵引出的东西,也不怎么好受,他还是像乞儿品尝一个没熟的青杏一般,小口细细地咀嚼。
片刻后,他慢吞吞地收回捂在左心房的手,重新往前走。
这本书主要是感情线,各种阴谋诡计主角攻们一个挥手就能解决,因此每个人实力深浅都很不明确,强就完了。
朱晏冥冥中觉得敌人无处不在,书中那个傻子六王爷根本没有戏份,就是死在了这座山里。
朱晏在路上耽搁的这一段时间,被绑在树上的齐焕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朱晏可没那么好心给劫匪上药,更何况山里本来也没有药,他临走前就抱着让齐焕自生自灭的心思。
齐焕能感觉到箭毒扩散的很快,山林里空气潮湿,伤口过了五个时辰已经有要溃烂的征兆,如果再不医治,身上哪一个伤口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浑身发烫,整个人被烧的神志不清,呼出的气流似乎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在极度不适间,齐焕朦胧间竟有些感谢朱晏把自己绑在树上了,至少在这么折磨人的姿势下,他根本昏不过去。
齐焕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想到嘴角刚扯出弧度,两只冰凉腻滑的手便摸上了他的脸,施力往两边拉扯开,揉扁搓圆。
打猎回来的朱晏颇为惊奇:“快死了还能笑出来,不愧是将门之后。”
“不过我不喜欢你笑,”朱晏猛地收敛笑容,一副大反派的样子,“快死了就该哭才对。”
齐焕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像被扔在了猛烈燃烧的火炉里。
他凭借着求生的本能,一把攥住了朱晏将要收回去的手,从牙缝里往外蹦字:“流光的腹下绑着一个布袋......里面有药。”
朱晏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神情悠闲:“我为什么要帮一个无缘无故绑架我的人。”
齐焕额头生出一片冷汗,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把药拿来.......我告诉你齐家为何要绑你。”
他越说声音越低,俊脸烧的通红,冷汗打湿的乌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一副马上就要魂归西天的架势。
朱晏不再逗他了。
面前这个人和他一样在书里只被一笔提过。
一行“齐小将军中毒箭,挟雍亲王入密林,后锦衣卫入山,只搜得两人骸骨”,寥寥数语便匆忙将两条生命结尾。
朱晏原本的确想放任齐焕生死,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书中他俩两人死在山里后,皇帝悲痛万分,颁旨召集天下兵马追杀齐家余孽,将齐家剿灭干净后,这事自此成为天子逆鳞,后来无人敢提。
因而到书尾,都没有解释为何齐家要绑雍亲王。
朱晏纵览全书,有预感这事背后有利可图,更甚者,也许齐焕能成为自己以后的助力。
他扫了快要昏死过去的齐焕一眼,霍然站起身,大跨步飞奔到那匹累死的马匹旁,果然从马腹下搜罗出一个灰色布袋。
布袋所用的丝绸想必用麻籽油泡过,即使在湿度较高的山林中,里面的瓶瓶罐罐也没怎么受潮。
朱晏一股脑把药瓶都用下摆笼住,迅速跑回齐焕身边,把药瓶倒到地上,又伸手把自己那条镶金的腰带解下来。
齐焕没了东西支撑,脱力地靠在了树上。
朱晏打量着从布袋里拿出的匕首,匕首通体银白,刀刃薄如蝉翼却坚硬无比,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刀。
他把匕首在烘烤野味的火堆上过几秒消毒,比划着对准了齐焕的肩头。
古代不比现代,没有阻止细菌繁殖的药物,齐焕的伤口已经轻微感染,朱晏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剜去中箭部位的皮肉。
在下刀的前一秒,他勾出一个焉坏的笑,凑在齐焕耳边:“齐焕,你可千万不要睡过去啊。”
过分靠近的男子气息侵入耳廓,齐焕从浅度昏迷中清醒了一些,下意识偏头。
他大概知道是朱晏在和自己说话,皱起眉头表示回应。
朱晏满意了。
他是个睚呲必报的人,剔骨剜肉这么痛苦的事,齐焕可一定得醒着。
笼罩着整个首阳山的雾气逐渐消散,锦衣卫的搜寻也方便了许多。
昨夜指挥使庞源连夜入宫,今早便传来被撤职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已经没有耐心了。
实际上,要不是知道自己的安危关乎一国社稷,所以人都相信陛下会直接率着亲兵一路冲来惠州城外。
“陛下可曾说过谁会顶庞源大人的职?”锦衣卫中有人窃窃私语。
“还没定。”另一人低声道,“我更担心的是,京中传来消息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怎么算轻举妄动?”
没人答得出来。
因此他们从昨夜至此一直有意无意地拖延,每搜寻一个时辰就歇息一会儿,照这个趋势下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找到雍亲王。
而与他们只隔了半座山的山谷中,朱晏已经结束了一场血腥的外科手术,正满脸嫌弃地用水囊倒水洗手。
他身旁的齐焕脸色惨白,右肩被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的布料胡乱缠了一遭,勉强用左肩靠住树,出气多进气少地喘息着。
齐焕偶然抬眼,正巧看见朱晏一遍遍嫌弃地洗手。
他回想起刚才朱晏动刀时皱成一团的脸,看样子是因为嫌弃他的血,但除此之外,整个人镇定自若游刃有余,丝毫不像一个娇生惯养的王侯公子。
齐焕张了两下唇,想说话,却因为太过虚弱没发出声音。
朱晏眼尖地注意到了,拍拍衣裳下摆,半蹲到他跟前:“这么积极?说吧,为什么绑本王。”
齐焕喉结上下滚动了两番,声音断断续续,细若蚊呐:“......”
朱晏体贴地凑近一点:“什么什么?”
齐焕盯着近在咫尺的白丨粉耳垂,忽然发觉朱晏是真的年幼,肌肤剔透,比他曾见过的几个千恩万宠的公主还细嫩。
随意再往上一瞥,就是一双顾盼神飞的含情目,极为灵动,单凭眼睛就能看出此人的聪慧。
一个傻了十余年的人,就算突然恢复了智力,也不该直接从傻子飞跃成仙童,出现这样鸿沟般的差距。
齐焕心底狐疑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