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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青山孤(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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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陵没去成张黎家的第二天,接到了甄晓筠的电话——警察打来电话,张黎死了。
是在夜里拉货的时候,经过一段盘山公路,连车带货翻了下去。
她呆坐在沙发上,一时之间竟也说不出一句话。今天休假,主要也是冯主编看她最近气色一天比一天惨淡,也知道祝熙月那件事对她的打击之深,允许她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严霜絮和程栩也是这么劝她,这个案子他们会一直追踪下去,等她养好了精气神再回来也不迟。
周嗣白早上出门前做好了早餐,盯着她一口一口艰难的吃完,才放心出门。她原本还觉得祝熙月的死会在随着祝父祝母坚持起诉蒋至的过程里逐渐明晰,可现在看来,他们好像卷进了一团不知名的迷雾,很难再看清方向。
或许,只要顺着种种表面线索得出的结论,就不会节外生出这么多事端。
她走进书房,抽出很久不写的日记本,突然心血来潮想记点什么,发现封面皮套内夹了张白纸,反复看了看,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上面还有水迹晒干后的褶皱。
凑近闻,还有淡淡的醋味。
她让纸张迎着光亮,脑子里蹦出一个极具戏剧性的想法,几乎是冲进浴室拿来了吹风机,开到热风最大档,往纸上吹。
心血在一点点涌上头顶,显现的笔记断断续续又模糊,很难辨清是谁的字迹,但直觉告诉她,是祝熙月。
当时警察也勘察了出租屋内的每个角落,每件物品,包括这本日记本,然而警员只是随手翻了翻就给了她,更别说注意到这张不起眼的白纸了。
赵知陵翻出纸笔,想要还原白纸上的图画和字迹。一些笔锋和笔画结构还是能看清楚的,祝熙月曾经模仿过她的字体练过字,因而个别字顺着笔画走势就自然而然写了出来。
几乎可以确定,这是祝熙月留给她看的,然而推演出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字中包含“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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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石古城,民谣酒馆。
台上是新来的年轻女驻唱,亦蓝亦紫的光束下低声唱着。
蒋至坐在灯光昏暗处,侧耳听了一会,咬字不甚清晰,他也听不懂唱的什么,直到副歌部分才觉得耳熟,问端酒的服务生:
“这歌叫什么名字?”
“陈粒的《虚拟》,你没听过吗,这两年可火了。”
他不再回话。
记不得那是什么时候了,她和一群同学围坐在一张小桌上,大概是喝高了,敲着碗反复唱着——
你是我朝夕相伴触手可及的虚拟
陪着我像纸笔像自己像雨滴
看着我坠啊坠啊坠落到云里
尾音百转千回,飘飘绕绕。
他后厨那方帘布后听了很久,不知道歌词,全凭他在心里勾画。
蒋至将手边的酒推到周嗣白面前,又被男人推了回来。
“怕我害你?”他不太熟练的开了句玩笑话。
周嗣白只是觉得他不该满身酒气的回去见她。
“卢振和药厂那边,你已经决定好了?”
蒋至点点头,一切就快结束了,他在意的是最后的审判。
周嗣白看着他几乎淹没在暗处的轮廓,还是问出了口:“这件案子并没有对你不利的实质性证据,你大可以随意找个律师,也有八成胜算。”
言下之意,不必特意找到他。
“我不在意网上那些有的没的揣测,要是真的被当成杀人犯也没所谓,但是……她不行。”
祝熙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案件一经曝光,y大也传开了,周嗣白不止一次听到老师们在谈论,甚至已经有辅导员将此事当成血的教训说给学生们,引以为鉴。
左不过警方查不出个所以然,又结合了网上的舆论,再顺着自己心里所想编成的一个血案。
“她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蒋至走到酒馆外,点了支烟,眼神恳切,“所以……就拜托你,和你那记者女朋友了。”
周嗣白知道他的计划,也知道他从没想过要从这脱身,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心里一阵烦闷,思索再三,调出手机里那张照片——赵知陵不久前发来的。
白纸上烤出来的字迹几乎无法辨认,旁边是她重新推演出来的:三角对应着三方关系——吉盛药房、远郊制药厂以及省药监局副局长卢振。
不到一秒的一瞥,他拿烟的手已经抖了起来,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蒋至或许用的到”。
