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兀穷年》捞艾忒

3、第三章

　　“淇儿，年关已至，我过几日便要启程回乡过年了，你学业上还有什么疑惑，为师今日替你解了。”
　　汤淇心下一松，追问，“那师傅何日回京？天寒路远，马匹可足？炭火可足？”
　　“待三月开春，你我师徒自会再见。”徐夫子捋了捋下巴那一小绺灰白的山羊胡，“那今日的讲学就到这儿吧！”
　　“临安，把母亲前几日就给徐夫子选备好的糕饼米肉拿来，还有府里新制的棉被冬衣也给夫子备上。”
　　汤淇面上虽不敢显露，心里也是颇有几分惬意。获了数月有余的闲暇时光，汤淇虽身在白日，却仿佛已经听见了炮竹烟火，人群嬉闹之声。徐夫子的马车前脚刚走，汤淇便忙不迭赶往府门去。老远就听见一声“阿淇！”
　　果不其然，汤淇紧了紧步伐，一道红影从假山后头窜了出来。汤淇定睛一看不禁笑道“还未过年呢，你这就先扮上了。”
　　来者与汤淇年岁相仿，都还未到弱冠之年，头发半扎半放。裴垸额间绑着赤金麒麟镶翡翠抹额，金澄澄的如意项圈从油光水滑的狐裘里探出头来，隐约可见里头的一身红衣。弯弓一样的唇瓣天生就自带胭脂，倒也撑得起这一身的喜庆。
　　裴垸抡起拳头朝汤淇右肩狠狠一撞，“什么叫扮上了！这可是小爷我特意新裁的上好衣裳！你摸摸这料子！看看这暗纹！就连这针脚也绵的很！”
　　汤淇也不恼，“阿垸穿红色确实显得精神，只是喝起酒来也要这般精神才好。”裴垸还没来得及得意，又是一拳抡了上去，跳脚道，“你又嘲笑小爷！”
　　临安在一旁看着也乐呵，“外头冷，主子和世子麻溜上屋里头暖和去吧，今儿清早才拉来的银碳，烧得正旺呢。”
　　裴垸不再理会汤淇，兀自朝里走，云纹黑靴踏在积雪上，印出一串完整的脚印来。“汤淇，你可不许踩了小爷的脚印啊！小爷这步子走的这般好看。”
　　汤淇在后头笑骂，“谁稀罕你走过的地儿。”
　　昨夜雪下的大，地面上积雪鹅绒似的，松枝上盖的是被，天上蒙的是纱。廊上腊梅根上压的鹅卵石光滑圆溜，少年们爽朗的笑声震的花枝轻颤，叶儿微摇。
　　“阿淇午膳少吃一点，晚上小爷我请你去鸿兴楼吃顿新鲜的。”裴垸把鞋一甩，卧在汤淇的榻上嚼着糕点含含糊糊，“新上了好几样菜品呢，咱们包个雅间，一边小酌，一边吃菜，再叫几个胡姬来歌舞一番，岂不妙哉！”
　　“别把点心渣子掉我榻上！”汤淇白他一眼，“你有这闲钱请我吃酒寻欢，没功夫补我的生辰礼，是吧？”
　　裴垸一拍脑袋怪叫一声，“你要的马我已经找来了。那乌蹄踢雪是何等难寻？紧赶慢赶的催着前日才送到，就养在马场里呢。”裴垸气势上又扳回一局，直了直身“你小子多久没来马场找我了？一天到晚准是瞎忙活什么酸诗醋词之乎者也了！”
　　火盆里烧的噼里啪啦响，烘的汤淇有些口干舌燥，便招呼临安上茶。青瓷盏里盛着澄绿的汤水，龙井香气随着滚烫的白烟翻腾散在空中。裴垸自小爱喝香片，紫砂绵密配上茉莉清甜，合他口味。
　　“这段日子课业紧些，我倒是真心实意的想和你骑马比武。”
　　“等开春咱们来一个白马游郊共踏春！”裴垸拈起金丝楠木盘里的最后一块芝麻白玉团往嘴里一丢，“这几日我府里多了好些珍宝美酒，没事就去找我啊，不醉不归。”
　　汤淇盯着杯底，无声的笑笑，“那你务必多撑一会，别一醉不起让我一人早早打道回府讨没趣。”
　　天色转暗，荧白的积雪显得有些灰蒙蒙的，廊下几个穿着新袄的丫头伸长了胳膊挂新灯笼，乌黑油亮的辫子都安安分分的在脑后盘成圆髻，白生生的手，红彤彤的灯笼映着一双双水灵灵的眸子。不知谁起了一声，昙花姐姐真好看，引得旁边的丫头们纷纷应和。
　　昙花是李氏房里的管事丫鬟，襁褓里跟着汤淇乳母来的，算是在汤府里长大，习得一手插花理草，烹茶备餐的好本事。李氏膝下只得汤淇一子，对昙花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待女儿的疼爱来。昙花生的又是难得的标致。温婉白净，柔中带怜。单论相貌，身段，便是京中贵女来比，昙花也不见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