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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隔着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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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一排排鸿雁展翅翱翔在浮云中。
留下一连串长鸣,为阴暗的天色增添了一抹生机。
东厢屋里,少年拉开帘布一角。
细长的缝隙,也能将院中院外的情形一览无余。
墨知韫冷白的手指支在棱线分明的额角处,右手懒懒搭在桌上。
桌面上摆放着一卷未拆开的竹简。
从竹简绑带上的薄薄细碎冰层来看,这竹简已经摆放有一会儿了。
如果颜清此刻在,看到他如此一幕。
定然想不到清冷淡然的墨知韫,还有如此懒闲的一面。
透着窗扉缝隙,墨知韫清凌的眼。
一瞬不瞬看着院外与人相谈甚欢的少女。
不知二人在相谈什么,只见她掩嘴一笑。
眼中的光芒似银河流泻的星辰,挡不住的璀璨。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蓬勃的朝气,令人挪不开眼。
与之前粗蛮尖酸的模样大相径庭。
墨知韫以前从未正视过自己这个匆忙娶过门的妻子。
即便相处三月有余,即便因救她腿断失去状元之名,即便她肆意侮辱自己,即便她嗜赌欠下债务一走了之。
于他而言,不过是他跌宕起伏人生中的又一例坎坷罢了。
即便关关难度,他也能关关度过。
令他没想到的是,逃于奔命的她又回来了。
以纤细身躯挡在他面前,与几个彪悍的债主大汉对抗。
对此,他并未有太多感想,仍旧秉着此前的态度活着。
只是——
越到后来,事情越发的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会贴心顾他,会为他治病,连桌上的文房四宝,均是她精心挑选的。
更甚是,那次她不顾危险飞扑而来,为他挡住沉重的闸门后。
他那双只容黑白双色的眼睛里,竟然多了许多缤纷色彩。
更多的,是少女娇笑时的颜。
仿若烙印一般,挥之不去,令他心烦不已。
思绪间,墨知韫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冰凉入体,驱散了些许烦意。
沉思片刻,他从桌上厚厚的一沓书中抽出一张微黄的麻纸,提笔在上开写。
未时八刻,绵密小雨变成了大雨滴。
与王更道别之后,颜清将篱笆门锁好,就转身往回走。
刚才王更告诉她,现在有很多人都想找她做剪纸。
只是不知道她是何什么想法,才未透露她的信息。
所以此番王更前来,也不光是道谢。
也有一部分是替那些人来问一下颜清的意想。
颜清想着,再过几日,便上镇上把铺子好好摆弄摆弄。
另一边,匆忙在大雨中奔跑的王更。
突然想起未与颜清说,上方镇有人正在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打听她。
他想着,或许是同他一般,受过颜清恩惠的人。
也就未与那人多说,毕竟,磨点时间找人,才更显得诚意吧。
雨势愈大,颜清将地契放在怀里,避免打湿了。
抬头间,就看见多日未见的少年。
长身立于东厢屋前,极黑的眼正看着她。
他今日穿着一袭玄黑色的长袍,越发显得他肤色冷白,眉眼如玉。
远远瞧着,就令人心生欢喜。
颜清抱着地契,小跑而至,想立马与他分享喜悦。
“夫君,你瞧,这是什么?”
少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瓷白的皮肤经过雨水的洗礼。
变得比之前更为清透明亮,犹如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她跑的太急,没注意到衣襟口,已松懈半分。
从他这个角度,能一眼将那优美的锁骨览余。
墨知韫移开目光,望着檐角耷拉下来的稻草缀。
将身后撰写好的麻纸递于她。
“这是什么?”颜清疑惑接过。
当她打开一看,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和离二字。
颜清一惊,眼神在麻纸与墨知韫身上来回跳转。
“这......?”
“这不是你以前,千辛万苦都要的和离书么?为何如此吃惊?”
墨知韫目视远方高山,隐在衣袖中的大掌缓缓收紧。
“不,不是吃惊,只是,有些突然。”
颜清无语,要和离书的是原主。
不是她,谁知道男主反射弧这么长?
