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
-
大雨如瀑，阴沉天空宛如一个气若游丝的垂暮老人。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辆黑轿车，在霓虹街道的拐角伺机而动。
倾泻雨珠乳白剔透，迎着两道闪光灯，红灯一跳，行驶经过人行道，关闭车窗。
黑轿车擦过沥青地面的声音，好似撕裂布匹。
失控的瞬间，犹如肾上腺素注入般的横冲直撞。
倒在地上的黎茉转头，已经避之不及。
这一切仅是瞬息。
她瞪大双眼，凝聚在某一处的黑点，逐渐涣散。微启唇瓣即将吐露的话语，甚至反应不及，湮灭在雨幕中。
心脏停跳之际，意识朦胧听见打着伞的过路行人的尖叫声。
蔓延的温热血水不尽流淌，与雨珠交融成一道长长的乌黑水洼——
血不停地流…
好痛……
黎茉倏然惊醒。
胸脯仍在剧烈起伏。
像是溺水者浮在水面求救般，她伸出手，指缝露出的白炽光，扑在苍白的脸庞。
黎茉怔然。
这是谁，她难道没有死吗？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陌生的手，通体洁白，皮肤细腻，微微痉挛。
主人的指节比例极佳，肤质温润，翻面一看，指尖却长着几个水泡，鼓起的包渗出淡淡红痕，破坏这份无暇。
脑内突然嘀嗒一声。
黎茉痛苦地捂住脑袋，泪水决堤，神态恍惚。
【想把自己的地位抢回来吗？】一道冰冷的电子音突兀在脑内响起。
黎茉还未回话。
再度嘀嗒一声。【你本来被设定为世界主角。】
【但是读者看腻了完美剧本，编剧才砍了你的戏份，所以你的人生也变成篇幅不多、替他人上位的炮灰。】
黎茉思索片刻，心道：“你是谁？”
【我是谁很重要吗，我只是想来帮助你夺回一切。】
【我可以给你原稿，只要你跟着原稿行动，世界意识会偏向正轨，离开你的人都会回来，所有人都将爱上你。】
脑内的声音像是摇晃不停的风铃声，叮当作响。
吵得黎茉头痛。
“闭嘴。”黎茉说道， “不管如何，我都逃离不了既定的命运是吗？”
她略显疲惫地说： “我很累了，不想纠正，不想理会。”
【你不痛恨被放弃吗？】
黎茉用手背擦拭泪水。
“如果所有人都是牵线木偶，纠结有什么用？”
“我是死而复生的人，其他人对我而言，也不再重要了。”
黎茉舔了舔干涸的唇瓣：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
脑内磁磁声逐渐消散。
它好像听进去了，做事一板一正，倒没有再劝，真的走了。
黎茉翻身下床。
径直走向嵌在墙面的全身镜。
镜中倒映的画面——
黑发披肩的少女，脸颊莹润洁白，一身洛可可式的睡衣，套着玫瑰花短袜，站在羊绒地毯上。
这是一个格外年轻的黎茉，眉眼洗去成长的沉重和疲态。
她看着镜子中的人，愣怔许久，这才有了死而复生的实感。
不曾想人一死，还有机会活，这种几率摊上自己，连幸是不幸都无法分辨。
就像一场大梦。
黎茉“嘶”了一声，蹙了蹙眉，摊开手心，查看无意识戳破的水泡。
撕裂的水泡掀开一角，露出皮下的红肉，伤口周围的肤肉微微发黄，每一次轻轻挤压，就有脓水流过，伴随着痒意的疼痛格外挠心。
半晌，想起来这是她十六岁的年纪，初学小提琴的时光。
黎茉日复一日练习，指尖来回拨动，不停揉弦，磨砺稚嫩的皮肉，不知不觉长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泡。
那段时间，除了吃饭睡觉上课，其余都耗费在学习琴艺。
肩膀总是酸疼的，睡觉也不安稳，可是在货真价实地有所进步，从生疏逐渐转化为娴熟，博得父母几句夸赞以后，便喜出望外，克制不住笑容。
