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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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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割般的寒意正密不透风地包裹着朱晏,他从一片粘稠混乱的思绪里挣出一线清明,第一时间把两臂蜷在胸前护着即将散尽的体温。
身下的颠簸和后髋部传来的疼痛提示着荒谬的事实,他似乎正骑在一匹烈马上,乱发当风,寒意刺骨。
朱晏费力地在疼痛中思考,他刚才不是正和发小在酒吧里嗨歌,什么时候又去了马场?
“朱晏!”一声割断风声的厉喝响在离他不过一寸的身后,声线极冷,犹如当头砸下一桶冰渣子,一下子把朱晏满脑子的杂念都逼退了。
朱晏这才后知后觉,他原来是被人一直揽着坐在马上的,刚才那一会的晃神,已叫他在不知不觉中半倾了上半边身子。
一直被他忽略的紧箍感从腰上传来,一只手横在那里,用尽了全身力道才把朱晏的身形稳住,后面人因此发出一声忍痛的闷哼,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原来马上还有一人。
朱晏忽然想,这才对嘛,他虽然什么都玩,可骑马的技术明明一塌糊涂。
那声音的主人就坐在他身后,大掌掐的他腰侧生疼,空着的一只手越过朱晏肋下握住马缰,在愈来愈狭窄的石道中竭力掌控方向。
朱晏终于重聚清明,骇然发觉一切都不是梦,他真的正驾马飞驰在乱山中,两侧峭壁连天,望之如重重鬼影。
“齐小将军!”离他们马匹不远的后方泥粒飞溅,粗犷急喘的声音大吼道,“先皇薨逝!四皇子将即帝位,你若还想留命,不若速速下马,将雍亲王交由我等,殿下念齐家百年清正,不会赶尽杀绝!”
朱晏:!!!
新帝和雍亲王,杀气腾腾的追兵,带着他不管不顾逃跑的将军......
朱晏心电急转,一息间就意识到了什么荒唐的事实。
他为了确认,硬是在被牢牢掌控住的姿势中偏了一点头,余光中烟尘弥漫,马后蹄掀起的尘土后依稀可见乌泱泱的人马,个个腰别长刀,背挎箭筒,清一色的银白盔甲,行列规整有序。
真穿了,还穿成了个同名同姓的王爷。
看这落水狗一样逃命的迫切劲,估计还是个犯了罪被新帝追杀的王爷。
那这个带他逃跑的人,想必就是原主的拥趸了。
朱晏紧紧抿唇,又发觉自己唇角干裂起皮,舌头也有些肿胀,是严重缺水的表现,不知道已经长途奔袭了多久。
处境不妙啊。
“不要乱动!”挟着怒气的滚烫吐息喷在他耳侧,因为只扭了一点头,距离又太近,他看不见后边人的脸,只有脸侧若有似无地抵住了后边人的发。
这发丝一点都不柔软,还零星覆盖几点尚有余温的血迹,硬邦邦的像那人口中吐出来的字,不像提醒,倒像威胁。
朱晏眉头微皱,哪有手下对主子这么说话的。
但他迫于威势,还是重新扭过头,这一霎那浊风斜斜吹过,这位齐小将军额顶的乌发被吹开,露出凌厉张扬的青眉。
浓密的眉毛形态顺服,像毛笔一杆挥就,在尽头凝成一个小尖。
一看就是个脾气劣的。
朱晏心知自己能不能活全看这小将军能撑到几时,不敢触怒他,小心地动了下腰。
猜到小将军又要呵斥,他瞥一眼他握马缰的右手,率先憋出来一道温柔声音:“小将军不用扶我了,专心驾马吧,我尽量不给小将军拖后腿。”
闻言,齐焕修眉下被血痂糊住一半的眼皮艰难一颤,视线从前方缓慢地移到了朱晏背上。
视野被缩减了一半,但齐焕依旧目如星子,他盯着朱晏因这几日奔波瘦到凸出来的肩胛骨,非常明显的看傻子的眼神。
片刻后,他松开了禁锢在朱晏腰间的左手。
方才一直单手驾马,他右手腕承力过度,再坚持下去,只会脱力摔下马。
要是这一刻前还大哭大闹的蠢货还想逃,一个弹指,齐焕贴在手腕的刀片就能割断朱晏的脖子。
石道两旁壁立千仞,在夕照下无比瑰丽,谷底却是一片浓郁的阴暗,一丝日光也透不进来。
这条道还是单行道,越往里骑越窄,大大限制了追兵的行动,齐焕选择进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大人,这鹰嘴关再往前会越来越窄,直到只能容一马通行时便会出现岔路,里面群山曲折好似迷宫,再想救回来雍亲王就难了!”