现在才给和离书,硬生生的又让她背锅了。
再则说,和离,只能等到任务完成才可吧。
现在离开,她回家之程,岂不是遥遥无期了?
一想到这里,颜清心智立马坚定起来,打算来一个死不认账,
“夫君,我何时这般说过?你听错了吧?”
反正原主也经常口出妄言,她现在只不过延续一下原人设而已。
闻言,墨知韫转过身。
寒风卷起他玄色衣角,又缓缓落下。
他眉宇飞扬,眸色幽深,映着身后沉闷的天色。
竟显露了几分后世权相的凌气与威慑。
他极黑的眸子就那么静静看着她,浮着颜清看不懂的深意。
半晌,他终于开口。
“既然娘子不予和离,那今晚便圆房如何?”
啊?
她没听错吧?
她只想完成任务,没想过要为任务献-躯呀。
面对少年灼灼目光,颜清支支吾吾说道:
“这,这,这,这太突然了,我,我还未准备好呢?”
说完,佯装羞涩的低下头。
“哦?那给娘子三日时间准备可否?”
墨知韫睨着像个鹌鹑似的颜清,嘴角莫名浮起弧度。
“可,可是,大夫说了,夫君伤势未好之前,是不得在别处花费精力的。”
颜清踢着脚尖,本就染满泥土的绣花鞋。
被她这么心神慌乱的一顿搓,尖头那儿已经入不了眼了。
“无碍,我省得精力。”
颜清:......
今日无语的次数属实有点多。
“我,我做饭去了,饿了。”
说完,不等墨知韫回答。
将和离书往他手里一塞,逃似的跑去伙房。
望着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
多日困惑,也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答案。
墨知韫紧了紧背在身后的手掌,那封和离书也在大掌中捏为粉碎。
寒风一扬,掺进泥泞中,了无痕迹。
是你不走的,给过你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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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不久就过年了,即便连日阴雨不断。
路上的村民依旧不断,他们陆续添置着过年的用物。
手里宽裕的大都是镇上采买。
手里紧迫的,都是自给自足,在大雪封山之前,猎上过年的肉菜储藏起来。
总而言之,就是气氛很足。
足到她都忍不住想到镇上去添置一些东西回来。
话说回来,上回用十二生肖剪纸挣来的纹银,已经用的七七八八了。
她预留了一点,用来装潢新的铺面。
打算在去镇上之前,她事先就剪了许多造型独特的剪纸,以便到时摆在铺子里做样品。
“颜娘子,颜娘子,你在家吗?”
颜清正在屋里剪纸。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声。
颜清忙放下工具,朝着门外走去,一眼便看见篱笆外围的刘雄。
旁边还停着他日常上下镇的马车。
还不待颜清走近,刘雄双手扒在篱笆门处,
说道:“颜娘子,我方才回来时,看到有人将你家夫君带走了。”
听到这话,颜清心里咯噔一下。
条件反射转头看向东厢屋,恰好寒风掠起,扬起了窗扉处的布帘,一眼便看到不大的屋里,空荡荡的。
早间起来,没见到墨知韫,还以为他如往常那般,不出门。
谁曾想,人早就不在屋里了。
而她,因为昨日他说的那些话,自然也是,能避则避。
万万没想到,偏偏在这里出了岔子。
颜清向刘叔打听了一番,从他断断续续的听说中得知。
原来最近有人一直在上方镇每个村落打听她。
上方镇虽不大,但是下面管辖着十来个村。
一个一个排查起来,算算时间,也快到了上方村了。
不用想,颜清也知道是谁在打听她。
定是那贼心不死的周满池。
上回,颜清还以为是剧情因为她的插手出现了蝴蝶效应的改变。
原是她想差了。
周府上面历经了三代朝臣。
而周满池的祖父周震,更是当朝的太尉大人。
他为人顽固坚守,十足十的爱惜羽毛与声誉,对待儿孙更是到了苛责的地步。
周府更有祖训,其中一条便是,令家族蒙羞之人,鞭之。
这般重视声誉的家族,加之周满池还是长孙。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还是得放在暗处行动。
如此说来,他当众向自己提提亲,实则是在迷惑众人的耳目。
