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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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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内。
已是深夜,全城安静异常。
“四更已至——平安无事——”
打更人穿梭在巷弄中,更声一慢三快,传至各处。
此时。
白日里宽阔肃穆的云侯府也一片漆黑。
唯见庭院内,十余步一盏的长明灯绽出星点火光,随风摇曳。
相交辉映下,亭台之间越发幽深。
侯府后院侧面,早早便在此等候的小丫鬟轻手轻脚拉开木门,迎进一人。
这人身着一袭黑衣,夜色晦暗下,难辨面容。
只手上提了盏无骨灯,浅照着脚下路,行色匆匆,径直入了后宅一处屋子。
利落进屋后,面容显露,来人原是一名中年女人。
她将门快速掩住,放下灯,对着屋内早已坐等多时的一男一女行了礼。
二人见她站定,便迫不及待出声询问。
“如何,消息真切吗?”
“他真的要回府了?”
“回夫人,回小少爷,消息属实。据探子报,他明日便会离谷。”
中年女人声音略哑。
来回奔波太匆匆,她连饮水解渴的时间都没有。
“他倒是命硬。当初成了那副模样,如今还能活着回来。”
坐着的女人低声嘲道,一张保养得当的精致脸庞看不出年纪。
她面色沉着,眼波流转后微垂眼眉,掩去眸中些许深色。
而一旁坐着的青年男子就没女人这么处惊不变。
他听罢,便有些坐不住,站起身不自觉踱了几步,又转头看向女人,连带着说话的声调也变高不少。
“就知道他是个祸害!母亲,我们不该留他那条命!”
青年男子先是语气恨恨,似想及何事,面色又是一变,
“要是他回来了,当初的事...”
“恒儿!”
女子厉声打断他的话,眼神也由慈爱瞬间变得尖锐如芒。
被母亲这一喊,云方恒也自觉失言。
他紧了嘴角,泄气般又坐回凳上,低下头不再出声。
“成大事者遇事忌燥。这人还未现身,你便自乱阵脚,如何取胜?”
见儿子安静坐下,谢姣语气又恢复平日柔和。
“至于那人...”
看着一直安静垂首立于桌边的中年女子,谢姣话锋一转。
“袁姆,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小姐。我已安排妥当。”
“药禾谷四周虽有阵法瘴气难以靠近,但我找的人已在回城必经之路上准备就绪。”
“明日,就算微小如蚊虫,都难过这关,更别说回城。”
“如此甚好。”
谢姣微微颔首。
“你奔波了一日,也辛苦了。事既妥,你也回去好生休息吧。”
自家贴身婢女的办事能力,谢姣还是认可的。
嫁入云侯府这许多年,袁姆替自己清理了不少障碍。
见她胸有成竹,谢姣便也安下心来。
袁姆领命后轻步退下,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谢姣望着身旁的云方恒,仍是面露恹恹之态。
叹气之余,仍是细细教导他。
自家儿子性子随她,天资聪颖,从小要强。
这点谢姣满意,却也头疼。
要知道,在这深庭众院中争高位,光有那几分才智可不行。儿子虽然行事果断,也够狠厉,不过这藏心之术...还是浅薄了些。
喜怒不形于色,要教人分不出善恶。再于最佳时机出手,一招制敌。
终归还是年少,心性稚嫩,未经风浪啊。
“恒儿,你要记住,你将来是要继承这侯府主位之人。若是你性子还如此般浮躁,一点小事便能让你失态,岂不是让人平白看出端倪?”
“再者,七年前那件事,除了我们母子俩,再无其他活人知晓。”
“你且将它,好好烂在肚中,再不许提。能做到吗?”
说至后段,谢姣面色肃然,语带威压,一双眸子也透出摄人精光,紧盯着云方恒的眼睛。
见惯了平日里笑意盈盈的母亲,现下这般,云方恒心下竟有些发怵,支吾着回答道,
“孩...孩儿...知...知道了,母亲。”
“夜深了,你也回去歇下吧。”
“明日,避暑宴上,咱们...”
“静候佳音。”
—— ——
天刚破晓,云端挂着依稀粉霞,骄阳未现,空气中还无甚热意。
舒锦身着束袖轻装,遥遥从青石巷中跑来。
汗水浸湿了她额间黑发,平素莹澈的脸庞由于跑动过后泛起点点绯色,如桃般艳丽,衬得一双眼眸更为晶亮。
她已经结束每日晨间练习归来了。
还未至舒府,远远舒锦便瞥见府外簇拥着两拨小厮,正摆弄着停靠在门口的两辆马车。
一辆朴素简便,看上去像是随处都可租买来的。
下人们正将枣红马儿上的套绳松解开来,往下搬运着马车里的种种物件。
另一辆则是舒府的常用马车,车身黑楠木雕花,银绸帘帏。
车前两匹通体雪白的马儿正安静等待主人的到来,与旁车相比,奢华了数倍。
阿姐有何要紧事,这一早便要出门去么?
