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不欢迎任何人》月缀

2、春藤

　　一辆路特黑捷克x行驶在桂尚街，如同趴伏在地面，皮毛油光水滑的猎豹。

　　不少行人新奇地瞥了一眼，便别过目光；毕竟在桂尚街的十字路口，路边的豪车已经成为了司空见惯的一幕，并不稀奇。

　　加长轿车内。

　　“小姐，要不要把窗帘拉上。”新来的生活助理建议道，“外头阳光挺烈，晒进来，对皮肤不好。”

　　“不用。”黎茉摇摇头，眼神凝在车窗外。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这几年街道变化不大，但她就是不想面对林雪荷。

　　“把窗帘拉上。”一旁的林雪荷，忽然出声。

　　“是。”生活助理顿了顿，最后还是将黎茉面前的窗帘拉上了。

　　重新被阴影覆盖的黎茉，只好收回视线，转过身子，在位置上无声端坐。

　　林雪荷轻抿了一口茶，温声道：“等我们面试完就带你回来逛逛吧，想要新衣服了是不是？”

　　闻言，黎茉下意识蹙了蹙眉。

　　她对逛街毫无兴致，更何况家里从不会缺少衣物、生活用品。隔两三天就有女佣来量精确尺寸，记录兴趣喜好，从小到大，每一周衣柜都会固定更新。

　　何必浪费这些时间。

　　但黎茉知道，林雪荷的性格不容置疑，若是随口拒绝，反而会激起一阵消磨，所以干脆应下来。
　　“好。”

　　女生将手放在膝部，模样乖巧，眼眸剔透。

　　林雪荷笑了笑，将骨瓷茶杯放回绘饰繁复花纹的葉形茶托，一旁的生活助理不动声色地上前添茶。

　　车俩缓慢驶过高楼大厦林立的CBD区，转入另一条公路。

　　春藤立府国际学院，位于华莱国斯特市。
　　学校占地面积曾被人笑谈“占地半个南河区”，虽只是一句夸张性质的玩笑，但足以可见校园规模的庞大。

　　一路过来，好像穿越时空，方才还是钢筋瓦林，现下目光只能触及高高的白漆围墙，墙面散发着陈旧古朴的厚重气息，周边不时有警卫队的人巡视。

　　公路的车水马龙，渐渐目之所及的皆是豪车了，尤其是五花八门的特殊车牌，彰显身份地位的象征。

　　车子是不能开进学校的。

　　轿车停在校门口的路边，司机下车，为女士们开门。

　　“小姐，小心。”
　　生活助理伸出手，年轻面庞装得再精明，仍流露几分紧张。

　　黎茉将手递过去，在她的帮助下，小心下车。

　　今日佣人给黎茉的搭配，一身银穗花边白T，红黑格纹百褶裙，白色的椭圆头小皮鞋搭配珍珠短袜。

　　下了车，便能感受到阵阵扑面而来的热度。

　　黎茉咬住环绕腕骨的橡皮筋，匆匆地扎了个高马尾。

　　黏附在后脖颈碎发处的汗，这才稍显轻快起来。

　　进了学校，女士们坐上了学校内的观光接送车，由专门的司机负责将她们送去面试的楼栋。

　　高耸的行政楼外部金碧辉煌，玻璃自动门打开，一阵凉风习习，不时有职业装的人来来回回穿过。

　　穿过正中央摆放的一扇硕大的雕花屏风，绕过水池假山。

　　戴着工作牌的接待人员，一路领她们到达办公室。

　　春藤国际的校招是分为特殊的两种面试：如果是拥有极其特殊的才能或者优异的成绩，校方会酌情通过这一类自主特招的学生，他们大多家境普通，付不起春藤立府高昂的学费，校方会为他们提供包括生活费、学费等的全额奖学金。

　　第二类则是一些高官父母、家庭优渥的学生，则自动被囊括进招生范围，可以先给学校提供资料进行审核，得到允诺通知后来面试。

　　不管是哪种面试，都需要提前通过春藤A-level入学考核，只不过特招生需要在特定考场集体考试，而后者则可以自己在家做试卷再邮寄到学校。

　　能得到通知前来面试的第二类学生基本算是过了。

　　就像黎茉，属于后者，是由一年级的教导主任亲自面试。

　　其实就是走一个流程。

　　“你们好，我是春藤立府一年级的教导主任罗悉，可以叫我的英文名Rossi，由我来负责黎茉同学接下来的面试，时间大约持续45分钟，中途需要去洗手间可以随时报备。”

