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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若即若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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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阳市。
夜幕初降,保时捷跑车飞快地驶出隧道,北极银色泽在身后留下一道魅影,不多时,车放慢了速度,拐入车潮汇集的方向,沿着右方的绿化带缓缓前行,停在金色的市民音乐厅前。
今晚,是为迎新春而专门举办的音乐会。
钟若晴解下安全带,望了一眼身边的方世:“我先进去好了。”
她穿了一袭黑纱斜肩紧身短裙,戴着绕颈的纯银项链,脚下着同色系的高跟鞋,黑亮的长发顺直地飘逸在背后。
她拿着自己缀珠手袋,正要推开车门,方世按住她的手:“一起去,没关系的。”
他推开门下车,从车头绕到她这一方,打开车门,伸手扶她出来。
钟若晴起身出车门的那一瞬间,钟若晴望着方世嫣然一笑,格外妩媚动人。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被他体贴包容的言行而打动。
她挽着方世的手,调整好自己的心情,露出最得体的微笑,与他一同步入音乐厅。
他们同时出现在入口的圆形拱门处,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钟小姐,对今晚的演奏有信心吗?”抢得头彩的电视台记者问钟若晴。
“当然。”钟若晴显然已对这种状况见怪不怪,她甚至微笑着反问,“要是没有信心,那才奇怪了。”
她敢说这话,自然有值得骄傲的本钱,自她四岁开始练习钢琴,二十年了的表演生涯中,她不曾失败任何一次。
眼见从钟若晴口中套不出话来,立刻有记者将矛头指向方世:“方先生,请问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参加音乐会的?你偕同钟小姐出席,是否有其他特别的含义?”
方世将快要触及自己面颊的话筒稍微推开了些:“钟小姐是我的朋友,当然,今晚我只是以普通市民的身份来聆听音乐会。”
方世的严口风显然不能令大家满意,他话音才落,另外有人尖锐地发问:“请问是哪种关系的朋友呢?方先生才结婚,新婚燕尔,为什么不与太太却与钟小姐出席呢?”
方世准确地在人群中找到发问的记者,他小跨了一步上前,分开挡在自己与发问者之间的人。
几乎没费什么气力就拨开了一条通道,两边媒体,似乎都抱定看好戏的样子。
钟若晴隐隐使力将他向后拽:“方世……”
方世站定,精锐的眸光锁定发问的记者:“对于你的问题,基于隐私,我本可以不予回答,但我这样做了,恐怕明天长篇累牍的报道都是对我方世的含沙射影。”他勾起唇角,露出讽刺的笑意,“OK,你想知道是吗?我与我太太的确新婚,你问我为什么不与她出席,很抱歉,因为她的学业还没完成,这个新年,也不得不留在美国度过。至于我与钟小姐——我说过了,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今晚的女伴,好了——是不是因为我们夫妻分隔两地,所以今后凡是正常社交场合出现在我身边的女性,都会被你们报道与我有暧昧的关系?你最想听我承认的,应该是这个吧?”
发问的记者被他问的几乎招架不住。
见这种状况,其他媒体的记者也不敢再贸然去试探方世的底线。
方世终于退回到钟若晴身边,绕过瞬间鸦雀无声的记者们,绕道走过。
一直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红衣美妇打开自己的手袋,拿出手机来,拨出号码,待接通后,一边望着方世与钟若晴远去的背影,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喂,三哥,你想不想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好戏?”
二月四日,农历大年二十八,阳光晴好,难得的冬日暖阳天气。
方越城坐在湖边的软椅上,身旁的台桌上放了一杯浓郁香馥的桂花茶。
身后有压得很低的脚步声传来,他望着湖面,连眼皮也没有抬:“弄清楚了吗?”
黎风在与他相距约莫一米的距离处停下脚步:“是钟若晴。”
方越城冷哼一声,手指摩挲着手杖顶端,缓缓站起身来。
慢慢回身向后走,手杖随着他行走的路线敲打在细石砖之上,发出阵阵有规律的节奏。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少爷这段时间是和钟小姐接触不少,一同参加夫人的画展,同去市民音乐厅听音乐会,那天晚上,还与媒体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摩擦,还有——”说到这里,黎风顿了顿,“上个月,少爷有三晚没有回亚丁蓝湾。”
方越城停下脚步:“那他在哪儿?”
黎风低下头去,轻声道:“在钟小姐家中。”
方越城的眉头皱了起来,久久不语。
黎风一直侯着,也不询问方越城的默然。
他就那样静静地等着,似乎笃定方越城最后终会做出某种决定。
这是一种长久磨合才能达成的默契。
过了好一会儿,方越城才开口道:“黎风,你立即去办两件事,一是给我彻彻底底查清钟若晴的背景,二是弄清宋家人的反应——包括少夫人。”
“是。”黎风缓缓退下。
方越城双手握紧了手杖,抬眼望身边的落羽松,伸出手去,碰触那粗燥的树皮。他的目光,一直穿透伞形的羽冠,依稀想透过那层层叠叠的褐黄枝叶,看到些什么。
车子缓缓停在石桥旁,走下方齐云夫妇,方齐云一眼就看到独自一人伫立树旁的方越城。
方齐云带着陈素走过去,站在方越城的身边,低声轻呼:“爸。”
方越城被这声低呼唤回神来,他慢慢收手,转头见是他们:“来了啊?”