原来自己回到了十六岁…？
黎茉垂下眼，绕过满地散乱的五线谱，心慌烦躁出了房间。
便看到一直在门外盯梢的年迈管家，母亲叮嘱他监督黎茉的用功情况。
管家看见黎茉，第一时间皱眉：“小姐怎么又不穿鞋？”
他略显无奈，吩咐一个在长廊摆壁画的女佣去拿拖鞋。
“不用了。”黎茉指了指屋内，“让人来收拾一下房间。”
“好的。”管家佝偻着腰，点头。“小姐，你还需要什么？我去给你取来。”
“妈妈在家吗？”黎茉问道。
“夫人刚回来，现在在二楼用餐。”管家微笑道。
“知道了。”黎茉点点头。
她拒绝了管家的陪同，独自下楼。
家里是繁复的旋转楼梯，在夜晚或者冬季，都会铺起绒毯，以免过于寒凉。
可能是佣人刚做完清洁，绒毯被撤去。
光着脚踩在大理石阶，哪怕穿着白袜，仍感到一阵钻骨的冰凉。
上辈子，黎茉很恐惧一个人下楼梯，尤其是黑灯瞎火的时候。
即使握紧扶手，每个台阶的间隔还是那么高，踏下去会心生犹疑；透过玻璃望下去的高度，足以使人目眩神迷。
生怕一不小心踩空，死神降临。
这辈子，可能是死过的原因，真的不再怕了。
一下楼梯，黎茉犹豫了下，打算绕过客厅，去小厨房。
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见那个女人。
刚打算行动，却没想到，突然被熟悉的声音叫住。
“站住。”
黎茉身形一顿，转过头，就看见一个打扮得体，面容端庄的女人正朝她走来。
黎茉低下头，一动不动，等待着训斥。
她的全身都仿佛蚂蚁在爬，即使不去看，也能察觉到从上至下的审视目光。
心如蚕食。
果不其然，女人口吻严厉：“你这是像什么样子，不梳妆不穿鞋，就这么到处乱晃？”
黎茉嗫嚅道：“对不起，妈妈，我忘记了。”
“抬起头。”林雪荷淡淡道。
闻言，黎茉缓缓抬起了头，与她对视。
这一年的林雪荷，四十不到，面容保养精致，仅眼角有淡淡的细纹，还藏不住偶尔眼底流露的野心，看人看事，都如同在看酒杯里轻轻摇晃的酿造液体。
她好像看见什么脏东西，拧起眉，伸手捏住黎茉的下颚，扫视片刻方才松开。
“你要记住，你是黎家的大小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黎家，不可这么没规矩。”
“我知道了。”黎茉在她步步紧逼的视线下，点点头。
听到回应，林雪荷缓和语气：“最近练琴是不是很辛苦？”
“还好，不辛苦。”黎茉平静地说，她舔了舔唇，装得很口渴，“妈妈，我想喝水。”
“去吧。”林雪荷点了点头。
黎茉心下松了口气，转身就走，却没想到身后的人寸步不离，跟了上来。
林雪荷一开始还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尾，突然加快步伐，牵起黎茉的手。
黎茉心惊一瞬，唇瓣微微开合。
只见林雪荷握住黎茉的手，察觉不对劲，停住步子，迫得黎茉不得不跟着停了下来。
她将黎茉另一只藏起来的手，也拿了过来。
凑到眼皮底下，观摩一阵，脸色极不好看。
黎茉心想，是了，对于林雪荷这般将“掌控”两个字，把握得炉火纯青的人，怎么可能容忍女儿任何一丝瑕疵。
上辈子，黎茉还误以为这是关心。
其实只是担心女儿的半点污痕过不了沈家的眼关。
哪怕是为了练习小提琴长水泡，她估摸也会发火，质问黎茉为何不早点告诉管家。
“为什么瞒着不说？” 林雪荷恼怒道。
看，猜对了吧。
黎茉不说话。
对此，林雪荷似乎更加生气了，压抑着声线：“就算你很喜欢小提琴，也要分得清缓重。”
黎茉感到禁锢的手掌被松开。
林雪荷肯定嫌弃极了这些水泡，甚至对她失望了吧。
自以为逃过一劫，下一刻，林雪荷转而半揽起她，拥起浅浅的木质香水味。