后面人马中的指挥同知焦急万分,恨不得化作炮弹直接把齐焕给撞下来,“咱们要不放箭吧!”
指挥使庞源凌厉地剜了他一眼:“放箭放箭!谁的准头那么好能保证只伤齐焕?陛下与雍亲王一母同胞情义深重,要是误伤了王爷,你的命可不够赔!”
“可要是雍亲王救不回来......”
“救不回来固然会受罚,”庞源冷声,“可齐焕身为叛党,绑架雍亲王无外乎为了要挟陛下,暂时不会伤他,要是最后雍亲王的伤是我们弄出来的,那才是真完了。”
他眉宇间一片阴沉,后者诺诺住声,却暗中摸了摸背后的弓。
天色更暗了,朱晏一动不动地趴伏在马背上,双手紧搂着瘪平的马肚。
寒冷并没有因为受风面积小而减少,夜晚的凉意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袭,所幸前方不远处就是岔路。
朱晏紧绷的神经一松,忽然知道了小将军的打算,逃进深山里的确是个好主意。
正在这时,朱晏隐约听见小将军低低痛呼了一声。
不是吧。
朱晏抬起脸,幅度很小地转了下脖子,一张桀骜野性的俊脸措不及防闯进眼里。
小将军眉头皱成一团,右肩上斜插一只羽箭,殷红的唇边随着箭杆微颤缓缓溢出一丝血液,被他伸舌粗暴地舔走。
他的眼睛位置黑红一片,乍一看瞎了一般。
朱晏凝噎,这么久,不会一直是个瞎子在骑马吧。
他暗自倒吸一口气,忙不迭地直起身,但只起来一半,就被人用手肘大力压了下去。
“别动。”
齐焕沉声威胁,手腕覆着的东西随时准备甩出。
朱晏的脊骨被硌的很疼,低低吸气时,一声咻鸣忽然在夜色中炸响。
第二支箭以迅雷之势袭向他俩人所在的马匹,朱晏呼吸一滞,背在身后的手突然爆发了潜力,硬是以一个能扭断胳膊的姿势够到小将军的衣襟,猛地把他往下一拉。
箭羽擦着小将军的颅顶而过,两人前胸后背紧紧相贴。
齐焕愣了一霎那,别扭地想起来,但为避流矢,还是就着与他相贴的姿势,伸手摸了摸身下的马,放柔声音安慰道:“流光,再坚持一会儿。”
“你他妈在干什么?!”庞源一巴掌扇在指挥同知的头上,吓得肝胆俱裂,“谁准你射箭的!”
因为石道狭窄,两匹马并行不开,属下都落后了庞源一丈远跟着,因此属官方才找准时机从缝隙中射出那根箭时,庞源只来得及听一声响,就见一根尖端泛黑的箭又一次从身旁擦过。
幸而这两支没有一支射中朱晏。
齐焕骑的马是匹千里良驹,浑身漆黑如泼墨,随着夜色降临,就会融进黑暗中。
庞源看着前面快要跑进岔路的马匹,心知这回怕是追不上了。
山中岁月长,寂静的山谷中骤然闯入两人一马时,惊飞了一大片鸟雀飞萤。
朱晏难受了一路。
这小将军也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只是虚趴着,等追赶的马蹄声渐渐湮灭,他们终于死里逃生,就直接松劲砸在了他身上。
这人坐着比朱晏还高半个头,一坨精肉猛地砸下来,差点把原本就虚弱的朱晏砸出内伤。
更何况山里并不比追兵安全多少,朱晏这个主子还提心掉胆,他反而放松了。
职业素养明显欠缺。
朱晏心里撇嘴,声音却因为腹中饥饿而绵软柔顺:“小将军,你让马停下来,咱找个地方歇歇吧?”
没人应他。
朱晏好声好气地又问了一遍:“小将军,你不饿吗?”
身上的人终于赏脸动了一下,吐字细若游丝:“把脸转过来。”
团团热气呼在后颈,朱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心头浮上那根插在齐焕背后的箭。
他不会坚持不住了吧?
朱晏心道糟糕,他连这是哪朝哪代都不知道,古代关隘间通行还要民帖之类的东西为证,孤身一人逃命不扯淡吗。
他一边想一边听齐焕的话把脸转了过去,声音仍然柔和:“怎——”
齐焕眼皮重逾千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眼疾手快地往朱晏嘴里塞了颗药丸,蛮横地掐着下巴强制他咽下。
朱晏:“!!!”
这乌漆嘛黑的丸子是毒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