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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每个人的背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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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了解一个人,先从知晓他的过去开始。
方世一个人坐在水榭的藤椅中。
明月辉泽如银,铺陈在在池塘绿水之上,浅浅弥延。
夜深了,连锦鲤也悄悄躲入莲叶之下。
一杯以紫砂杯装盛的红茶,轻轻放在方世搁手的木桌上。
方世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罗薇,稍微坐正了身子。
罗薇问他:“方先生还不休息么?”
方世端起那杯茶,浅饮一口:“在想一些事情。”
罗薇望着他,片刻后,才道:“今天的事,谢谢您。”
方世笑了笑:“你太客气了,这儿也是我妻子的娘家,既然本我看见了,自然容不得粗鄙的人撒野。”
如果罗薇是为今日下午的事专程道谢,那也大可不必,他原本就看不惯宋家人的嚣张跋扈,这次不过是逮着机会借题发挥而已。
当然,表面上,他还是要很谦逊地表明是为宋唯遗出头。
罗薇还是站着没动:“方先生,我为我之前对你持有的怀疑态度道歉。”
方世有些诧异了:“怀疑?”
“是的。”罗薇点点头,“我曾经对你抱有不好的观感,认为你不能很好地照顾唯遗小姐。但是此刻,我想,你的强势,也许是她的幸运。”
她话中有话,方世自然听得出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罗小姐,如果你真的对我放下了芥蒂之心,可否将话说明白?”
“那是自然的。”罗薇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望着水榭下的莲叶,“我十五岁到宋家,蒙老妇人器重,二十多年了,经历了很多宋家发生的事情。宋家有三位少爷,大少爷最得老妇人疼爱,可惜英年早逝。”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唯遗小姐,是遗腹子。”
方世握着紫砂杯的手不由一紧。
“唯遗小姐的母亲,郁郁寡欢,强撑到唯遗小姐三岁,也撒手人寰。她在世的时候,因过多沉浸于对亡夫的思念,忽略了对唯遗小姐的照顾,所以,唯遗小姐算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与老夫人极为亲近。老夫人很喜欢她,她也很听老夫人的话。我记得,在唯遗小姐小时候,她梳着长发,穿着公主裙,抱着洋娃娃,乖顺地听老夫人讲故事,这平日气氛严谨的宋园,也在那个时候,有了几分温暖轻松的味道。”罗薇回头看方世,似乎对自己过多沉湎往事而又有几分歉意,“对不起方先生,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
“没关系。”方世将杯子放回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罗薇身侧,扶着栏杆,舒展身体,“我只是不知道,唯遗的身上,还有这么多故事。”
他不由想到在葡萄架下,宋唯遗对他说过的话——
“你也知道我的名字。唯遗——唯一遗留下的……”
是这个原因吗?因为她的生命中,有着这些遗憾和无奈。
“老夫人将对过世大少爷的所有疼爱都转移到唯遗小姐身上了,所以其他的子女还有旁系亲戚都为之不满,老夫人渐渐察觉这一点后,为了让唯遗小姐远离是非,避生事端,在她高三那年,送她去了美国。”罗薇顿了顿,“方先生,你别看唯遗小姐表面很有主见,其实她很缺乏安全感,她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不是在亲厚之人面前,她也不会随意显露真性情。”说到这里,她看了方世一眼,“老夫人的去世太突然,我也曾担心她临终的决定会不会太仓促了一些,但如今看来,老夫人以她叱咤商场独有的眼光,为唯遗小姐找了好的依靠。”
水下的一条锦鲤突然窜出来,毫无预兆地蹦跳出水面,又重重落了下去。
水花飞溅上方世的脸。
“虽然我现在还看不出来你到底爱不爱唯遗小姐。”罗薇的笑容中带有几分精明,“但至少目前,你可以压制住那些意欲为难唯遗小姐的人,这就够了,所以我才会说,这是唯遗小姐的幸运。也许未来,你们彼此会发生种种此刻预料不到的轨迹,方先生,我也在此请求你,不要伤害唯遗小姐,好吗?”
