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沙漏》麻米

24、意料之外

　　不过，这类顶级品牌的销售人员，早就练就了处变不惊的素质，短短一瞬，裴珊已很好掩藏了情绪，伴随莞尔一笑，夸赞之声即刻便到：“方太太真是漂亮，喜欢水晶吗？”
　　“还好。”宋唯遗很得体地扮演称职太太的角色，佯装没有发现裴珊那短暂的异常，笑望方世，“我陪他来看看。”
　　“哦。”裴珊似乎了然了，笑吟吟地转向方世，“这么说来，是方先生准备给太太买份礼物了？”
　　方世不正面回答，只道：“我们想看看这一季的最新款的佩戴首饰。”
　　“好的，请稍等。”裴珊回头对不远处的同事打了个手势，随即将他们引到鉴赏区，安排妥当之后，这才返身去取东西。
　　宋唯遗与方世并排坐在橙红相间的布艺沙发上，抿了一口水，宋唯遗终于忍不住问方世：“你打算买什么？”
　　方世的双手左右摊开，放在沙发肩上：“生日礼物。”
　　宋唯遗的心一跳，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水杯。
　　“对了，你觉得水晶合适吗？”
　　宋唯遗努力平复心跳，轻声道：“那，要看送给什么人了。”
　　方世偏过头来：“那你喜欢什么？”
　　宋唯遗的指尖在杯壁上滑动：“为什么问我？”
　　方世瞅着她低垂的面容，长长的卷发沿着侧面的弧度服帖地垂落而下，她的眼睫，轻轻的，缓缓的，上下颤动着。
　　她，又在紧张了吗？
　　他疑惑，这里都是水晶，有什么能让她紧张？
　　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想要去拨开她的发，好好看看她此刻的神情——
　　精美的屉格放在了木桌之上。
　　方世的手在半途及时收回。
　　“方先生。”去而复返的裴珊在他们对面就座，戴着纯白的丝质手套，一一将水晶拿出来放在红色的丝绒布上，本着职业的素养，侃侃而谈：“这是Baccarat水晶本季最新款，我们择优为夫人选了几款，包括项链、戒指、耳环、手链、手表、胸针……”
　　“我们可以单独看看么？”方世客气地打断她的话，也意在言外地表明不希望被叨扰观赏的意图。
　　裴珊察言观色，很自觉地住嘴，笑容未变：“方先生，方太太，请慢慢看，若有需要，可随时叫我。”
　　她欠身走开。
　　“有喜欢的吗？”方世问她的同时，已戴上手套，拾起一条挂件以纯金打造的剔透水蓝色十字水晶，细细观赏。
　　水晶的光华流转，宋唯遗的目光，定格丝绒布上的一处。
　　方世紧随她的视线而去，发现她久久凝视的，是一条紫水晶手链。
　　式样简单，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那上下并排的紫色水晶雕琢成浑圆形状，颗颗饱满，紫色色泽由外到里渐渐变深，柔和灯光下，光彩变幻，饶是夺目。
　　方世将那条手链递送到宋唯遗的眼皮底下：“你中意这条？”
　　宋唯遗抬起眼帘，望着他。
　　方世打量那条渐变流光的紫水晶：“不得不说，你的眼光，确实不错呢。”
　　他拉过宋唯遗的手，将紫水晶戴上宋唯遗的手腕，系上搭扣。
　　宋唯遗望着他一丝一毫细微的举止，觉得自己的手指在轻颤。
　　水晶的紫色光泽与雪嫩的肌肤搭配，相得益彰。
　　方世心想，世间怕再也没有两样东西，能辅佐得如此灿烂。
　　他再次看向宋唯遗，微笑道：“你且帮我看看，这条手链，适不适合做生日礼物呢？”
　　那一瞬间，他看到宋唯遗眼底深处泛滥着一股难以喻说的情绪，而后，她的笑容，也明媚起来。
　　他竟不知，他的话，能让他如此开心。
　　“很好看呢。”他定定望着她，喃喃道，自己都不知是在说水晶，还是在说她的笑容。
　　“方世……”宋唯遗抬起另一只手，以食指拨弄那美丽的水晶圆珠，心头萦绕着一股子小小的雀跃。
　　她想说：生日礼物么？很好，真的很好。
　　她想说：这么漂亮的水晶，她很喜欢。
　　她还想说：方世，谢谢你记得。
　　这一刻，她是如此感动，她抚摸着水晶的手指沿着自己手腕缓缓向前，想要握住方世的手，诚心实意地对他说句“谢谢”。
　　可惜，这句话，她还来不及说出口，方世开口了：““你说，这条手链，若晴会不会喜欢？”
　　宋唯遗的手指僵在远处。
　　仿若一头冰水从头浇到脚，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眼见她的脸色突然变白，方世揣测因由，以为是她介意，淡淡道：“若晴明天生日，她喜欢水晶，我准备送她礼物，所以邀你来看看。”
　　“是吗？”良久，宋唯遗才挤出笑容，“你这么用心，钟小姐怎么会不喜欢呢？”
　　方世打量她的表情，似乎想从中看出她说得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宋唯遗摘下那条水晶手链，递还给方世：“如果要我建议，就这条吧，高贵雅致不失清丽。当作生日礼物，一定很适合。”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干涩艰难。
　　方世道：“你若喜欢，我可以再买一条送你。”
　　“不用了。”宋唯遗摇了摇头，“既然是生日礼物，仅此一条，才显珍贵。”
　　言罢，她不待方世说话，朝等候在不远处的裴珊招了招手。
　　裴珊走了过来：“方太太，选好了吗？”
　　“是的。”宋唯遗指了指方世手中的手链。
　　裴珊看了一眼，笑道：“看来方太太对水晶很有研究，这条手链不但特别，而且设计师还为它取了个诗意的名字呢。”
　　“什么名字？”方世插话，将手链放在丝绒布上，褪下手套。
　　裴珊小心翼翼地将物品一一放回各自屉格，拿起盛放了水晶手链的一格，含笑道：“它叫光彩之爱。”
　　方世飞快地看了宋唯遗一眼，对裴珊道：“包起来吧。”
　　他起身准备结账。
　　“方世。”宋唯遗忽然唤他，“我先去下洗手间，待会儿就不进来，在外面等你好了。”
　　“好。”方世应声，随裴珊一道向支付处走去。
　　宋唯遗望着他们走开，只觉得双腿沉重，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慢慢走出专卖店。
　　在店员为她开门之际，方世恰好回头一望，只看到她似落荒而逃的背影。
　　“方先生？”
　　他收回视线，望着裴珊手中包装好的光彩之爱：“这条手链，还有吗？”
　　裴珊一愣：“对不起，方先生，我们每一件水晶都是独版，若您是在需要，只有再订货了。”
　　方世将金卡递给她：“这条先给我吧，另外，我再订做一条，但是局部，稍微做些修改。”
　　他拿过一张白纸，在其上勾勒几笔，做了些备注，然后交给裴珊。
　　“基本是这样，到货后，给我打电话。”

