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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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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荷接了个电话后,先行离开。
车内后方的空间只剩下生活助理和黎茉。
加长轿车内,生活助理安坐在黎茉对面,面庞的紧张无处遁形。
半晌,内心鼓足勇气,细声细语:“小姐,我的名字叫Colin,我会努力成为你的生活助理的。”
Colin在涉世未深的女孩面前表态,没有一丝轻视,纯粹发自内心。
黎茉瞥向Colin稚嫩生动的面庞,脑海深处对于她并无深刻印象,若是回忆起上辈子。
从小到大的生活助理皆换了又换,最长的那一任并不是Colin,跟了黎茉最久的是沈奕霖的阿嬷,黎家与沈家长辈彼此心知肚明,却共同瞒着黎茉。
黎茉从不清楚生活助理的真实资料。
所谓密不透风的生活隐私是多么可笑,那三年,整个沈家上下都知晓黎茉平日的一举一动。
想想就令人作呕。
Colin见黎茉毫无反应,不由抿起了唇。
她是管理学硕士学位,刚毕业出来,这不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但比她要履历丰富的竞争者不在少数。
Colin握起拳,对这份职位势在必得。
回到家中。
“小姐,这些衣物要放进房间的衣柜里吗?”几个女佣提着许许多多的奢侈品袋子问道。
黎茉:“放到我的仓库里。”
“是。”
闻言,Colin不由朝黎茉看去一眼。
羡慕啊,有钱真好……
黎茉注意到Colin的目光,飞快抬起头朝她看去,眼里闪着疑惑。
“你为什么还在这?”
Colin顿时紧张起来,她面容保持镇定道:“小姐,我作为你的生活助理,肯定得时刻跟在你的身边,随叫随到。”
“你真想成为我的助理?”
“当然!”Colin大力地点头。
黎茉心不在焉:“家里不是我说了算,你找我没有用,别跟在我身边,我有需要会找你。”
“可是…”
黎茉已然转身,打算上楼。
“你没听见我的话吗?”
Colin顿时收声。
一旁的年迈管家,倏然轻声提醒:“小姐,你不在的时候,小少爷打来了电话。”
黎茉迈开的步伐顿时一沉,她背过身,毫无所觉地捏住了裙子的一角。
“我知道了,他说了什么?”
年迈管家微微一笑:“少爷见不是你接的,匆匆挂断了,只说了让小姐尽快给他打过去。”
“好。”
黎茉一个人上楼,身边没有了其他人跟着。
她回到房间,拾起白瓷的古董电话手柄,拨了拨号码盘,会专门负责转接给黎朝。
她耳边听着“嘟…”的声音,不由绞了绞电话线。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
“姐姐?”电话另一端的男孩开口说话,清脆的声音遮掩不住疲惫,显得微微沙哑。
“嗯,是我。”黎茉半阖眼,默默地将绞在手指的电话线,绕成好几个圈。
“姐姐!是姐姐!”男孩的声音放远一瞬,似乎是在跟其他人对话,但他注意力很快放回到话筒内。
“我终于可以出院了,姐姐,明天我就回家了。”
男孩的声音藏不住欢欣雀跃,实在很难相信听上去这样天真可爱,未来却是伤害黎茉的主力之一。
缠绕在指尖的线好似打成了死结,绞得皮肉略微青紫,黎茉烦躁地把它一圈抽出来。
她握住电话的玉白手腕晃了晃。
“好,我知道了。”
“姐姐,我好想你,你有想我吗?明天你会在家里等我吗?”
“我会等你的。”黎茉平静道。
“…”电话另一端产生细微的磁声,停止一瞬,黎茉还以为黎朝挂了电话。
“姐姐,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想我?”
黎茉无声轻吐出一口气。
如果是上辈子的黎茉,肯定是连忙矢口否认,内心早已为弟弟这一番打来的电话满心欢喜,感到体贴的慰籍。
但是这辈子的黎茉不会了。
黎茉知道电话另一端比她小一岁的男孩,是一头反骨的狼,他聪慧地藏起獠牙。
哪怕现在还为时尚早,没有害人之心。
未来终究有一日,会顺着血管,闻腥而动,毫不犹豫地咬断黎茉的脖颈,断了她的生机。
男孩声音染上显而易见的惶恐。
“姐姐还在生我的气吗,之前那一次的生日我不是故意的,姐姐,对不起,你能不能理理我。”
黎茉听到他对其他人焦虑地央求道:“护士姐姐,能让我单独的跟我姐姐多聊几句吗,我晚上会多吃一点饭的。”
“知道啦,护士姐姐拜拜。”
电话的磁磁声,如蛇吐芯,“嘶嘶嘶——”
似是黎茉沉默得久了,男孩的声线愈发压低,再无顾忌之意。
“黎茉,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明明就是你欠我的,你自己也知道。说话,黎茉,说话!”
