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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谷 ...

  •   暮色降临,星朗月明。
      皇城数百里外,药禾谷内。
      放眼望去,谷内一片青翠,诸多药草正积极吸收着天地精华。
      微风拂来,枝叶轻摇。
      在月光的沐浴下,大地如同披上朦胧银纱,这处显得格外安静祥和,与俗世隔绝。

      “什么!景师兄要离开!!!”
      脆生生的呐喊从主屋内传出,划破天际,彰显出声音主人的震惊与不满。

      屋内。
      身着鹅黄布裙,头梳双螺垂桂髻的少女正双手叉腰,
      鼓着一双杏眼质问主位红木雕花椅上坐着的白发老者。

      老者不动如山,仍旧在闭目养神。
      显然已经预料到少女听完这个消息的反应,也习惯了少女的一惊一乍。

      见老者不欲多说,少女眼珠咕溜转了两圈,三两步凑到他身边蹲下,轻轻捶起老者的腿来,
      语气甜得腻人,
      “为什么这么突然?爷爷啊——”

      “咳咳......
      少女情绪转变太快,老者手握成拳举至嘴边,假咳了声,
      这才半睁眸子,斜睨了她一眼,
      “你这孩子,和景身子已经大好,当然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想到孙女平时雷声大雨点小的窝囊模样,他话锋一转,语带揶揄,
      “棠棠,你要是真这么好奇,不妨自己去问问和景?”

      “我...我...”
      俞棠声调弱下来,一时失了言语。

      让她去问师兄,还不如让她跟山谷门口那块大石头聊天来得自在。

      上次,她种药时不小心拔动了师兄养的花,虽立刻马上没有丝毫怠慢就给师兄种了回去,但好像还是被师兄察觉到。
      再后来...
      那片土地三个月内除了师兄的花,其他皆无存活。

      上上次,中秋她喝了酒,醉意上头闯了师兄的书房,好在没碰坏什么物件,不过也将屋内陈设弄乱了些许。
      师兄第二天欣然接受了她的歉意,嘴上虽说着无碍,
      可之后只要她再稍许走近师兄的屋子,全身就会奇痒无比。
      纵然她叫爷爷帮自己诊脉也瞧不出丝毫问题。

      还有上上上次...
      思及至此,俞棠不禁打了个冷颤。

      从小到大,被“整”的回忆太多,印象之深刻,她要是一件件一桩桩列出来,怕是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师兄人长得是绝世无双,性子却实在难以琢磨。
      她虽然是十分喜欢,但也怕得狠。

      “那...那师兄的药不是还没制成呢...”

      俞棠原本纠结的小脸耷拉下来,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般蔫蔫无神,
      她喏喏哼唧着,还想再挣扎一下,手下给爷爷捶腿的动作也加大了力度。
      “师兄最后的疗程还没完呢...怎能此时离开!”

      “和景的身体已近痊愈,引寒散亦只待半月即成,无甚大碍。”

      俞行之悄悄将腿从孙女的魔爪下移开,安抚般轻轻拍了拍眼前垂着的脑袋。
      似是被孙女的低落情绪所感染,他也微微仰头,目光投向屋外的璀璨星空,

      “不管是明日或是明年,他并不属于这里,总归啊,是要离开的。”

      岂安烟霞志,乘风破万里。

      和景本是那富贵竹,在谷内养了这许久,
      该回到原本他存在的地方了。

      “师父自小便最是懂我。”

      略显空灵却又不乏磁性的声音从屋外飘来,语气浅浅,带着些许矜贵与优雅,不疾不徐,由远到近。

      俞棠听见,飞速站起身来,双手掸去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整了整仪容,生怕破坏自己在师兄心中可能并不存在的形象。

      声落人至。
      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影踏月而来,四周莹光在他出现那瞬,皆沦为陪衬。
      阔步走来间,却又不失半点仪态,身侧袖摆随行而动,如绸泛浪,飘逸绝伦。
      这人面目似玉,眉下凤眸微微上挑,眸中带有一丝笑意,轻眨间似有光华流转。

      只是他唇瓣清浅,略缺血色,画般精致的面庞便添了两分虚弱。这般望去,就如同那高居天际却不慎跌进凡尘,正在好生修养的仙。

      待走至俞行之面前,他轻抬起手,施了一礼。

      因长年于病中的缘故,他肤色更是不同常人的白,屋内灯火的映照下,露出的双手便宛如发间的琉璃玉簪般几近透明,那话本中的冰肌玉骨,应该就是此模样。

      真好看呐。
      脸好看。
      手也好看。
      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顶顶的悦耳动听。

      虽然景师兄在这谷中待了数年,自己与他也算是朝夕相处,怎么每次见了,还是会被景师兄的容貌震慑住呢?

      紧盯着云和景走进来的俞棠正在心里默默感慨,猝不及防一句话扰乱了她的思路。

      “只是,可能离别之时就在此刻了。”

      “今夜就走?是否太过仓促了些?”
      俞行之面上亦露出讶异,徒弟提前离开,倒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记忆中初逢也是在这个地方,二人位置都没变。
      只是云和景儿时入谷,是被抬进来的。

      那场景仿佛还在昨日。
      他来时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可谓是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
      这一晃眼,
      七年将过,伤愈功成。

      真到了分别时刻,许多回忆便不受控制浮现。

      也只片刻。
      俞行之便明了云和景此举用意,瞬然释怀。

      “也好...也好啊...”
      “若是今日出发,那城内来的许多探子定扑个空,倒省去不少糟心。就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都白跑一趟吧。”

