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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真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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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晏罕见发怒,连他发觉自己穿越时也没有出现过的恐慌涌上心头。
完全受制于他人对朱晏来说比死还要难以忍受,恼怒迸发,甚至一刹那压过了面临绝境的惧意。
可没待他有所动作,身下的马便仰头发出一声英雄泣血般的哀鸣,马嘴边溢出白沫,明明已经力竭,却还是又往前缓冲了几十米,才终于扑通倒下。
尘土四溅,草沫翻飞。
朱晏在身形颠倒间,凭本能抱住了小将军,两人被从空中甩落,落地后又滑行几米砸到了杂草堆里。
顾及着小将军背上有伤,朱晏只能万分悲痛地把自己垫在了下面。
这可是他现在唯一的消息来源。
“咳!咳!”
朱晏四爪抓地剧烈猛咳,只觉得心肝脾肺都被小将军压了个稀巴烂。
齐焕摔下来后已然失去知觉,浓密的睫羽紧阖,两颊青灰,薄唇呈现出铅芯似的诡异颜色。
朱晏一厘一厘地把自己从底下挪出来后,瞬间就被他的异常给摄住了。
这种颜色,箭上有毒?
朱晏心里一咯噔,连忙站起身,慢半拍颤着手指去摸齐焕的鼻息,短短几秒间,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问题——
比如,倘若小将军死了,自己要不要去向那个所谓的新帝自首......哦不对,弃暗投明。
虽说天家无情,可人非草木,自己现在没有记忆,不知道原主和新帝是个什么关系,又是为何受追杀,是遭忌惮被勒令除去,还是夺嫡失败该遭此难......
朱晏眼前突然闪过齐焕一路上冷漠粗鲁的言行。
抑或者,眼前这位小将军才是自己的敌人。
朱晏有些头疼,一无所知的感觉可真不好,只能慎之又慎了。
这时,微弱却规律的的气流带着一丝热气,拂过朱晏抵在齐焕人中处的手指。
还活着。
朱晏思绪一断,松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因月色照耀而分外可怖的树影,他们处在山谷,地势低洼,到处是半人高的杂草,巨石也多。
朱晏疲累至极,把齐焕随便拖到一块上风口的石头后面,再咬紧牙关把他背上的箭矢折去一大截,就力竭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待搭眼一瞅,借着微弱的月光,齐焕的脸色愈发可怖了。
他长了一副不带丝毫女气的俊美模样,狼狈的血痕和灰败的唇色在脸上不仅不丑,还为他添了几许肃杀破碎的美感。
蜂腰猿背,简素黑袍包裹着的躯干精壮有力,不难想象干净后有多么意气风发。
朱晏生平最好美人,不由得善心大发,随手捡了一些枯叶往他身上一丢:“给将军盖点东西,免得毒没熬过,反倒冻死了。”
一轮下弦月攀上树尖,十月末,江北一带酷暑退却,黄花开遍。
禹朝刚刚结束皇位更迭的动荡,先帝驾崩,四皇子行登基大典,皇宫中因国丧而挂满的白幡随夜风飘摇,边角偶尔闪过凄冷的银光。
一身着黑锦绣金飞鱼服的武将一路低头小跑入宫,查过牙牌,满头冷汗地入了宣政殿。
他从始至终不敢抬头,入殿后双腿都开始不自觉地发抖,煌煌灯火下,扑地就拜:“锦衣卫指挥使庞源,拜见陛下,拜见淮阳候。”
殿上落针可闻,为了能第一时间得到幼弟的下落,朱晖早已枯坐宣政殿多时,双腿不知何时变得僵硬麻木,一动就仿佛过电一般。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攥紧扶手轻声问:“怎么样了?”
庞源不敢说谎:“齐焕挟持雍亲王逃入了离惠州府十里左右的首阳山脉,微臣已调派更多人马入山搜寻.......”
朱晖重重闭眼。
“朕拨了你半数锦衣卫,近三千人去抓捕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年,当初你信誓旦旦会将六弟毫发无伤地带回,可三日过去,齐焕从京城一路逃到了惠州城外,你们仍旧空手而归......巧舌如簧,颜之厚矣。”
朱晖忽然不说了,只是明黄大袖下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庞源更是胆颤。
天知道齐焕为什么要绑架雍亲王。
若说是为了要挟陛下,为何绑了人之后不但不谈判,还一路往西逃?
