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历久弥香 ...
-
宋唯遗是被唐晓昕拎着丢给女佣的。
女佣震撼的表情,宋唯遗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似想两个泥浆似的人鬼似得站在你眼前,你能有什么反应?
冷泉的水沿着她肩臂流淌而下,她抬眼,看头顶那栩栩如生的石鹰鸟喙。
虽然早就知道埃克斯是“千泉之乡”,但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蔷薇庄园,也设有泉池。
这一番清洗,将自己弄干净,也费了个把小时,出了泉池,早有女佣等候,为她换上干净的衣裳。
她清清爽爽地出现在唐晓昕面前时,不无遗憾地发现唐晓昕也恢复了正常如初的面目。
已是午后,他坐在古堡外黑色露台上的精致浮雕椅中,姿态优雅从容,蔷薇花藤沿着矮墙攀沿而上,一朵艳红的蔷薇如美人折腰一般倾身在他臂旁,只要他伸手,即可摘采。
那一刻,宋唯遗甚至有种错觉,这里的所有,似乎都可与他融为一体。
他说,这是蔷薇庄园,也是他的家。
管家在宋唯遗身边将手臂平展摊开九十度,带了些微的弧度,示意宋唯遗沿着台阶过去。
与此同时,唐晓昕已看到了她,他站起身来,冲她招了招手。
宋唯遗沿着阶梯而上,默默数了三十一下,终于上了露台,走到唐晓昕身边。
唐晓昕递给她一只高脚杯。
宋唯遗轻轻晃动杯子,红润的酒汁轻柔地黏着杯壁,久久不散。
宋唯遗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芳馥的气息在唇齿间四下游动,令她甫开口说话,就带了令人陶醉的弥香。
她说:“晓昕,这不是我踩出来的吧?”
“不是。”唐晓昕摇头,举起圆桌上的酒瓶,“这酒,已在蔷薇庄园地窖珍藏了二十年。”
宋唯遗咂舌,瞪着那大概就是500cc量的酒瓶,这才觉得自己刚才的喝法是在是暴殄天物。
唐晓昕的高脚杯与她轻轻一碰,他抿了小口,轻言道:“七岁那年,我自己做的,就一直存着,心想或许会有那么一天,我愿意将它开启,与另一个人来分享它的醇香甘美。”
他的眼波,如夜色下轻柔起伏的大海,波纹荡漾。
宋唯遗相信,世间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抵抗唐晓昕如此的凝视——包括她。
她抬手挡住唐晓昕的眼,无名指上的钻戒光泽耀眼。
她踮高脚尖,将吻印在自己的手背上。
唐晓昕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凉润之意。
“美酒,不是用来珍藏的么?”她的音调清浅如水。
“是吗?”唐晓昕站着没动,“可是唯遗,你知道吗?无论珍藏再久,它的价值,最终还是要经过品饮者来评判。”
“可惜我不是。”宋唯遗望着被她覆盖了双眼的唐晓昕,“我不懂酒,喝了也品不出意味来。”
她缓缓收回手来,别过头去,露台下,绚烂的蔷薇花海入眼,她痴痴地望着,恨不得自己也能化作万千中的一朵,融了进去。
她有什么资格在回应唐晓昕的深情呢?他是那样完美,她的背后,却藏有太多的丑陋。
即便貌合神离,还是婚姻,她与方世,是夫妻。
想起方世,她的心,忽又抽痛。
“我们为什么要说这个?”
耳边传来唐晓昕的轻笑,随即,她的脸被勾转过来,迎上唐晓昕的目光。
她的眼角余光瞥到了他的动作,正要低叫,已是不及。
那朵蔷薇花被他摘下,花梗上的刺扎了他的食指。
一颗血珠渗了出来,妖娆得如果那艳红的蔷薇花色。
唐晓昕将那朵蔷薇花簪入她松松扎在颈侧的长发中,那颗血珠,滴落在她的锁骨。
宋唯遗只是觉得,那血,有刹那的热烫,而后,刺痛了她的心。
唐晓昕拨开她耳边的发,捧起她的脸,深深地看她:“唯遗,你还欠我一次约会。”
宋唯遗知道他在说什么。
——美国,普林斯顿,情人节,因方世,她失约的那一次。
她突然觉得很抱歉,明明是自己不对,可这么久了,她竟然没有提出弥补,反而是唐晓昕,一直忍让容纳,却从不曾为她的错误责怪半句。
她收拢双手,环住他的腰:“那么,就约会吧。”
她告诉自己,不可以再让唐晓昕失望。
唐晓昕拥她入怀,眼底深处是沉沉的惊喜。
他告诉自己要慢慢来,不可以惊扰到唯遗,她的心中有太多的戒备不安,太急太躁只会将她吓倒。
若循序渐进是唯一的方式,那他断不会急于求成。
他有足够的耐心,他可以等,而且相信,一定可以等到。
宋唯遗想自己是理解错了唐晓昕口中“约会”的定义。
她以为约会不过是他们两人之间一对一而已,却没料到如此大动干戈。
当她大清早醒来,看到整个蔷薇庄园的佣人们在管家指挥下忙碌布置,她懵懂地问唐晓昕,唐晓昕给她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丢下一句话:“约会啊。”
平地一声炸雷,将她还在梦游的神魂彻底炸醒,她急急拉着唐晓昕追问,结果他轻描淡写地回她:“蔷薇庄园每年今天都有一场酒会,你恰好赶上,不是说约会吗?今晚就麻烦你当我女伴了。”