“她早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加上张黎家属的委托,自己一个人就开始了调查,也很清楚风险和后果,所以留了这个。”
“……真是傻子。”蒋至微微背过身去,狠声道,肩膀也抖得厉害,顺手将烟掐灭,就要走。
“她觉得,你不应该一直活在这里。”
男人脚步未停,头也不回。
但周嗣白知道,他听见了。
蒋至回到狭窄的出租屋里,掏出那张两寸的小照片,迎着月光,呆滞的盯着,照片很糊,是他那晚站在后厨拉近镜头偷拍的。
那天,是她生日。他还特意搜了长寿面的做法,脑中幻想着她惊喜的合不拢嘴的样子,难得笑了出来。
再有两天,就是她的葬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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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一场大雨冲走了炎热,y城就是这样,即使是三伏天,一场冷雨后,免不了要加衣。
殡仪馆根据祝父祝母的意愿将告别仪式定在小号告别厅。这张葬礼没有通知其他人,阴雨中显得尤为凄清。
赵知陵一身黑裙站在厅外,不敢进去,直到祝父过来:“去看看阿月吧,画的是她最喜欢的妆,裙子也是她常穿的,漂亮的很。”
她从小到大没参加过任何葬礼,对于“死亡”的认识也聊胜于无。从前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女孩此刻安静地躺在棺木中,面容鲜活,仿佛喊她一声“阿月”,她就会和以前一样皱着眉坐起身来,再警告她一句:“翘课了,别再喊我了啊。”
“……阿月。”声音小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双手紧扣在棺木边缘。
面前的人仍静静躺着,永远听不见了。
她怕失态,慌忙擦去眼泪,匆匆告了别。
周嗣白撑一柄黑伞等在雨中,清晰可见她脸上擦干的泪痕,于是用力握住她的手。
廊中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突然叫住赵知陵,那女孩也是一身黑,脸上却浮出一丝讶然的笑,“天呐,我没看错吧,赵知陵,周嗣白周老师?”
赵知陵认识她,是同届新闻学专业的夏琦,现在在y城电视台,前不久关于祝熙月的一条颇为荒谬的新闻就是她负责撰写的。
“为什么要写那条新闻?”她挣脱开周嗣白的手,朝她走近。
“警方也没结案不是吗?再说我也没说事实一定就是那样,只是一个推测,好给其他人一个借鉴嘛。”夏琦似乎很奇怪她蓦然逼近的冷意。
“你口中的推测就是把她写成一个愚蠢,还喜欢结交社会上不三不四之流的女孩?”
夏琦一时反驳不来,躲开她的目光看向周嗣白,扯开了话题,“原来你和周老师在一起了啊。”
“管好你自己的笔杆子。”赵知陵压下怒意,只丢下这句话。
她知道,夏琦永远不会觉得她的做法有什么不对,追求流量的时代,人人都这么做,为何她做不得。
这才是让她无力的地方。
水汽一样的雨丝像凌晨的山雾一样拂在面上,清清凉凉,通往云水寺的石阶冒出来一层绿藓。
云水寺在半山上,她不想回家,就想到这里来转转。
入了寺门,只有个年轻的和尚盘坐在檐下念经书。雨天没有香客,他抬眼一看,倒是有些惊讶,朝他们施礼。
“二位是来求签的吗?”
赵知陵颔首回礼:“只是来参观。”
年轻和尚一笑,站起身来,“我观两位施主,结缘颇深远。”
周嗣白:“小师父如何看得出来?”
“二位进来说话。”
屋内陈设古朴,确像修行之人住所,目之所及全是经书。
和尚倒了茶,在他们对面坐下,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佛说,无常无我,缘起性空,死生无常,死如再生,二位切忌大悲,节哀顺变。”
“万法缘生,皆系缘分,男施主丰神俊朗,气韵雅正,女施主神清骨秀,不乏清正,可谓登对。”
“小师父怕不是在打趣?”赵知陵只当是哄他们开心。
年轻和尚只是笑道:“二位相遇的时间远比你们以为的要早,缘深,情亦深,和尚我甚少见到像二位这般有着宿命纠葛的伴侣。”
“这世上多的是情深缘浅,情浅缘深,总归都要缘尽而散,可二位不同,缘分天定,切莫辜负。”
赵知陵:“可有业障未消吗?”
和尚将目光转向周嗣白:“女施主放心,有这位身边人在,业障皆可消。”
周嗣白道了谢,拉起赵知陵朝外走,果不其然她问道:“我记得你之前也说过——我们已经遇见很久很久了。”
他收了伞,空气里尽是湿意,理了理她被打湿的额发,“缘法自然,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她一撇嘴,显然是不信的。
庭中石凳凉意入骨,周嗣白把外套脱下让她垫着,远处传来钟声,惊起林中飞鸟。
两人默契的不再说话,只是感受这片刻心的宁静。
无常,无我,世上也没有几人能够悟透,俗世里的人谁不是受困于悲喜哀乐、贪嗔痴念——
面前男人托腮望过来,贪嗔痴念,毫不掩饰。
承接着他目光的同时,她妄图从中看出所谓的“宿命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