未在意其他,舒锦阔步入府。
将至前厅,她便听见舒婉略带喜意的话语。
“...锦儿也是十分想念的。”
想念?
想念什么?
舒锦听的半真,还未入厅,便忍不住扬声询问。
“阿姐说我想念...”
什么。
边开口边踏入前厅,厅间场景让舒锦停下了步子,询问的话语也停在嘴边。
厅内。
一高大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位上,手里虽握着茶杯轻轻晃动,眼神却满是慈爱,一直注视着舒柔。
他面庞硬朗,双眉入鬓,眉宇间似有两分疲倦,更多的却是喜悦光彩。
侧位,另一位娇美的中年女子则紧挨舒婉坐着。
女子虽打扮简单,也无甚装饰,仍盖不住如画容颜。
她正与舒婉双手相执,面上虽是笑着,眸中却有晶莹闪动,竟是快要落下泪来。
厅间三人闻及舒锦的声音,一时都止了动作,齐齐向她望来。
舒锦只愣了片刻,马上反应过来。
原本上扬的语调也沉下来,安静向面前几人逐一行礼。
“阿姐。”
“...父亲。”
“...母亲。”
书信里不是说还有两日才归吗,怎得如此突然。
舒锦低着头,默默腹诽着。
相比舒婉喜不自胜的激动,舒锦的问安便显得格外生疏。
原本站起身想走近舒锦的秋婳见状也小心翼翼止住步伐。她手颤抖着,将伸未伸,带着些许试探与期待。
期待舒锦也能热烈的回应她。
“锦儿,你...又长高了不少...是个大人了...”
“是,母亲。就快及笄了不是吗。”
舒锦假装没看见秋婳伸来的手,神色平平。
她对一年见不了几次的人,实在是热切不起来。
“锦儿...”
秋婳见舒锦此般神情,怎会感知不到她的冷淡。
心中喜悦褪去,随之酸涩苦闷诸般滋味齐涌上秋婳胸口,她眼眶里的泪水再忍不住,顺着面庞滴落下来。
主位上的舒卫筠眉头紧皱,既心疼夫人的眼泪,又郁于小女儿的疏离。
“你就是这么跟你许久未见的母亲说话的?”
他也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舒卫筠一开口,生硬且带着责问的语气令厅中氛围更是冷凝。
舒锦听了,心下不耐。
要么不归家,归家便要拿自己立威么?
她抬眸直视舒卫筠,
“回父亲。你们问什么,我便答什么,何处不妥?”
舒锦将腰板挺得笔直,一字一字的回答着舒卫筠。
态度还真是端端正正,语气间也不带丝毫顶撞,教人挑不出错处。
可态度越是端正,越像钝刀剐着人心里最柔软的那块肉。
何处不妥?
何处都不妥!
哪有女儿会对自己父母这般刚正?又不是下属向上级汇报事务!
不带丝毫情感,这就是最不妥的地方!
“你!”
舒卫筠声调变高,已然语带怒气。
“父亲,早膳已经备好,你与母亲奔波一路定是疲惫,不妨先去用膳。”
舒婉见势僵着难下,硬着头皮打断了舒卫筠的话。
她起身,轻轻上前挽住了秋婳的手臂。
“待用了早膳歇息片刻,可否与我同去云伯伯别庄的避暑宴送帖?你们与他许久未见,想来也是有话说的。”
“母亲,你看可好?”
“是...是啊...我也饿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坐下来用早膳吧。”
秋婳也借势缓和着气氛。
刚刚落泪属实是情不自禁,没想到差点变成了他们父女俩争执的导火索。
好不容易归一次家,该是皆大欢喜才对,自己怎能如此扫兴。
秋婳连忙收拾好情绪,面带期许看向舒锦。
“我就不用早膳了,启阅堂还有事务在身。”
再次拒绝秋婳殷切凝视中的请求,舒锦又对舒婉道。
“阿姐,请帖我去送吧。天气炎热,你身子弱,还是少外出的好。”
亲疏立显。
舒锦并没有故意为之。
她对秋婳满是慈爱的眼神感到陌生,对舒卫筠突如其来的怒气难以理解。
她不想细辨,也不知道如何面对。
索性躲出去,免得几人都不自在。
说罢,舒锦不欲再立于此处,行过礼后转身就朝自己小院方向去。
脚下恨不得三步作两步走,身后传来的呼唤声她也权当没听见。
还是赶紧沐浴更衣出门去。
之前想着搬回家里理事,清净又方便。
如今看来,启阅堂除去枯燥无味了些,也没有其他坏处。
这待在家里,简直比待在启阅堂还如坐针毡。
踏入锦园,舒锦才觉得背后一直悬着那根隐形的刺消失不见。
早早等候在屋内的侍女琉光端着凉好的茶水迎了过来。
“小姐,听说前院里夫人和老爷回来了,难怪你今日晚归了些。”
“是啊,他们回来了。我也该出门去了。”
开口答着,舒锦这才察觉到喉中干渴。
晨间练了一个时辰,她也是滴水未进。
她接过琉光手中的茶缓慢饮下,方觉舒缓了些,另一个侍女琉玉也从浴室走出,轻声唤道。
“小姐,沐浴水温正合适呢。虽是夏日,但也得及时更换汗湿衣裳,以免着凉。”
“好,我这就去。”
“对了,今日我应了阿姐去云侯府避暑山庄赴宴,你们也随我同去吧。”
舒锦吩咐着,往浴室走去。
“是,小姐。”二人齐齐应下。
“那小姐今日可是要盛装?”