他说得不但绅士,且有立场和气场,让她根本找不出推托的理由。
当唐晓昕敲开休闲厅的门时,得意的造型师已迫不及待地让他欣赏自己的成果。
唐晓昕眼前一亮,乃因看到了名副其实的蔷薇佳人。
宋唯遗穿着底色为淡粉的单肩礼服,玫瑰红的蔷薇花从她的肩膀开始,款款蔓延着,栩栩如生,像自有生命力一般在她全身延伸盛放,花瓣层层叠加,却又轻薄不已,只要稍有外力,便开始轻颤摇曳。
宋唯遗的长发被很有技巧地盘了起来,分为发辫交互缠绕到颈后,以粉色的发线固定,再打开来,将剩余部分自然披散下来,恰到好处地遮住她背后裸露的凝脂。发辫之中,星星点缀着同色的蔷薇花瓣。
唐晓昕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直到宋唯遗的面前,他才发觉自己一直是屏息着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惊扰了眼前如梦如幻的她。
“唯遗……”他轻唤,将一条项链挂上她的脖子。
宋唯遗低头看在她胸口轻晃着的链坠,造型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雨滴,诱人的香气似有似无,她捧起来,用力嗅了嗅。
“这是从蔷薇花中提炼的芳香油。”唐晓昕很乐意为她作详尽的解释,“小礼物。如果你喜欢,也可以食用。”
宋唯遗笑道:“那不成了花仙子了?”
唐晓昕耸耸肩,拉过她的手,牵着她一道出来。
宋唯遗不忘问他:“晓昕,待会儿我该干什么?我不懂法语,鉴酒也不在行,这酒会……”
“别紧张。”唐晓昕微微一笑,“你只要作女主人就好。”
他说得云淡风清,多少安抚了宋唯遗的紧张。
言说间,两人已相携步入了古堡底层诺大的宴客厅。
先到的十数位客人一一上前,彬彬有礼地与唐晓昕寒暄,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与唐晓昕类似的贵气优雅。
宴客厅的两旁,拼有中世纪的长桌,盖着绣有蔷薇印记的纯白流苏桌布,其上是法式煎鹅肝、渔夫海鲜拼盆等独具法国美食特色的食品。
换了套装的佣人托着酒盘,在宾客之间走动,只要有人示意,哪怕是一个眼神,也能即刻领悟,为对方送上酒盘中的一杯美酒。
宋唯遗一直陪在唐晓昕身边,其实不陪也是不行的,因为唐晓昕一直握着她的手,片刻不放。
晚上七点,邀请的客人陆陆续续来得差不多了,品酒闲聊之余,无一例外地对唐晓昕身边那位仙子样东方女孩的身份感兴趣,拐弯抹角地与唐晓昕打探,谁知他只是但笑不语。
眼尖者发现宋唯遗左手无名指佩戴的钻戒,再看二人亲昵无间的模样,心下大致有了揣摩的方向,与宴会中私交甚好之人低语,笑言这蔷薇庄园少主人的婚事怕是不远了。
于是再接转交谈之际,大家纷纷举杯恭贺宴会的男女主人,唐晓昕听出这以讹传讹之事,也不解释,只言谢谢。
跌宕起伏如歌唱连绵的语言听得宋唯遗一片茫然,偏偏表面还得维系端庄的微笑模样,心中直悔当初为何没选修古老的印欧语系,也不至于今日站在这里带着耳朵当聋子。
唐晓昕忽然握了握她的手:“来,我带你吃点东西。”
他牵着宋唯遗到旁边的桌前,取了刀叉,亲自为她拿了一份鹅肝,又熟练地在面前几十个色泽些有区分的高脚杯中挑出一个,递给她:“这一杯酒,适合你。”
宋唯遗没有去接那酒杯,望着唐晓昕,轻轻道:“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就算她再不更事,也能从这两天蛛丝马迹中瞧出唐晓昕的特别。
若说以前她还能断定他只是普林斯顿大学的一名教授,那么现在,她疑惑了。
“别辜负了这杯美酒。”唐晓昕很认真,“如果你想知道,只要你问,我会一一据实回答。”
宋唯遗拗不过他,浅浅抿了一口,不同昨日喝过的那二十年珍酿,是先苦后涩,而后逐渐回甜的三重体验。
她抬眼看了一眼唐晓昕。
他想借这杯酒,告诉她什么呢?
她没有过多的时间思考,因为管家已迈步过来,与唐晓昕说了什么。
唐晓昕转头看她:“唯遗,我们要开舞了。”
“开舞?”她听得似是而非。
“蔷薇庄园的惯例。”唐晓昕含笑点头,“每年酒会上,男女主人,是要跳第一支舞的。今年我父母在巴黎,由我代理酒会,而你,是我的女伴。”
原来如此。
Waltz乐曲响了起来,客人们心领神会般地退散了些,留出中间的场地。
宋唯遗心想,看来还真是惯例呢。
这方,唐晓昕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舞的姿势。
她想了想,放下手中的酒杯,正要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手心——
宴客厅厚重的门,突然毫无预兆地由外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