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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暮看云(10) ...


  •   -24

      最终的庭审排在了十一月的某天。
      秋天,永远是四季里最明净的时节。

      赵知陵想过要在周嗣白走出法院后,做第一个采访他的记者。思虑再三作罢,有些过于幼稚了。
      她想去看看甄晓筠。

      栖山村农场已经颇具规模,经过的田地里都有村民弯着腰忙活。甄晓筠从红薯地里一抬头就看见了赵知陵。

      “赵记者!”

      赵知陵循声望去,婴儿推车稳稳停在一块平地上,孩子刚满十个月,走路还不稳当,甄晓筠忙的时候还是把他放在车里。

      “他叫张黎安。”甄晓筠声音低了下来,秋日霞光映在她脸上,温柔的笑。

      小孩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张着嘴喊出两声“妈妈”,白胖的小胳膊伸出来要抱。
      “晓筠姐,他要你抱呢。”赵知陵戳了戳他的小脸,也笑了,帮着背起那筐红薯。

      到了堂屋里,她放下箩筐,一眼就看到高台上摆着张黎的遗照。

      甄晓筠放下孩子后,去到厨房忙活,五个月不到,她原先梳的一丝不苟的长发剪成了齐肩的短发。

      赵知陵坐在院子里,望着大门口发呆,菜上桌时,门口再也不会突然冒出个男人,大声喊着“晓筠!”。

      “晓筠姐今年二十七岁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是不是显老了,从前张黎哥隔月就给我买些护肤品,又用不完,现在忙起来也没时间去涂涂抹抹了。”

      “晓筠姐,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孙主任说上次的宣传片影响不小,农家乐也开始有起色,有不少村户都把住宅翻修成民宿,也来劝过甄晓筠考虑考虑这件事,照眼下光景,养活她和孩子绰绰有余。
      张黎对甄晓筠和孩子的爱并不沉重,他只是质朴到近乎愚蠢,只要妻子和孩子活的舒心快乐,他累死累活都不要紧,这是他活着的盼头。
      他到死可能都在想,这单送完就能给黎安换更好的奶粉,说不定还能给晓筠买几件漂亮衣裳。

      “没过几年,小黎安也该上幼儿园了,那时候你也会省心很多,民宿经营起来总归比现在有保障的多。”

      甄晓筠呆愣愣地看着照片里的张黎,揩去泪,“我知道,谢谢你还特地跑一趟。”

      “晓筠姐,不好的都过去了,那些害人的人也都受到了惩罚,我们都往前看吧。”

      赵知陵走到门口,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小黎安在甄晓筠怀里,小手抱着奶瓶,咯咯地笑。

      她在二十二岁的尾巴,见证死亡,阴暗,可还是会去想,幸好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

      Y城靠近边境,人员复杂,毒品交易链就在其中交错纵横,见不得光的阴暗面从不会被宣扬出来,人们只觉得这是个山灵水秀的胜地。

      吉盛药房的老板钟则与境外毒枭交易已久,在药监局副局长卢振这顶保护伞下越发猖狂,几年前,卢振托关系开发了远郊那片村子,建起药厂,生产链就此完善。
      村子里有个女孩是电视台记者,混进药厂好几次,发现其与吉盛药房的端倪,最终被杀害在那条小巷,尸体随着案件的逐步侦破在药厂后山上被挖出。
      钟则做的最错误的决定就是雇佣张黎,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会在钱眼里越陷越深,心甘情愿的为他做事,可事情背离他的预想,还招来了律师,于是张黎和祝熙月都没能活下来。

      一处封闭而黑暗的洞穴只要裂开了一道缝,终有一天会被彻底凿开,因为暗的不够绝对,不够彻底。

      那条缝便是蒋至从里拼死凿开的。

      庭审结束后,周嗣白只接受了Y城日报严霜絮的采访,也只是寥寥几句。

      “周律师,据说你的委托人席位上空的?”
      “她已经不在了,是她父母代为提起的诉讼。”
      “你在这场庭审中最后的结案陈词似乎和以往大不相同,或者说有些感性大于理性的意味,方便说说吗?”
      “抱歉,我不认同你所说的感性大于理性,事实真相就是如此。”

      等从记者包围圈里挤出来,天也黑的差不多了。

      他早该想到,给蒋至看的那张照片只会坚定他向死的决心。倒也省的他日后再去打一场名誉权诉讼。

      g城公安和y城公安公开了蒋至的照片和信息,因公殉职,那张照片里他穿着警服,和烧烤店的蒋老板判若两人。
      他脱下警服的那一刻也没想到再穿上是在自己的葬礼上。

      这世上几乎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叫霍熙年,他的父亲和他一样,在更偏远的d城殉职,母亲抑郁自杀。

      他这一生唯一的光就是祝熙月,结果确是被他亲手推向了死亡。

      在抓捕的最后环节,他没有听上级指示穿上防弹衣,倒下的那一刻,他听见有人叫他“霍熙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
      要是她还在就好了,他想重新,认认真真告诉她:“我叫霍熙年,是g城公安的一名缉毒警,我们俩的名字还挺般配的。”

      ……

      赵知陵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回来了,门锁恰好应声而开,她刚走近就被他拽进怀里。

      “都结束了。”他附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周嗣白故意将身体一部分重量压在她身上,她有些承受不住的往后退了半步。
      他顺势将人抱到门厅柜上,不由分说地吻她。

      “我们回g城吧。”他既是询问又在陈述。
      “好。”她应的不假思索。

      等到每年他们的祭日再回来。

      “很累吗?先去洗个澡吧。”她坐在柜子上要比他高上一些,伸手按了按他眉心,一下舒展开了。

      周嗣白微微仰头盯着她,才发现女孩穿的睡衣。

      等他出来,她一个人坐在阳台的秋千摇椅上看书,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随着摇椅晃动而晃动。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女孩的小腿在月色下轻轻晃动,暧昧到他做了一个羞于启齿的春梦。

      摇椅只能容下一个人,他理所当然的把人抱到他腿上,圈着她一起看书。
      她把书往他手里一放,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博尔赫斯的诗还是听着更有感觉。”

      他轻轻一笑,遂她心意。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萧索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博尔赫斯的风格一向是虚幻模糊的,在这种不清晰的界限里你可以随心解读。
      从周嗣白口中读出来,只有平和与从容,反而淡去了文字里的近乎孤寂的眷恋与渴望。

      “可你给我的永远都是——即使是在只有黑白两色的末世里,我跑啊跑啊,也看不见一个人,就在我跌坐在地上想要放弃的时候,你出现了,还是彩色的,伸手拉我起来。”

      周嗣白听着她颇为诗意的比喻,笑出声来,按住她在空中挥舞的手,握进掌心,慢慢摩挲。

      她发现,周嗣白很喜欢这样握着她的手,可如果是在亲她的时候,手上就有点没轻没重,捏的指节一阵疼。
      就像现在,他低头吻她,一手扶住她颈侧,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随着摇椅的晃动(注意看,这是脖子以上啊让我过吧滑跪),她有些晕晕乎乎,只得更紧地搂住他,生怕掉下去。

      “知道为什么买这个摇椅吗?”
      “为什么?”她气息已经紊乱,落在颈侧的吻滚烫。

      他一向平稳低沉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的断断续续:“两年前在南石古城客栈……我在阳台看见你……然后做了一个……像现在一样的梦。”

      博尔赫斯的诗集从她腿上滑落到地毯,一声隐秘的闷响。

      月色如诗,亦幻亦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暮看云(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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