当初先皇共育六子,其中二皇子是宫婢所生,母家没有势力,自身资质又平平无奇,一直被排除在太子人选之外,剩下有希望角逐皇位的只有五人。
但大皇子早年触怒先帝遭弃,被扔去了一个偏远行宫再不闻不问,三皇子秉性恬淡无欲,虽是贵妃之子,却从不参与夺嫡争端中,所以又减两人。
到最后搅弄朝局为了那个位子争的风云变色的,只有中宫皇后所出的四皇子,和母舅曾任内阁首辅的五皇子。
两人明争暗斗互相撕咬了几年,本是势均力敌,不料皇帝突然病重,直接一纸诏书定了胜负。
然后五皇子就反了。
本来该安定下来的朝堂又是一阵兵慌马乱,幸而四皇子得淮阳候支持,后者掌管大都督府七年之久,除皇帝亲兵,几个藩王的家丁,齐家自训出的齐家军和燕家世代承袭虎符的燕家军,天下兵马早就姓了颜。
五皇子虽有齐家鼎立支持,但理所当然地还是败了,只是谁也没想到,本已穷途末路的齐家军,竟然还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最安静最无害的六皇子掳走了。
也是新帝一登基就赐封号的雍亲王。
庞源白着脸想,但凡齐焕绑的是其他皇亲国戚,就算是把先帝尸骸挖出来了,陛下都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他竟绑的是雍亲王。
那可是同为中宫所出,自先皇后去世后,与陛下相依为命十几年的雍亲王。
更何况,雍亲王还是个傻子。
据说是娘胎里带来的隐疾,生性痴愚,当初先皇后什么法子都用尽了,甚至贴了皇榜,这天下也找不出一个能治的医者。
以至于十七岁了认得的字还不过一百,智力甚至逊于五岁儿童。
要不是有先皇后和陛下先后拼命相护,早被这深宫吃的连渣都不剩了。
可再护着又怎么样,傻子就是傻子,据说齐焕只是拿了个民间的小玩意引诱了一下,人就被掳走了。
庞源一边在心里唾骂傻子不省心,一边看向了龙椅左侧下首。
那处同样放置了一把椅子,身着大红蟒服的男子手拿一块三寸宽的鲛绡帕,正慢悠悠地擦着袖上点滴的污迹,神情怡然,丝毫不受殿内结冰的气氛感染。
庞源看过去的一霎那,淮阳候施在帕子上的力道忽然变重,蟒服出现褶皱,经光一照,让人得以看清他擦得赫然是干涸的血滴。
庞源脖颈如同被泼上一捧冰水,一颗心猛地坠落。
淮阳候这是不准备救他了。
庞源回忆起奉命追击齐焕前的一个时辰,淮阳候派人给他递的那封信。
每一行第一个字连起来,恰好是“朱晏不可救”。
要不是这句话,庞源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放走齐焕,否则近三千锦衣卫,怎么可能无能到这种地步。
“淮阳候。”
朱晖在一片寂静里突然开口,语气不觉间由命令转为征询:“以爱卿的才干,有把握救回六弟吗?”
庞源心惊肉跳,见颜薄欢默然一阵,似在考量。
他一张脸美玉无瑕,是极为昳丽光艳的长相,叫人不敢相信面前是个靠打仗起家的侯爷,幸而那万中无一的美人尖能在他低头时显出些英武。
见他许久不答,朱晖盯着他的目光逐渐变深,但面上还勾着笑:“淮阳候是不敢夸口么?”