平日里负责舒锦装扮的琉玉询问着,语气中带上了些小雀跃。
小姐的容貌,自是如天仙下凡。
在琉玉眼里,自家小姐要是在这皇城内称第二,就没人配得上第一。
只是小姐甚少盛装打扮,也甚少去皇城中的各处宴会露面,以至于居然没有摘得第一美人的称号。琉玉心中满是不甘,甚至觉得她白白学了那一身装扮技巧。
现下好不容易听得舒锦说要去参加什么宴席,琉玉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早已撸起袖子,准备精心装扮舒锦一番。
定要!让小姐成为宴会上最出尘最夺目的人!
可惜,舒锦下一秒就打破了琉玉的雄心壮志。
“倒也...”
注意到琉玉俨然跃跃欲试的模样,舒锦心觉有趣,故意拉长了话音。
“...不必。”
“这炎炎夏日,盛装而行反而碍眼。颜色清浅些,看着也舒心”
“...是,小姐。”
琉玉嘟着嘴,原本兴致高昂地小脸不自觉垮下,情绪犹如断了线的纸鸢,直跌谷底。
只得垂头丧气地去给舒锦挑选“颜色清浅”的衣物了。
随着舒锦一同进了浴室的琉光倒是隐隐乐着。
“小姐,琉玉可禁不起你这么逗她。”
“你看她那脸,鼓得活像个白面包子。”
“那丫头,任何心思都浮在面上,实在可爱。我一时也没能忍住。”
舒锦泡在池中,轻翘红唇。
她浅阖起双眸,如瓷肩颈上晶莹水珠滚动,由琉光轻抚而过,水波温柔。
潋滟凌光下,舒锦完全不见平日清冷,反倒是灵动十分。
她平素不与陌生人多做言语,相熟之人,倒是愿逗上一逗。
悦人悦己,何乐不为?
“小姐老是戏弄我,我这颗心呐,都被小姐搅乱了。”
琉玉捧着一沓衣物进来,像是刚反应过来,眼带嗔意。
“这苍葭色,应是小姐想的清浅之色吧。”
“倒是琉玉糊涂了,小姐天人之姿,穿甚都是锦上添花,都是再美不过的。”
“是,琉玉选的自合我心。”
“自从入了启阅堂后,事务繁忙,甚少带你们出去走动,你们也该闷坏了,今日也可好好散散心。”
舒锦从沐浴池中站起身来,轻扬起纤长双臂。
美人出浴。
舒锦黑藻般秀丽长发散散披下,芙蓉面上慵懒之意还未散去,瞧着十分惑人。
“小姐最是体贴我俩。不过小姐,琉光怎么觉得,您又比前几日要白皙许多。”
“是啊小姐,每日来回您都是骑马而行,怎得更白了?”
琉玉琉光饶是每日都伴舒锦沐浴,也还是会为她所叹。
“每日去启阅堂都是早出晚归,坐在内间又见不着什么日头,自然白皙。”
舒锦轻声答着。
启阅堂那几位老大人,一旦去了,便有与她畅聊三天三夜的架势。
她根本连那间屋子都难以迈出去,更别说晒太阳了。
二人听罢,想到舒锦以前也提过好几次的几位老大人,偷偷会心一笑。
利落轻巧拭去她凝脂肤间不住滴落的水珠,为舒锦披上雪锦亵衣,细细系好衣带,这才穿起那曳地霞影纱裙。
淡淡青绿影,柔柔衣袂间。
若是说舒锦束甲而立为天上神女,这般装扮,画中仙也不若于此。
“小姐,琉玉陪了您十年有余。怎的奴婢眼中,小姐依旧惊艳如初呢?”
琉玉双眼放着光,双手不受控制的捧着脸,作痴痴状。
“待我再替您梳个精致发式,宴会上的那些人,都该如我这般望着您了。”
“好了,别贫了。”
伸手敲了敲琉玉的头,舒锦失笑。
“发饰简单些。再不出发,真的要被众人围观了。”
她是去躲清静的,过分惹眼算怎么回事,岂不是自寻烦恼。
想到之前参加宴会时三步一偶遇、五步一邀约的各家小郎君,舒锦脑袋隐隐作痛。
自己拒绝的词都快要说穷说尽了!
一会入宴递了帖,定得好好寻个安静地方待着,直至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