被当成一个强娶民女的纨绔浪子。
也比当做一个有伤风化,让天下人斥之的好男风强。
现在墨知韫被他抓去,想必对外肯定宣称是为了寻她。
她如果鲁莽去周满池的据点,一定会第一个被灭口。
事不宜迟,颜清决定去周府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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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门承柱,飞檐弯角勾着深色精雕。
处处彰显古朴低调,却不失庄严与气势。
门口比上次来,多了两个面色肃穆的守卫。
看来,是周震确实是在里面。
“大哥,请通报一声周太尉。”
守卫目不斜视,对颜清的话视若无物。
颜清也不恼,这般大家族的人,连上带下,多少有几分傲气。
她扬起声量,引起行人瞩目,
“我有关于周公子的事情,需要亲自向周太尉说,如果二位不去通报,那小女只能去衙门敲鼓宣扬了。”
守卫面色微变,自家少年如何秉性,他们自知。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匆匆前去禀报。
未等多久,便有一管家模样的人出来了,躬身请颜清进去。
不得不说,在外面。
周府真是将贤德风度施展的满满当当。
踏进大门就恢复了那般傲气,连装都不屑。
长廊闲庭,假山崎岖。
弯弯绕绕穿过花园,来到了一间堂屋。
屋内空荡荡的,别提什么周太尉正在等她这些说辞。
管家将她带到后,就便走。
“原来,这就是周府府待客之道?见识了。”颜清毫不客气嘲讽。
管家足步一顿,“老爷正在忙。”
“所以,连周公子好男风此等大事都不管了吗?”
听到这话,管家面色一变。
正欲口舌反击,目光不知看到什么,立马变得恭敬。
一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踏进堂屋。
他双鬓发白,双目有神炯亮,一开口尽显中气十足,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震往主位上一坐,一双眼睛审视着颜清。
“知道,我说周满池好男风,这里,便是证据。”
说着,颜清举起手,手中的册子直直滚滚翻开。
如开启的折扇般,一节一节,每一节都是对周满池不容辩驳的罪证。
周满池不仅好男风,性情更为扭曲,喜欢强-迫他人。
为此,背地恨他的人也是不少。
碍于他的身份,那些人只能咽下苦水。
这份册子,在遇到周满池那天之后,颜清就开始谋策。
为的就是怕有这么一天,自己束手无策。
她在上方镇没有信得过的人。
唯有花点纹银去寻专门做此事之人,是以,之前挣的钱才花点如此快。
一茬茬的罪证呈现在主仆二人面前。
管家连忙垂眼。
周震看着册纸上的内容,颧骨不易察觉的抖动了一下。
转瞬,他又看向颜清,声音洪亮威严呵斥道:
“你好大的胆子,尽管制造假册,污蔑我孙儿?”
颜清冷笑一声,缓缓收起册子。
周府之所以下乡,也不光是为了祭祖,更多的则是为了避新帝锋芒。
众所周知,树大招风。
更逞周府这般根基深重的家族,也逃脱不了新帝登基的第一把火。
在这紧要关头,周震步步谨慎。
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都相当看紧,不容的出现半点差池。
如果此番周满池这档事被捅了出去,那不光是新帝借题发挥。
往日的敌-客更会在里面扒下周府一层皮。
这么简单的道理,颜清明白,周震更加明白。
所以,此事无论真假,二个字,灭口。
在来的路上,颜清打算借助此事用来借力打力。
阻止周满池时,就想到了这一遭。
也想到了周震会夺走册证,对她灭口。
她将册证放在桌几上,讥讽道:
“周大人,这册证,你要多少,小女子给你多少?”
“毕竟,这里可记载了周公子的风流事迹,如此行径,前无古人,是以存着。”
颜清的话直白带着讽刺,毫不留情的戳穿他。
被当众下了面子,纵横官场多年的老者此刻面色铁青。
与面子相比,声誉更重要。
更何况,它维系着周家倾家之脉。
孰轻孰重无需在衡量,他重重一拍桌子。
“逆子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