陈素还站在原地,见方越城的视线扫过来,她的表情有些紧张,不自然地笑了笑,轻声说:“你们聊聊,我先进去了。”
方越城望着她的背影,或许不用再与他目光对视,她的步履轻松了不少。
他摇了摇头,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变。
“爸……”方齐云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方越城收回视线,盯着稍有担忧之色的方齐云,“多包容,多担待,你也是,我不是没说什么吗?”
方齐云明显松了一口气。
方越城问他:“齐云,你还记不记得这棵树?”
方齐云抬首望那棵落羽松,笑道:“怎么不记得?”
“真快,一晃四十多年了。”方越城感慨,“那时候,你才六岁,我跟你一起在这里栽下这棵树,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或许人老了,就特别容易怀念过往的岁月,他记得很多年前,当他疲累不堪之时,小小的方齐云总会像小大人一般为他端茶倒水,捶背揉肩。
他将齐云抱入怀中,齐云还在问他:“爸爸,还累不累?”
“不累了。”他望着齐云稚气未脱的面孔,“齐云是个好孩子,知道爸爸累,为爸爸着想。”
得了称赞的方齐云笑得好开心,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在他面颊上重重一吻,顺势窝入他的怀中。
他楼着撒娇的齐云,轻轻拍着齐云的后背:“长大后,要听爸爸的话哦。”
渐渐的,齐云快睡着了,半醒半梦之中,不忘回应他的话:“嗯,齐云永远听爸爸的话……”
……
回忆往事,方越城长长一叹。
事实证明,永远,是最不可靠的说辞。
他眼中一向优秀的儿子,在大学毕业那年执意不肯进入方氏,还不顾他的强烈反对,娶了在他眼中不屑一顾的陈素。
以前听话的小孩,如同童话中的一个角色,渐渐离他远去。
要不是他气怒交加大病一场,要不是齐云还顾念他这个父亲的感受,要不是陈素腹中已有了方家的骨肉——
恐怕一切还不容易那么挽回。
他看到方齐云抚摸着落羽松,眼神带有几多眷恋。
时间真是最不可琢磨的东西,瞧,齐云的鬓角,也泛白了。
“搬回来吧。”他的指腹抚摸光滑的手杖,“这房子,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方齐云蓦地回头看他,乍然的一丝惊喜浮现在眼中。
方越城佯装不察,径直向前走去。
方齐云跟上他的步伐,不时偷看他唇角的笑意,欲言又止。
方越城率先开口了:“就算我再气再恨你当年的选择,如今她是我儿子的妻子,是我孙子的母亲,你们又过得这么好,我没理由反对的,对不对?”他顿了顿,“其实,过了这么多年,我早已接纳了她——你也看到,平日出席的场合,我都没有为难过她,是她自己仍在怕我,解不开心结而已。”
他继续往前走,手臂被方齐云轻轻托住:“既然如此,爸,为什么您对方世——”
他转过头去,看着方齐云:“方世不一样,他没有你的淡定和洒脱,当年,你甚至肯为了陈素放弃方家的一切,但是方世——”他摇了摇头,“他是你儿子,你还不了解他吗?”
方世的私人电子邮箱中,有一封来自宋唯遗的邮件。
她在正文中只是书写了寥寥数笔——
方世,我已快不堪其扰了,麻烦你,可以尽量低调一些么?
方世点开她随信的压缩附件。
解压存入文件夹后打开,全是他与钟若晴在音乐会上的合影。
真是难为拍摄者了,三个小时从不同角度拍摄这些照片,一定累坏了吧?
他不难猜出是谁寄给宋唯遗这些东西,毕竟现在希望他们夫妻“感情”破裂的人选,太明显了。
他们指望拿这些照片刺激宋唯遗与他大吵大闹吗?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惜没想到这道算术,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答案。
喏,她只是说不堪其扰,然后,请他低调一些。
他望着邮箱中的那句话,低低笑起来。
有人轻轻地敲门,随后,身着家居服的钟若晴走了进来,看他望着屏幕,下意识地侧身去看:“这么晚了,还在处理公事啊?”
方世移动鼠标关闭了邮箱。
“没有。”他合上笔电,抬眼看钟若晴,“还不睡?”
钟若晴将牛奶递给他,笑笑:“睡不着。”
方世起身绕过书桌,拥住钟若晴,闻到她身上沐浴后的清爽香气。
“怎么了?”
“方世。”钟若晴舒展双臂搂着他的腰,“今年可以跟我回老家过春节吗?我想,让你见见我的父母。”
“抱歉,若晴。”方世皱眉,“我已答应了父亲一同回方家过年。”
“没关系,我也只是问问而已。”
“好。”他放开她,转身收拾桌上散乱的文件。
钟若晴诧异:“你要走?”
方世点头:“最近我们的新闻多了些,谨慎一些,总比好过被无聊的狗仔队抓拍。”他拿起笔电,又想到了什么,“春节这段日子,我们暂时别见面吧。”
“好。”钟若晴道,“反正我也要回老家看看父母。”
“嗯,一路顺风。”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回来联系。”
他从她身边经过,片刻后,钟若晴听到关门的声音。
她缓缓走到窗前,等了片刻,看到方世的跑车从大厦底层驶离。
她松开自己纠紧的双手,因为之前捏得太紧,手指都麻木了。
而方世,一点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