黎茉清晰地听到,另一端阴恻恻的话语伴随着愈发剧烈的喘息声。
她捏紧了白瓷电话手柄:“不要闹了,黎朝。”
“——啪嗒。”
对方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黎茉面无表情。
剖开心脏最深处,埋藏着这样一件事,导致黎茉对于黎朝一直抱持歉疚。
那一天,平安夜,也是黎茉八岁的生日。
临近午夜,宴会已过,空气中到处都是香槟塔、热红酒和蛋挞的气味,客人们纷纷告别离开,只留下了一地未拆开的精美礼物,由于太多了,女佣们将其高高叠起。
放置在圣诞树旁,屹立成相似的金字塔形状。
堆积的礼物中间别出心裁留了一道洞门,小孩子正好可以钻过,这便成为了孩童心目中的堡垒。
黎茉瞥了一眼,仍在与宾客道别,忙于应酬的父母。
再谨慎看向四周开展收尾工作的佣人,趁没人注意,她钻过塔洞,进入堡垒。
与等得格外困倦的黎朝对视一眼。
黎朝坐在地毯上,打了个哈欠,头时不时点地,平常这个时间,他早已进入睡眠。
可是为了约定,黎朝眼角微微发红,强撑着没有睡去。
黎茉擦过小男孩眼边冒出的水花,她抱起黎朝,像抱着个小火炉。
这阵阵暖意,使得黎茉宛若大力水手吃进了菠菜,令人振奋的力量袭涌。
他们上了三楼,儿童房,某个有许多孔洞的大型壁橱,黎茉拉开门——
柜子里面别有洞天,竟然全都被玩具填满了,乐高积木顺着柜子内的壁沿寸寸拼凑,拼成了城堡内部的形状。
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秘密基地。
两个孩子耗费半年不止,亲力亲为的杰作,没有借助他人任何的帮助。
黎茉把黎朝放到小桌子上,他的脚下都是糖果、零食、珍奇游戏机。
她在另一张小椅子坐下,便看向黎朝:“快快快,我忍了好久,你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黎朝:“你先闭眼。”
黎茉立马闭眼,但她其实偷偷眯眼了,她看见黎朝从在隐秘的拐角,拿出一个蛋糕。
待她睁眼,黎茉发现蛋糕上面,画着小女孩小男孩手拉手着,背后有个大大的埃菲尔铁塔,还有个Q版的机器人动漫角色,那是黎茉黎朝最喜欢的卡通人物。
记忆深处,黎朝举着蛋糕,笑得很蠢:“等以后,我要开着高达,只跟姐姐去巴黎,一起去看La Tour Eiffel(埃菲尔铁塔)。”
黎茉当然知道她最喜欢的景点单词,况且,她的法语单词懂得比黎朝多多了,哪怕黎朝总是出国,也没赢姐姐。
当下,她不屑反驳:“就你还开高达。”
“你等着瞧!”