“微臣的确没有把握,”颜薄欢淡淡开口,赶在朱晖再次试探前又道:“但为使陛下心安,微臣愿尽力一试。”
朱晖心头巨石猛地落下两寸。
只要颜薄欢肯应下,阿晏救回来的可能就大多了。
皇帝再张口时语气显而易见地温和许多:“听说淮阳候近来一直在督促门下徒生编撰新法,现在又要远行惠州,实在是受累了。”
颜薄欢不置可否。
等出了宣政殿,拐角处早有一架饰璃纹的青呢轿子在等着了。
连皇子皇孙进宫后都得下马步行,朱晖却特许淮阳候进出乘轿,这是独一份的殊荣,可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陷阱。
如今他享受了多少超出规制的东西,以后都有可能变成他居功自傲的罪证。
颜薄欢视线触及轿子时愈发冰冷,心中无法遏制地涌上疲惫,寒着脸走上脚踏。
轿子长宽近一丈,正中央置一架紫檀木榻子,因为主人畏寒,上面铺有厚毛的软毯。
榻子最左面是一方样式简单的枣色小几,一沓上品宣纸占了大片地方,笔山和砚台被挤在一角。
除此之外,马车剩余的地方空空荡荡,连瓶插花都没有,一看就知道主人没花心思布置。
颜薄欢面无表情地侧躺在榻子上,一旁的车窗被轻叩三下,沉稳年轻的声音禀告道:“侯爷,陛下刚才削了庞源的职。”
“让他先安分一段时间,本候会将他重新提拔上去。”颜薄欢心里毫无波动。
外面动静一顿,呼吸慢了几分:“庞源还说,追击齐焕到鹰嘴关时,有个急功近利的下属射伤了齐焕,箭上有慢性毒,山中没有药,齐焕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噢?”
原本合眼小憩的颜候来了点兴趣,改躺为坐,流云广袖下的白皙手指推开一隙窗户,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泛起笑意:“齐焕若是快死了,无论他原本想拿雍亲王做什么,死前都一定会拉他作伴,倒是省了我的功夫。”
外面侍立的武将槐安失语了一会,似是实在不解。
颜薄欢连日来阴郁不爽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好得有兴致为属下解惑。
他舒适地抚着软毯上的长毛,“你想问我为何一心想致雍亲王于死地?”
“很简单,他是个傻子。”
“生成傻子本不是他的错,可谁让陛下太过看重他,没有下限地宠着,这样一个人很容易成为君王的软肋,被贼子利用来祸乱朝纲。”
颜薄欢轻叹一口气,隐约夹杂着菩萨低眉般的悲悯:“他还是死了好,至少,别留在京城。”
槐安懂了。
他知道自家主子为了禹朝的安定倾注了无数心血,可惜大忠似奸,禹朝几百万臣民,十中有九都不明真相,皇帝更是忌惮,觉得颜侯为了权力不择手段。
槐安心中不平,生了一层厚茧的宽厚手掌摩挲着剑鞘:“可陛下点名要您去救雍亲王。”
以银为顶的帐幔内传来不甚在意的哼笑:“本侯只答应救人,可没说把人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清晨薄雾笼罩下的首阳山泛着些许凉意,背靠着巨石的朱晏在睡梦中蜷起了身子,整个人团成虾米,手指不知不觉间抠进了肉里。
他脑中一片混乱的梦境,仿佛正被无数条看不见的蛛丝缠着,奋力挣扎间,蛛丝牵扯断裂,于是记忆纷至沓来,瞬间刺痛了他的神经。
记忆里是叠金堆赤的皇宫,他盘腿依偎在一个美妇人膝上,妇人拿着一本蓝皮的书,玉珠点缀的步摇泠泠响动,另一只手脱下了护甲,温柔地梳着他披散的乌发。
他脸侧压出清浅红痕,做了个好梦。
接着风景一变,成了花团锦簇的御花园,比他只年长两岁的兄长正撸起袖子和其他的皇子打架,两颊被汗气蒸红,十三四岁的少年身躯似乎有无穷的力量,把多于数倍的对手按在了湿润的泥里。
兄长后来被罚跪御书房外,他哭的鼻涕满脸,那人还挠他的手心逗他:“我把那一群软蛋都打服了,阿晏以后别再窝囊地避着他们走。”
一帧一帧,九成关于皇宫。
美妇人的影像在某一年戛然而止,着丧服的兄长握紧他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许多年。
朱晏猛地冲破梦境,睁开了眼。
他背后湿濡,一片冷汗,眼角也微微泛红。
“别动。”
饱含杀意的声音响在咫尺近的身边,朱晏一脸懵地眨眨眼,感觉到了脖子上冰凉的触感和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