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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心存芥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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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普林斯顿。
手机在实验服的衣袋中持续不停地震动着。
宋唯遗无奈地摘下口罩,脱下胶质手套,取出手机接通,贴在自己耳朵上,小声道:“是,我都知道了。”
说完这一句,她稍微将手机拿远了些。
预料之中的高分贝音量自那方传来——
“你既然知道,还允许他那样做!”
愤怒的女声高亢,连与宋唯遗隔了一个实验台的露易丝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停下手中的解剖工作,以眼神询问宋唯遗。
宋唯遗抱歉地对她一笑,转身轻语:“巧荷,叔叔们跟我通过电话,姑姑给我通过电话,连二婶,也跟我说了。”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想起昨夜连番的夺命连环call,无一不是指责方世滥用她给他的权力,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老天,家里的人,难道都不能让她清闲片刻吗?
她是了解自家人的,所以对叔叔姑姑婶婶的话,她至多信上五分,其他的,就有待商榷了。
“宋唯遗,你好脾气啊。”那方的讥讽声不断,“就不怕等你回来,宋氏都变天了吗?”
宋唯遗微微一笑:“巧荷,你多虑了,奶奶既然将宋氏交给了我,而方世又是宋家的女婿,我们是夫妇,如此说来,宋氏他也有份,不存在争抢的问题。”
那方的宋巧荷显然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淡淡嘲讽,还在据理力争:“不行,你得站出来说句话,表明自己的立场。”
“我有什么立场好表明的?”宋唯遗哑然失笑,“我远在美国读书,公司状况我都不了解,一切有赖方世,他才最有发言权。”她不等宋巧荷再反驳,“我相信方世有他自己的道理,不用我去干扰他,还有——巧荷,也烦劳你转告叔叔姑姑们,我希望你们相信方世,不要对他存疑,也不要在与他发生意见分歧之后轮番给我打电话、发Email,我也会累,OK?”
电话是被砸断的,看来巧荷还是没听进她的话。
宋唯遗盯着显示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露易丝将口罩摘下一半,以口型提醒她实验时间快要到了。
宋唯遗将手机收好,重新戴上口罩和手套,拿起旁边的长针,轻轻掀起砧板上蓝腮太阳鱼割开一半的肚皮。
首尾被钉住的蓝腮太阳鱼圆瞪着鱼眼,鱼唇还在一张一合。
宋唯遗垂眼观察那花花绿绿的管腔脏器,长针慢慢向下试探,找对了位置,她以左手食指轻轻压住掀起的鱼肚,微微抬手,成串的卵泡顿时呈现在眼前,她取过旁边的解剖刀,慢慢切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使蓝腮太阳鱼身子紧缩,剧烈挣扎起来,猛地甩了鱼尾,竟挣开了鱼尾的固钉,打在宋唯遗的手背上。
解剖刀偏移了位置,斜斜划过宋唯遗的手腕,隔开了薄薄的胶质手套。
“Sung!”露易丝惊叫起来。
宋唯遗望着手腕处缓缓涌出的血,烈然的疼痛令她意识到定是割破了静脉。
她下意识地举起右手想要去压迫止血。
有人拦住了她。
本应该在指导台上的唐晓昕皱眉看着她——
“实验手套是易感载体,简单的常识,你都不知道吗?”
他在严肃地训斥她的同时,回头对露易丝说道,“去拿消毒手帕。”
他拉下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剥除她的手套,手套与肌肤拉扯之间,难免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宋唯遗咬牙,额上冒出密实的汗珠。
唐晓昕从露易丝手中拿过消毒手帕,牢牢压住她的伤口。
宋唯遗愣愣地望着他为自己包扎的动作。
唐晓昕为她暂时包扎后,抬眼就见她彷徨无措的眼神。
他将那沾染了血迹的手套丢入水槽中,执起宋唯遗未受伤的右手,淡淡说道:“走。”
宋唯遗呆呆地被他牵着向实验室外走去,讷讷问他:“去哪里?”