黎茉用手指一撇蛋糕上的红色果酱,嘴巴尝了尝,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道。
她不禁有点心软:“好吧。”
…
那一夜,他们就这样在小小基地,过着弟弟只准备给姐姐的生日会,等到两个小孩精力散发完毕,实在想回房间困觉觉的时候。
却发现出不去,儿童房门被锁了。
姐弟俩面面相觑,黎茉尝试喊了几声,不知道是隔音太好,还是声音太小的缘故,等了许久也没人来。
“这怎么办。”黎茉迟疑道。
黎朝困得直打哈欠:“可能过完生日,爸爸妈妈又有急事出门工作了,就没回来找我们。”
“我给楼下的人打电话吧,这里有座机。”黎茉揉着眼睛道。
黎朝嘟着嘴:“算啦,又不是没在这儿睡过,这里有床嘛。”
于是,两个小朋友定了主意,挤在唯一一张床上,彼此相拥入眠。
厚厚的被子下,人与人的体温传递得暖融融的。
直到黎茉突然惊醒,打开床头灯,她反复摸着黎朝的手臂,确定了怀中的小男孩体温的确十分不正常,烫得有些惊人。
黎茉用力推醒黎朝,声音在发抖:“喂,你是不是没吃药。”
她低下头,越看越心惊,黎朝眼皮肿胀,满脸通红,离得越近那一股热气熏熏。
小男孩睡得很是不安稳,姐姐一动弹,便醒了,但是说话语气气若游丝,黎茉依稀听到他疲惫地说:“吃了。”
“对..不起,姐姐,还是…发烧了,好难受。”
“你别说了。”黎茉心慌意乱去打电话,还紧紧攥着弟弟的手,过程的每分每秒都很揪心,打了好几个才有人接,电话另一端的父母闻言皆是吓坏了。
那时候他们各自在外地开会,没有合适的高铁票,只能紧急赶高速回来,过程中佣人早就带走了黎朝,赶去了医院。
黎茉一直都知道黎朝的身体不太好,但她一直不清楚具体的病症。
自是那时候起,黎茉才有了黎朝患着非常严重的重病,随时可能死掉的意识。
过了十二点,圣诞节的清晨,黎朝去了医院,黎茉被佣人留在了家里,她如游魂般拉开窗帘,才发现惊吓一夜已然过去。
天亮了。
又过了几天,黎茉还没等到黎朝的消息,父母就带着黎朝出国了,知悉的管家告诉她是去做手术。
从那一个生日夜起,黎朝的童年再也没有离开过医院,父母的生活重心从原本的工作、家庭,转变成了工作、去医院看望黎朝。
因为黎茉从小懂事,本就不多回家的父母,下意识愈加疏忽了黎茉那一部分的陪伴需求,这样的家庭关系维系在黎茉看来近乎四分五裂。
她一边认为是罪有应得的缘故,一边难以抑制对黎朝产生了的嫉妒之情。
左思右想之间,这让黎茉感到越来越压抑。
是她的错,都是她的不好。
年幼的黎茉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她不敢放声哭,因为她是那般的羞愧,甚至怕别人以为她想用眼泪来装可怜。
为什么从小她就不怎么生病,为什么她就如此的健康?
不该这样……不该这么差别对待。
黎茉在心里做了决断,她要学医,她要变强,她要还给弟弟一个健康的身体。
前世的黎茉不懂,所以过分偏执,一味单方面倾注心血,百般疼爱予他。
她用尽办法,想要挽回与黎朝逐渐变味的亲情,哪怕天平早已偏向另一端,哪怕故事注定渐行渐远。
可是别人并不需要这份付出啊。
黎朝甚至认为她虚伪,认为她故作情态,认为她别有用心。
事不尽全,但黎茉最后还是以死偿还了,她不再欠黎朝任何了。
【你就没发现不对劲吗?】
滴嗒一声,黎茉脑子刺得一激灵。
“原来你还在。“
【…】
【我去询问了我的上司,针对于你拒绝的情况,原本应该将你销毁,但是世界意识强烈拒绝,因为你是最重要的支点。所以,公司安排我待在你的身边定期观察。】
“听上去你们的组织很庞大。”
免于销毁的幸运,黎茉内心却一片空无。
“你刚刚说什么不对劲?”
【你的全部,整个人生都不对劲,缺乏正常的逻辑构造,情节夸张,构造松散,元素糅杂,不符合五一律定义。】
【作为一部小说的世界,十分糟糕。】
黎茉不屑回答这一番充满优越感的对白,抱持沉默。
它又喋喋不休起来:【你真的不想报复回去吗,其实你没什么错啊,黎朝生不生病跟你有什么关系?照看的佣人是吃白饭的吗,父母不需要对家庭以及教育的疏忽负责吗?凭什么最后是你被抛弃,是你去死呢。】
【再过几年,黎朝还是会恨你恨得牙痒,沈奕霖仍会让你当众下不来台,他们俩又要合谋使你去死,争夺黎家的主权,学校里,家里到处都是讨厌你的人。】
【你还想再经历这一切吗?】
黎茉倒在床上,闭上眼:“我不需要你,他们在我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疲乏地支着头:“若我真是一部小说的角色,我只想跳开他们,我不会再为讨好谁而活,这听上去只会显得我的人生更可悲。”
“讨厌就讨厌,谁在乎呢。”黎茉打了个哈欠,彻底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