      “你沉淀了这些年月,待办的事,该理清的,该了结的,都让尘埃落定。这样啊,你才能步履轻松。”
      俞行之嘴上不停唠叨着,眼神灼灼,满是不舍。

      “当年你来时,我本是以你为行医途中一大难题,只想着如何攻克你身上的病症与毒。可你这孩子实在聪慧,几般接触下来,我也真的喜爱的紧,所以一直将你当作亲孙在教导。”
      “现下你也将要身愈。和景啊,我只愿你入了那皇城,还能记得我的话。”
      “守住本心,不被诸多杂事蒙蔽,不被仇恨缠身。”

      “师父且心安,我知道,我该做的是什么。”
      云和景再次抬手,行了大礼。一如当初拜师时庄重。

      他也早将药禾谷作家。

      幼时岁月灰暗,他只窥见寥寥几缕光。

      药禾谷算一处,谷中人是家人。
      可真正与他有血脉关系的那些,却算不上。
      可笑。

      “若是得空,师父也来皇城逛逛,我会置好师父最爱的茶食...”

      “景师兄...”
      俞棠在旁听的眼泪都快落下来了,也顾不上怕,开口唤着云和景。

      “...还有师妹,一起。”
      云和景终于也对俞棠展颜一笑。

      虽然云和景平素里也是温和模样,眼带笑意。但在俞棠眼中,总有一股子笑里藏针的味道。

      这数年,完全真心的笑确实罕有。

      现下见了云和景这般,俞棠诸多想说的话也忘记了,只觉得自己犹如在春日里亲眼目睹桃花绽放,清风拂过。
      只知道点头愣愣应着好。

      俞行之瞅孙女这般不争气的模样,暗自摇了摇脑袋。
      棠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这看见漂亮事物就迈不动步子的毛病,怕是这辈子都治不好。

      “棠棠的性子你也知晓,这会子伤心,过几日便好,你去吧,路上千万小心。”

      “师父放心,须臾须方已在外面等候,一切无碍。”
      “既须别,盼早日再逢。和景就先行了。”
      云和景也不再做多停留,再次拱手作揖后,缓退几步,转身踏出屋门。

      一旁早准备就绪的须臾和须方驾着马车从暗处现身,朝云和景施以一礼。

      “主子,可以出发了。”
      须臾掀开帘布,方便云和景入车。

      云和景颔首,轻跃而上,入内坐定。
      一旁的须方则环顾着药禾谷四周静谧的景色,不禁感叹,
      “这几年待下来,突然要离开,还真有些怅然啊。”

      他们俩是主子入谷后第二年被挑选进来的,年纪仅比主子长上一两岁,所以也算是在这长大。

      除却去隐阁办事的日子,余下时间都陪伴主子左右,待在这谷中。
      二人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得遇良主,也有幸拥有机会练得一身精湛武艺与医术。

      就算在现在人员众广,高手辈出的隐阁中,也排得上前几名。

      主子略不世出,少时创立隐阁,细雨润物般一步步将势力遍布天下。
      如今放眼江湖,能与开阳城内巡城司启阅堂情报网相媲美的组织,也只有他们隐阁。

      “你若不舍,可以向主子申请留下。”
      须臾双手轻调转马的方向,目光凉凉瞟了须方的圆脸一眼,出声呛他。

      “咳,我这不是怕主子一个人在马车里无聊,想与主子聊聊天嘛。”
      须方被须臾的话呛得一噎,刚聚起来一点伤感之情也被打散,昂头清了清嗓子辩解道。

      “主子哪会如你这般。聒噪。”
      “你!你这个木头脸!大冰块!”

      随着俩人的吵嚷声,马车缓缓加速,驶入药草地间的青青小路。
      蜿蜒尽头,几块巨大浮岩石巍然矗立,驶过岩石阵法之后,就将彻底离开药禾谷的一方土地了。

      “消息都已传至皇城那边了吧。”
      云和景入座之后便闭目假寐,听着车外俩人有来有回的呛声,习已为常。

      两人性子一个闹腾一个沉默,自小便嫌弃对方。
      眼见又要开始新一轮争执,他只得出声转移。

      “都传过去了,主子,该知道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云和景一出声,两人便敛了性子。

      “只是...”
      须臾肃容回答道,思及近日所查,眉头微蹙。
      “您另吩咐的那件事,进展甚微。许多陈年记载都置于启阅堂内,启阅堂内防护严密,属下...暂时还没找到进入之法。”

      “无碍。待至城内,一切自有办法。”
      云和景本神色淡淡。
      提及启阅堂,像是想起什么令人温暖的事,浅淡的唇瓣微微上勾。

      她...
      就在那处。

      他习惯性摸了摸腕上带着的用细绳穿过的紫色玉珠。
      从其光泽度来看,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了。

      清润又带点冰凉的触感让云和景思绪逐渐飘远,像是回到了那个掉进深塘里的冬夜。

      明明已经濒临地狱,却被一双坚定的手用力拉起。
      将他拉出泥潭,将他拉入人间。

      不知她是否还记得自己。
      不记得也不要紧,来日方长,终于能再见了。
      他的光。

      —— ——

      “还有你进不去的地方呐...”
      作鹌鹑状的须方正经不过三瞬,看主子说完这两句话后便不再出声,又开始揶揄身旁认真驾车的须臾。

      须臾这次连目光都懒得投过来,只吐出简短两个字。

      “闭嘴。”

      “切,臭木头脸,等到了皇城,小爷定去会会那连你都进不去的启阅堂...”
      “驾!”

      像是迫不及待想去见识一下能让须臾吃瘪的地方,须方卯足了劲扯动缰绳。
      马儿吃痛,加快了奔腾的速度,马蹄飞驰间扬起阵阵沙土。

      马车驶去甚远,朦朦月色下,只余空中尘埃如烟似雾,久久浮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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