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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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正院。
与外头宴上的惬意热闹泾渭分明，此刻厅间氛围倒是静的诡异。
主位上，云逢与谢姣各坐一方。
两人表面看起来都分外平静，只闻云逢鼻间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而谢姣，手中握着绛色丝帕一角，反复搅出几道皱折。
怎会。
刚刚云伯遣人奔来禀报。
他回来了。
他竟能回来！
竟让他躲过了！
谢姣想着，不自觉又加重了几分力气，似要将丝帕生生撕成两半。
“侯爷！夫人！看老奴将谁带来了！”
走了这一段路，云伯兴奋之意仍未平息，还未等将云和景领至厅堂间，便迫不及待喊道。
谢姣不着痕迹狠剜了云伯一眼，整理好心绪，嘴边漾起和蔼亲切的笑容。
云逢则是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前迎。
他脚尖刚前移一步，又似想到了什么，又退了回去。
身子未动，只眼中藏不住的浓烈光芒，彰显他其实并不如表面安然。
“和景回来了？”
谢姣还未见人，便已然出声，作泫然欲泣状。
她玉手轻捧，眼中满是欣慰，眸底隐隐流转泪花。
“可怜的孩子，自小体弱易折。在外流落了这许久，如今终于回府...”
待云和景站定，看见他的容貌，谢姣话语惊顿了一瞬，脸上的虚情假意险些挂不住。
“景儿...”
云逢也目不转睛注视着云和景。
温如煦风，清若新柳。
他半眯着眼仔细瞧，瞧久了眼神怔怔，似透过云和景望见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云逢一时沉入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
“像...真像...”
“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难以窥见她容颜...如今，却是真切如初...”
二人都只顾自己演自己的，无人关心云和景过往岁月。
还真是讽刺。
云和景将二人表情尽收眼底，心下冷嘲。
“见过侯爷。侯夫人。”
他抬手行礼，宽大袖袍将两人炙热的视线隔绝开来。
平日里一贯清朗的声音此时若细辨，便可发觉，对二人的称谓不带丝毫情感。
“景儿唤我什么？”
云逢从思绪中清醒过来，发现眼前人并未称自己“父亲”。
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不由开口问道。
“...”
云和景张口欲答，却暗暗屏气，自封住二脉。
自己已经露面，归来的消息已人尽皆知。
既然目的达到，他也不想再与面前二人多做纠缠。
多年来无甚关心的人，也配自己称他一声父亲？
封住气脉后，云和景本就略显飘逸的身子往后晃了晃，一副将将要倒下的模样。
须方见状，手脚麻利地扶住了自家主子，大惊失色道。
“主子！你定是寒毒又发作了！”
须方的神态与惊呼声实在情深意切，显得云和景病情十分严重。
“怎么回事！不是大好了吗？！”
见云和景此般模样，云逢终于从凳上起身，向前了几步。
他双眉紧簇起，眼里满是担忧。
“是啊，和景这是怎么了...”
谢姣也轻声问着。
她眉峰不自觉上挑，眸里泄出些探究。
寒毒？
难道身上疾病并未痊愈？
身残之人，回来也不成大器。
思索至此，谢姣的眼神不禁又闪了闪。
“来路奔波，原本身子已有些受不住。”
云和景此时面色隐隐发白，唇间淡色如纸。
答话的声音也空灵飘渺，显然虚弱至极。
“先前撑着一口气还未觉。现下松懈下来，才露出这般模样。让侯爷与夫人忧心了。”
“主子，须方先扶您下去休息。”
须方改扶为搀，面色严肃，一派十分急迫的模样。
“侯爷，主子这寒疾深入骨髓，片刻辛劳都沾不得，请您见谅。”
“快快快...不必多言了！扶景儿去西苑歇着，其他事之后再说！”
云逢挥手示意云伯速速为二人指路。
目送三人慢慢走出厅堂的背影，他又怅然若失般坐回凳上。
经此一见，许多记忆不受控制般涌出。
此时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待着，好好品尝心中滋味。
偏生谢姣又开口了。
“和景这模样，看着真如当年离开一般惊心呢。您说是不是啊？侯爷。”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云逢眼神依旧盯着三人离去的方向，没移向谢姣半分。
他不看她，也能想象出她脸上此刻什么表情，心里什么算计。
“当年之事我未能挽回。如今，你休想再越矩！”
“侯爷说的哪里话。有侯爷在，妾身能干什么呢？”
被云逢一番警告，谢姣也不恼，言语间依旧是轻轻柔柔，笑意满满。
“这和景好不容易归来，我自然也是十分欢喜的。”
“只是他回的突然，府里大小事务尚未妥帖。为防怠慢，妾身这就...先回侯府，侯爷以为如何？”
她站起身，向云逢盈盈一拜，眼里满是赤诚之意。
若是不熟悉谢姣的人见了，还以为她真心真意为云和景着想。
可云逢了解她。
眼前人心思犹如九曲山路，弯弯绕绕连绵不绝，做任何事都有她的目的。
“景儿的事，自有云伯替他安排。”
“你安分跟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 ——
“主子，属下演技如何？还可圈可点吧？”
搀扶着云和景缓步走出厅堂的须方见前方云伯焦急行走的模样，不由得低声向自家主子邀起功来。
陪伴主子从小长到大，他连主子皱一皱眉、抬一抬手，都能领会其中之意。
刚刚主子那般模样，显然就是不耐烦了，
那劳什子侯爷还在那问问问，这不得高声喊叫吓上他一下。
“你倒是机灵。”
云和景也不吝啬夸他。
“既然机灵，就将云伯也引开吧。须臾应已事成，在等我过去。”
“主子，您偷偷吩咐须臾何事，连我都瞒着...”须方嘴上小声抱怨着，缓缓松开云和景。
云和景斜眼瞟向他。
虽是淡淡一眼，仍成功让须方停了碎碎念。
接收到主子的眼神，须方扁扁嘴，缩了缩脖子，脸上变化出痛苦的模样，张开嘴喊道。
“哎呦喂...哎呦喂...”