方世拭去脸上的水渍,转过身来,手肘搁在栏杆上,仰望水榭顶台,良久,才开口道:“我该怎么回答你呢?我和唯遗还是夫妻,你现在就做了那么远的假设,不会觉得太早了些?”
“也许吧。”罗薇深深看了方世一眼,“既然是夫妻,就请珍惜彼此,信任彼此,唯遗小姐,是值得你去呵护的人。”
说完这句,她向方世欠了欠身,转身离开水榭。
周遭又安静下来。
方世缓缓收回视线,目光停驻在紫砂茶杯之上。
“……我们为什么不能以平和的心态来对待,对对方多加包容和体贴呢?”
在普林斯顿那一晚,昏昏沉沉之际,她是这样说的吧?
他坐回藤椅,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我在宋园。”
他发给了宋唯遗。
他将双手交叉叠于脑后躺在藤椅中,仰望几乎圆满的月亮旁那些明灼的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待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忽而笑了。
——方世啊方世,你几时也在干这些无聊的事了?
短信提示音嘟嘟响起,他将手机举高,看着蓝色屏幕上宋唯遗的回复——
“方世,我很难过。”
他蹙眉,手指在键盘上跳跃:“为什么?”
许久之后,她回过话来:“因为我伤了别人的心。”
他久久凝视那行字,缓慢地编辑了了一条短信发送:“那就哭出来吧。”
蓝色的机屏再次闪烁——
“就算我哭,又有谁听得见呢?”
这一次,方世退出了短信编辑,很直接地拨打了宋唯遗的手机号码。
那方的铃声持续响,他耐心地等着,直到有人接听。
“喂?”宋唯遗带了几分嘶哑的嗓音响起,少了平日的清透干净。
他放缓了语气:“现在,你可以哭了,我听得见。”
“方世……”宋唯遗语音一窒,继而哽咽地念出他名字,就再也说不下去,先是低低的啜泣,而后变为渐起的哭声。
他静静地听着,一直等到她哭声平复,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才道:“这学期,什么时候结束?”
宋唯遗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略微迟疑之后,还是告知:“5月底。”
他将手机放到另一侧的耳朵上,单手拿起那杯已然凉透的红茶:“那时候,回家吧。”
那方,是长久的停滞。
他望着紫砂杯中乌润的茶水,等得几乎以为会被拒绝了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正要开口,宋唯遗轻轻的声音传了过来——
“好。”
钟若晴挂断了电话。
她打不通方世的手机,他一直都在通话中。
看来,今晚他不会来接她了。
她关上琴室,走下楼去,看到大门外有一辆加长的黑色林肯停泊,她没在意,与警卫打了招呼,径直走出门,拐向左边——
“钟小姐。”
客气的呼唤从身后响起,她回头,看到林肯车副驾车门打开,一身干练打扮的中年人站在车旁望着她。
她停下脚步,回身走近了些:“你是?”
中年人对她点了点头:“我家老爷,想要见你。”
钟若晴略有疑惑:“老爷?”
她下意识地去望紧闭的后车窗。
与此同时,车窗缓缓摇下了大半截,一位白发老人微微向前倾了身子,探出头来,看着她:“钟小姐,可以谈谈吗?”
钟若晴不由紧了紧肩上的披风。
她自然认得那是谁。
车平稳地向前行驶着。
中部升起的密闭隔离窗,留出一个相对安静独立的空间。
钟若晴紧张地握着双手,有些不安地望着对面的老人。
方世的爷爷找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呢?
她偷偷打量自她上车之后就一直看着窗外的方越城。
方越城突然转过脸来,犀利的眼神扫过她的眉目。
钟若晴吓了一跳,匆匆收回视线。
“听闻钟小姐是钢琴家?”方越城开口了,“这几年,大大小小的演出也经历了不少,我偶尔听人说起,多是对钟小姐琴艺的夸奖之辞。”
钟若晴垂下眼帘:“那是大家谬赞。”
“别人的话,言过其实或言不符实都无所谓。”方越城缓缓抚摸自己的手杖,“最重要的是,作为本人,一定要有自知之明。”
钟若晴的身子轻颤了一下。
方越城望着她,淡淡道:“钟小姐,我了解过你的家庭情况。”
钟若晴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方越城。
“你是家中独女,父母对你期望很大,虽说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却舍得大把花钱不遗余力地栽培你。你四岁学琴,天赋也很高,可惜艺术这门东西,要学有所成,没有足够的投入是不成的。你爸爸——”他很锐利地捕捉到钟若晴紧缩瞳孔中的一丝惊慌,“为了凑齐你的学费,铤而走险,贪污了一笔公款——哦,对了,好像除夕之前,才被放出来的吧?”