他头也未回:“医院。”
宋唯遗的左手腕被缝了三针。
学校附属医院的外科医生是胡子白白的老头,在为宋唯遗处理伤口的同时,见她穿着标有生物学院的实验服,带着西方人独有的幽默打趣道:“年轻人,还好你不是医学系的,手艺这么不精,将来给病人做手术,别把自己开膛破肚了。”他比划宋唯遗的伤口,“这么深,差点就划到动脉。”
被他这么说,宋唯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医生拍拍唐晓昕的肩:“Tong,你女朋友很粗心呢,她手不方便,你多照顾一些,别让伤口感染了。”
唐晓昕冲他点了点头:“威廉,谢谢你。”
医生耸了耸肩,走出急诊室。
宋唯遗站了起来。
唐晓昕为她放下之前处理伤口时被挽到肩膀的衣袖,小心地不触及她的伤口。
“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
宋唯遗轻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动作一顿,而后继续,将衣袖打理妥当,罩住她的手腕之后,这才举目看她。
她神色安静,唯有眼目中,有那么些等待和希冀。
他收在身侧的拳头不由握了握,好一会儿,才悄然放开。
“为什么不理你呢。”他平和地对她笑了笑,“唯遗,你明知我不可能不理你,只要抓准了这个弱点,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不会拒绝你。”
宋唯遗的脸刷地苍白下去。
他云淡风清地笑着,他温婉诉说言语,他甚至没有带犀利讽刺之辞。
她要听的,不是这个啊。
“以后要小心些。”他对她颔首,“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的。”
他优雅从容不失风度,倒显得她像小丑了。
宋唯遗觉得自己的心被深深刺痛。
“哦,好。”她跳下高凳,弯腰向他深深俯身,“唐教授,麻烦你了。”
她转身,迈步出了急诊室,只想再快一些,不要让自己因受伤而显露的脆弱展露他人眼前。
她站在平台前,听到医院的自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疾快的步子匆匆而来,铛地一声堵住了门扉闭合的趋势。
随后,一双手环过她的肩颈,将她带入熟悉的怀抱,交握在她眼前的双手十指纠缠,锁得很紧。
“唯遗……”渐缓吐出的气息吹拂在她耳边,带着眷恋难舍。
她缓缓抚上那尚在微微颤动的手,抬头看碧蓝如洗的天空,低低问道:“我们,和好吧。”
乔阳,市属第一人民医院。
钟若晴坐在草坪的长条椅上,眯眼看天空中融融的暖日。
三月的春之气息,逐步取代了冬日的寒冷萧瑟。
她低头,左手抚过搁在膝盖上的琴谱。
一对中年夫妇向她所坐的地方走了过来,正是在她出事后赶来照顾的父母。
钟母见她发呆的模样,挨着她坐了下来,从水果袋中拿出一个苹果,沉默地削皮。
钟父的神色略显憔悴,他俯身拿起条椅上的外套,为钟若晴披上:“晴儿……”
轻缓的动作还是惊扰了钟若晴,她抬起头来,望着钟父,微微一笑:“爸,我很好,您别担心。”
钟父欲言又止。
钟母削好了苹果,本是打算递给钟若晴,忽然想起什么,又赶快切下一块,直接送到钟若晴嘴前,勉强笑道:“来,晴儿,吃一点。”
钟若晴还在笑着:“妈,谢谢,我不想吃。”
钟母呆呆地望着她,片刻后,终于忍受不了地哭出声来:“晴儿,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心里苦,你就说出来,不要折磨爸妈好不好?”
她转身,抱住钟父的腰,埋首在他身上,终于放声大哭。
钟若晴望着她因哭泣而耸动的双肩,眼神有些飘渺:“妈,你哭什么呢?是不是我弹琴不好,惹您生气了?”
水果袋掉落在地上,里面的苹果滚落一地。
钟母愕然地回头望着钟若晴,扶着她的双肩,声音颤颤的:“晴儿,你、别吓妈。”
“妈,看您,哭得多难看。”钟若晴笑望着钟母,抬眼看向钟父,“爸爸,您惹妈妈生气了吗?”
钟父强压眼底的湿润,蹲下身来,双手盖住钟若晴膝上的琴谱:“晴儿,我们不看琴谱了,好吗?”
钟若晴困惑地问他:“为什么呢?”
“因为爸妈想接晴儿回家。”钟父试图缓缓盖上那本琴谱,“不在乔阳,我们回老家,三个人,开开心心在一起,好不好?”
钟父的手突然被压住。
钟若晴散乱的目光渐渐回聚,笑容也冷凝下来。
钟父只觉得自己的心收紧了:“晴儿?”
钟若晴对他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爸,我不会跟你们回去。”
钟母失声插入话来:“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失去得太多。”泪水缓缓沿着面颊流下,她的声音,嘶哑下去,“有些东西,不该我放弃。”
她缓缓举起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长长的衣袖沿着手臂花落,露出手肘延伸至手背处遍布的疤痕,原本该修长光洁的十指也严重变形,不同程度向内弯曲着,一眼望去,丑陋不堪。
她的眼中布满了恨意。
那一场爆炸,毁了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