“云伯...”
“怎么了？！可是二少爷有何事？”
云伯忧心着云和景的身子，脚下步履匆匆将二人往西苑引。
突闻后方喊叫声，云伯连忙停步回身。
额间本就渗出的豆大汗水，顿时顺着动作跌坠在地。
“主子无事，是我...”
“云伯，快救救急，带我去茅房一趟可好。”
须方憋得面色通红，青筋毕现。
他双手捂着肚子，只差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了。
“二少爷...”
云伯见须方这般模样，又抬眸望向云和景，面色着实为难。
“哎呦喂...痛死我啦...要死啦...”
见云伯犹豫，须方喊叫声又提高了些，惊起了前方树林里正在小憩的几只麻雀。
“云伯，你且带他去吧。”
云和景朝云伯温和一笑，示意自己暂时无碍，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处石亭。
“我在那休息片刻，待你们归来再往西苑。”
“那二少爷先歇着，老奴这就带这位小哥去了。”
云伯调转脚步，朝反方向走去。
须方快速跟上他，趁云伯不注意还扭过头来朝云和景挤眉弄眼。
云和景失笑。
也不再耽搁，抬腿往他和须臾约好的地方走去。
已将至正午，原本早间温暖的阳光也变得晃眼起来。
好在树林里枝叶茂密，只余稀疏光影从缝隙间洒下，似碎金掉落。
林间不时有风拂过，除枝丫轻晃掀起响动外，安静异常。
枯叶在脚下轻裂作响，云和景已踏入槐林深处。
等待须臾的同时，云和景欣赏着此间景色，触手可及处有洁白的槐花瓣悄然落下。
他抬手，接住。
微光正好投照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令人一时分不清是花瓣如玉，还是人如玉。
“主子，万事俱备。”
须臾从侧面现身。双手抱拳行礼，言语简洁。
“辛苦了，你去吧。”
云和景并未回头，而是捻起手中花瓣细细端详。
须臾领会云和景意思，应声而退，片刻消失无踪。
林中又恢复平静，似无人来。
云和景也看罢，将花瓣拂落。
他身影微动，却并未返向石亭，而是朝刚刚掉落花瓣的那株老槐树下走去。
走动间，还不时咳出声来。
“咳...”声音轻轻。
“咳咳...”像实在忍不住一般。
“咳咳咳...”这就属实有些刻意了。
舒锦躺在老槐树高处的枝干上假寐，本不欲出声。
但树下说话声是停了，这连绵咳声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架势，反而隐隐更来劲了。
她平静的脸上也出现一丝裂缝。
舒锦眯着的眼半睁开来，遥望着顶上青翠槐叶，幽幽开口道。
“林间花香浮动，阁下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本就咳的厉害，还走近来闻这花粉作甚。
“与花无甚关系。”
云和景柔声回答着树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女子。
他声音真挚，还带着刚咳过后的哑意，犹如绒羽浮动，让人不自主信服。
“咳咳...”
...
若是没有话音刚落下便又响起的咳嗽声，舒锦也差点信了。
见树下人左咳右咳，就是没有离开的意思。舒锦只得直起身来，垂坐在枝干边。
原本一直放置于腿间的裙摆也尽数散下，犹如天女散花。
“你这人还真...”
云和景见树上人影动了，便也仰头望去。
由于刚刚咳过，他闭气后苍白的容颜胜于往日，泛着淡淡桃色。就连微微上挑的眼尾处，也蔓延开一抹鲜艳。
半明半灭的树荫正好映在云和景面庞，似给他脸上纹了人间画。配上他月般澄明的眸，原本脱俗出尘的气质染了两分妖异。
树间女子直起身来，云和景这才得以看清她的面容。
他曾无数次想过再见的场景。
或许平淡，或许惊心。
但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唯有眼前人。
原本平和至极的槐树林，一时越发寂静无声。
甚至于，云和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一声，两声，三声。
如战鼓般壮阔。如骤雨般急促。
云和景努力压抑住想靠近树间人的欲望，眼底不知名的情绪翻涌，片刻又悄然散去。
似是过了许久，又像是一瞬，他眼中重新布满暖意，轻勾起唇瓣。
“好久不见。”
“舒...”
“二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