她一言不发，拉着黎茉就走。
两人来到二楼客厅处，林雪荷让黎茉去沙发上乖乖坐好，紧接着她便吩咐一位女佣过来给黎茉倒水，拿拖鞋。
“你去倒一杯温水给她”林雪荷淡淡道。
她想了想，补充一句：“再让徐医生过来。”
女佣正打算离开，又被叫住。
“算了。”林雪荷改变说辞。“不用让徐医生跑一趟了，你拿一个医药箱过来吧。”
“好的夫人。”女佣毕恭毕敬地点点头。
女佣的动作很快，办事利索，很快就回来了。
黎茉默默在沙发上小口喝水，避开林雪荷不时望过来的视线。
林雪荷坐到黎茉旁边，打开医药箱，制止了女佣想要帮忙的举动。
“手伸出来。”她面向黎茉，扯了扯嘴角，笑容像完美模板，温和的有些客套。
黎茉看了她一眼，放下水杯，慢吞吞将手伸过去。
林雪荷欠缺这份耐心，她直接一把拽住黎茉的手掌在膝上摊开。
她用一次性针将黎茉指尖的水泡一个个扎开，挤出脓水，再耐心地轻轻涂碘酒。
林雪荷挨个检查手指头有无纰漏，觉得没问题便包扎绷带。
整个过程，黎茉一言不发。
“妈妈没生气。”林雪荷轻叹一口气，给黎茉套上拖鞋。 “等伤口恢复，再弹小提琴吧，这段时间妈妈给你找些别的事做。”
闻言，黎茉手指微蜷。
她摸着绷带，仍能感到指头传递而来的一阵疼痒。
“不..”
练不练琴，她都像黎家召之即来挥之及去的存在，所有的行为只能听命他人的发号布令。
黎茉下意识拒绝，可是林雪荷没有听到。
林雪荷看着黎茉慌张的脸色，有些好笑。
“怕什么，妈妈不罚你。”
“不过你也大了，你可以思考一下，该怎么自己分配不练琴的这段时间。”她转移话题安慰，“你不是很想见沈逸霖吗，等这个学期放假，我送你去德国。”
“你可以好好玩一下，放松放松。”
陡然听到沈逸霖这个名字，黎茉古怪地皱起眉。
她年少时确实喜欢过沈逸霖一阵，但只是痴人说梦般的自我执着，如脆弱无助时期的移情逃避，私自将病态阴郁倾泄给他人。
如此想，她的问题真的很大，空给别人造成麻烦。
难怪沈逸霖一直忍受她。
甚至营造出虚伪的喜欢，一直在借机发作报复，寻黎茉的消遣来玩戏开心。
但现下，怀着某种恐惧的敬畏心，心乱如麻，黎茉谨慎地没有拒绝去德国。
林雪荷会看穿她死而复生，性情大变，自己女儿的身体换了一个灵魂吗？
再度重活一世，会不会引起更为不良的蝴蝶效应？
坐在沙发上的少女，恹恹地沉默着。
林雪荷望着黎茉出神的模样，心下愈发软了下来。
黎氏企业在合作上依附沈家，两家都是各自领域的参天大树，若是成了豪门亲家，绝对是成功的一桩强强联姻，业界美谈。
自从之前带黎茉去过一次德国，沈家另一边就主动传达消息，说要定下意向。
林雪荷与黎莫为此谈了一个星期，一开始她还觉得黎茉年纪尚小，不该早早定下终身大事。
自己的女儿这般冰雪可爱，又自小优秀刻苦，未来还能差一个沈家？
林雪荷与黎莫争吵不休，最后还是黎莫的一番苦口婆心，终于让林雪荷松口。
“茉茉，不是也很喜欢沈家那个孩子吗？沈家执意给沈逸霖挑选未婚妻，我们擅自拒绝，错过了这一次，以后成为女儿的心结怎么办？”
既然女儿喜欢沈逸霖，那这桩婚事也不无考虑的价值。
两个人私下商定的主意，以及沈家倾向的口吻，都没有让黎茉知道，以防带给她压力。
林雪荷见黎茉保持沉默不语，多半是想着沈奕霖，内心泛起一股酸涩之意，遂转移话题。
“送去春藤的资料，你已经通过了。”
闻言，黎茉毫无意外，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林雪荷微笑，无论何种姿态，都颇觉沙发上静坐的小人儿可爱。
“后天下午再带你去面试一次，不出意料，下周你就去上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