　　黎茉和林雪荷坐在花梨木椅的软垫上，至于生活助理则等候在办公室门外。

　　接待人员给她们三个人都倒了杯热红茶，就离开了。

　　化着得体妆容的女人，捏着眼镜缓慢地扫视文件的内容：“黎茉，十六岁，智力IQ测试117，兴趣爱好是插花、绘画和看书，A-level测验达到及格线91分，国文和数学满分，FT综合7.6分……”

　　罗悉瞥向黎茉，问道：“黎茉同学，目前你学习的语言是汉语、英语、德语是吗？”

　　黎茉颌首。“是的。”

　　“嗯…”罗悉双手交叠，撑在桌面，“这上面写到，你的英语和德语为沟通精确的程度，是这样没错吗？”

　　“嗯。”黎茉平静端坐。

　　“好的，黎茉同学，你的面前有一张英德双文的问卷，总共有三十多道勾选题目，请你填一下。”

　　罗悉笑了笑：“你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们边对话边做题可以吗？”

　　“没问题。”黎茉打开笔，拿起问卷，扫视一眼。

　　接下来，黎茉和教导主任全程用英语与德语交流，她们聊了一些日常琐事，梦想，喜好的事物，以及对春藤学校的看法或建议。

　　同时，罗悉还会问及“你知道历任的德国总统是谁吗？”这一类的常识小测试。

　　待时间一过，罗悉查看黎茉的问卷，心下了然。

　　她邀请黎茉一起玩了几个智力测试小游戏，整个面试时间零零散散加在一起45分钟，林雪荷至始至终安静地等在一旁。

　　黎茉还以为林雪荷会先离开，可是并没有。

　　面试结束，教导主任拥抱着黎茉，柔和地微笑道：“春藤立府又将迎来一个优秀的学生，这值得一个庆贺的拥抱不是吗？”

　　黎茉接受了这个拥抱。

　　她适时地垂下头，佯装羞涩，避开视线。
　　“那么下周见，Rossi.”

　　“乖孩子，下周见。”

　　林雪荷牵着黎茉，静静地走在春藤立府的校区内。

　　杉木的枝叶强壮如臂，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荫凉。

　　几个佩戴着红袖标的学生，年纪看上去与黎茉相差无几。

　　他们结伴组织扫地，时而抬头瞥了一眼路过的行人，就赶忙去做小队的任务，清理满地掉落的树叶。
　　每个孩子的脸庞都洋溢着青春的朝气。

　　林雪荷不经意地跟一个男孩对视一眼，她轻点下颌作为礼仪的问好，得来男孩大力招手的热情回应。

　　她忍不住望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只能看见黎茉的发旋，如埋在土里的春笋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头。

　　黎茉正低着头，似乎打量未来朝夕相处的学校，还不如观察地上的蚂蚁。

　　林雪荷不禁反复回忆起，就在刚刚，罗悉小姐单独留下她，两个人之间简短的交流——

　　“林女士，您的小孩想必是有额外的辅导课业是吗？”
　　“是的，黎茉有在进行小提琴与数学私教课，本身她就特别勤奋刻苦。”
　　“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学习吗？”
　　“嗯，黎茉这方面很执着，如果她自己不满意，会反复练习。”

　　“真是一个优秀的孩子，林女士，您应该对黎茉同样很上心，我不得不想提醒您一下……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探索世界的好奇阶段，学习自然必不可少，但是，春藤崇尚开放教育，他们现在更需要的是同龄的伙伴，您可以让她多交交朋友，多一些玩乐的时间。”

　　“…”

　　“黎茉似乎不太喜欢跟人过多的接触呢，能看得出来，她的性格并不算孤僻，只是有一点点内向。当然，我相信以后黎茉能在春藤交到朋友，只是孩子在这一方面是敏感且柔软的，希望作为家长的您要谨慎注意。”

　　林雪荷沉沉吐出一口气。

　　这时，黎茉停下步伐。

　　林雪荷视线移向黎茉。

　　“妈妈，我们可以走了吗？”

　　“不去看一下教学楼吗，是你以后上课的地方。”

　　“不用了。”黎茉眼睫轻颤，补充一句解释，以免显得太消极应对。“反正入学的时候，助理姐姐会帮忙的。”