　　凉凉的水冲过自己的手，好似那条光彩之爱还在腕间。
　　宋唯遗抬眼望镜中的自己，觉得心底有一股憋压的委屈快要喷发而出。
　　她按压洗手液，大片大片清洗双手。
　　卫生间的门被人推开，有人在她背后轻轻地笑。
　　宋唯遗自镜中望着抵着门板的宋巧荷。
　　她正拍着手掌，满脸感慨：“真难得，不小心就看到一出夫妻恩爱秀。”
　　她徐徐走近，低头望宋唯遗泡沫之下搓得通红的手：“唯遗，你这是做什么？方世不是才为你买了水晶？多稀罕的东西呢。我坐得远，虽然听不清楚你们亲亲热热说了什么，但还是恭喜你。”她不紧不慢地打开自己手包，拿出口红，对着镜子描绘自己的唇形，“看，方世笑得多温柔，你不知道，旁边有多少人羡慕你们呢。”
　　洗手液突然被打翻，吓了她一跳，手抖了抖，口红在唇角偏离了位置。
　　“该死。”她低咒一声，摸出面纸擦拭，眼角余光瞄到宋唯遗对她的话无动于衷，转身准备离开。
　　她伸手抓住宋唯遗的胳膊，不无讥讽道：“怎么，有了老公就忘了姐妹，好不容易遇上，也不愿意叙叙旧么？”
　　她着实瞧不起宋馨雅谆谆告诫什么要她不要招惹宋唯遗之类的废话，同是宋家小姐，都是金枝玉叶，凭什么她宋唯遗就可以独霸宋家产业养尊处优，而她就得在服务部冷冷清清地过日子？
　　宋唯遗冷眼看宋巧荷。
　　那犀利之色，是宋巧荷从未见过的凌冽，她有些心虚，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宋唯遗开口了：“我若是你，就不会在上班时间到处闲逛，还理直气壮地跑到我面前来。”她在笑，笑得很渗骨，“怎么，就怕方世不晓得么？”
　　宋巧荷狠得牙痒痒的，鼓起勇气反驳道：“哪又怎样，方世还不是翘班陪你来——”
　　“他是老板，而你不是。”宋唯遗冷冷打断她，“这句话，等你能左右别人的时候再来质疑吧。”
　　她甚至连同情的眼神都懒得给宋巧荷，头也不回地走掉。
　　推开卫生间的门的时候，她望着辉煌的商场通道，心底不免升起一种浓重的悲凉感。
　　这样的宋家，这样的宋家人，若有朝一日真的败在方世的手下，一点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