钟若晴的脸色发白,强作镇定道:“您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些吗?”
“当然不是。”方越城的声音稳稳的,“钟小姐冰雪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钟若晴吐出一口气来,竟发现自己憋了很久,连心肺也隐隐作痛了:“是为了方世吗?”
方越城没有答话。
钟若晴苦笑:“难道方世怎么想的,您都无所谓吗?”
方越城的手杖点地:“他还年轻,有些事,看不透彻,我不想他作一些错误的选择。”
牙齿咬合得太久,开始生疼,钟若晴觉得自己的话,根本是从嗓子眼中挤出来的:“在您看来,选择我,就是错误的吗?”
方越城突然笑了:“钟小姐,我觉得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方世没有选择你,他的妻子,是宋唯遗。”
这句话,如一柄利刃,狠狠扎在钟若晴的心房上。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待能扭转方越城对她的观感:“我听说,方世的父母,您原先也是反对的,方伯母也是艺术家,你不也接受了吗?为什么你可以容忍他们,却不能理解我和方世?你了解过方世吗?他娶宋唯遗,是真的爱她,还是——”她咬了咬唇,“你强迫他?”
“钟小姐,方世是我的孙子,我相信,我与他之间的亲缘羁绊,比你要深厚太多。”方越城冷冰冰地打断她,“他怎么想,怎么做,我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他适当的选择,并没有抢过他的决定权。你也看见,没有人绑着他去教堂成婚,他甚至无懈可击地担当了新郎的角色。或许,你该看看,当他与宋家丫头一起站在神坛前的时候,画面是多么完美。”
他的字字句句,毫不留情击中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让她想起当日在陈素画展上看到的那幅展画。
是的,任谁看到画面上幸福的场景,都会觉得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方越城盯着她恍惚的模样:“至于艺术家,我家已有一个,多余的,就不需要了。”
他话中的意思已经很直白了,钟若晴的脸色惨白下去。
她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钟小姐,门当户对,才是彼此婚姻的基础。”方越城缓缓地靠向椅背,“我要你明白,或许我方家有过特例,但绝不会延续下去。特别是方世已经结婚,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就算方世给你承诺,就算你愿意等,我承认的孙媳妇,自始至终,只有宋唯遗一个。”
林肯车停了下来。
他望了一眼外间风景,对钟若晴说道:“好了,钟小姐,你家到了。”
钟若晴移身过去,推开车门,迈步出去,耳边又响起方越城的声音——
“我的话,你好好想想,若是你这样高雅的钢琴家,插足别人的家庭做情妇,消息被一些无良的媒体报道出去,后果可可不堪设想呢。”
钟若晴睁大眼,回头看去。
伴随着方越城深意的笑容,车门被关上。
她望着车辆缓缓驶离,想着方越城最后所说的话,只觉得手脚冰冷。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进的大厦,怎么上的电梯,脚步虚浮地站在自家门口,连简单的开锁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她狠狠地将挎包丢了出去。
东西乱七八糟地倒了一地。
她捡起滚落出来的手机,飞快地拨出熟悉的号码。
不通不通,还是不通,手机一直在占线中。
她的心有些疼——方世方世,你到底在跟谁说话,你难道不知道,我被伤得很痛,很难过吗?
她在散落的物品中找出钥匙,麻木地站起来,打开房门,一股浓重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刺激得双眼涩痛。
她咳了咳,正要退出来,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方世——
她下意识地摁下接听键。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骤然而起,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剧痛就在整个手臂蔓延开来,扑身的气浪带着席卷的各种物体残片,如千斤重石碾过她,将她毫不留情地掀翻了出去,扔在走道的墙壁上,而后,又重重地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