　　没什么好看的。

　　黎茉敢打赌，没几个学生能比现在的她还了解春藤立府。

　　上辈子黎茉在春藤选择直升大学，算上所有时间足足待了整整六年，花季青春沉淀于此。

　　黎茉甚至不用翻看春藤立府的校规，就能倒背如流。

　　她知道，春藤立府一百五十年前就座落在南河这块土地，原是斜阳武士的主公旗下部分城池，后被拨落叶上，经过历代主人的更迭，逐渐成为现在的春藤立府国际。

　　现在的春藤立府，花园区有一处廊柱剥蚀了壁面的雕花，淡褪了五光十色的琉璃金，若是轻敲一下，撬开掩板，会发现背后填满了学生们的涂鸦。

　　早晨的时候，杉木湖，且被学生戏称为情人湖，湖边全是天鹅，饲养员会放它们出来遛弯并且喂食，以往它们栖息在荷叶尾，还会偷吃学生养的锦鲤。

　　自助食堂每天中午都有法式鹅肝，但是难吃的不行，还不如周四的下午茶时间，提供各式甜点。

　　“对了，千万别晚上去操场，叶尚倾那群家伙会拉走一个看不顺眼的学生，在篮球场当众处刑，千万别去……有人透露，他们盯上你了！黎茉！”

　　黎茉闭上眼，压抑着差点呼吁而出的情绪波动，努力维持平静。

　　再度睁眼。

　　过往的记忆如同山岩心倾注而下的澹澹流水，流入看不见的深处。

　　桂尚街CY大型商场一楼。

　　BOTTEU VEGUEA.

　　高檐天花板是不同层次的镂空玻璃，其中吊着一顶硕大的金属水晶灯，白炽光匀匀。曲尺形的柜台后，灰绿色的背景墙，铺以利落的石膏线，摆着几副装饰画。
　　嵌入式的柜子摆放着琳琅艺品，开放的两列橱柜，齐排着争相斗艳的高奢衣物，一眼好似望不到尽头。

　　“把这件换成蓝色。”林雪荷皱起眉，不太满意道。

　　她陷在米白色软沙发里，交叠着双腿，鞋跟踩着石头肌理的地毯。

　　一旁低着头的女经理，小心翼翼地说：“实在不好意思，夫人，这一款连衣裙是BV童装限定，只有黑白两色。”

　　“还有相似的一款，有更多的色系。”女经理朝一直沉默不语的黎茉看去——

　　女孩倚着全身镜面，一身方领无袖小黑裙，她扯着裙褶子，没有看任何人。
　　似乎是站累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小腿。

　　玻璃后倒映的肌肤，被白炽光照耀，浑身雪一般的剔透白净。

　　其实挺衬肤色的，女经理莫名晃了晃眼。

　　“就这个吧，我觉得挺好的。”黎茉低声道。

　　闻言，林雪荷皱起的眉，方缓缓松开：“包括刚才试过的衣物，都包起来。”

　　“好的夫人。”女经理连忙去吩咐其他的侍者，让他们打包衣物。

　　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侍者压低声音询问：“经理，确定是把刚刚所有试过的东西都包起来吗？有不少啊，其中几款是奥丁联名裙，每一件几十万呢。”

　　女经理背对着大厅的客人，不动声色道：“大惊小怪什么，这可是大客户，你不要给我丢人现眼，赶紧做事，工作不想要了啊？”

　　年轻侍者从没见过经理这种脸色，吓得一哆嗦，赶紧闷头打包去了。

　　老员工瞧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幸灾乐祸地跟他小声咬耳朵：“傻货，你平常不看报纸杂志啊，你没认出来大厅那一家是谁吗？那可是华耀的理事长林雪荷，她老公也是商业大牛，金融巨鳄之家！她身上戴的一支表没准就能把我们整个店盘下来了，蠢啊你。”

　　年轻侍者顿时愣住，有些想要回头看，老员工紧张地止住他回头：“别看，这种人物对眼神很敏感，赶紧打包，做事笨手笨脚待会真被解雇了！”

　　“哦…哦。”年轻侍者连忙打包，内心惊愕涌后，又感到没滋没味的压抑不爽。

　　老员工一旁低声安慰：“习惯就好，桂尚这一条街藏龙卧虎的，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