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决定 ...
-
虽是申时将过，但这余晖仍是毒辣。
许是大家都于屋中避暑，街巷中也少见人往。
长青巷中，舒府门前。
石街悠长，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
“吁——”
从巡城司策马而归的舒锦抬手勒缰，通体乌黑油亮的宝马应声而缓，稳稳停在了朱红大门处。
待舒锦翻身下马，守门家丁立即上前接过她手中马鞭，将马牵往后院马厩。
未作停留快步入府，直至踏进前院，舒锦这才算觉得静了下来。
舒府前院的四方都放置了冰盆，不时散发出丝丝凉意。
院中央，一棵百年梧桐树枝叶繁茂，遮去了大半晃眼阳光。
树底下，从井边引出的潺潺清水蜿蜒至树后方池塘，袅袅流水声拂去了舒锦身上大半热气。
这般恼人的天气，干脆把启阅堂里部分事务搬至家中处理好了。
这样既不用每日听启阅堂里一些人的唠叨，又能暂避这酷暑。
还是秋日凉爽啊。
舒锦稍稍缓了脚步，在心里数着秋日的到来，又盘算着在家理事这个想法是否可行。
行至长廊中，舒锦抬眸，瞧见尽头处凉亭里坐的身着嫩绿薄烟纱裙的温婉女子。
女子身前的金丝楠木矮桌上堆着两沓厚厚的纸张，她纤长脖颈微微低着，一双葱白玉手正从中挑拣着什么。
柳黛眉微微簇起，彰显着主人的纠结。
女子不时左右询问身边婢女什么，婢女也细细回答着，一边轻摇手中的罗扇，为她送着风。
瞧见亭子角落里摆着的玲珑冰盏几乎已化成水，俨然女子已坐此多时。
抬头望了天色，舒锦出声轻唤。
“阿姐，天气炎热，怎坐于此处？”
原本打算直接回自家院的步子也转往凉亭里去。
听见妹妹的声音，舒婉从纸张中抬起头。
秋水般清澈的眸子露出几分喜意，微簇的眉也舒展开来。
像是望见了救星般，她不由得抬手招呼。
“锦儿快来，姐姐正恼呢。你快来替姐姐瞧瞧这些首饰样子。”
舒锦马上就要及笄，她打算给妹妹送一套首饰。
奈何扶翠轩送来的成品不尽如意，那些大师傅赶工画出的样子也是无甚亮眼。
舒婉挑来拣去，总觉得这些都是俗物，配不上自家妹妹出挑的气质。
要不是还有诸多事物等着她过目操办，舒婉都想亲自执笔起草了。
“阿姐，不必烦扰，只要你挑的，我便喜欢。”
姐姐自小就疼爱自己，加上本就柔和的性子，隐隐有种将自己当女儿养的势头。
倒是那父亲母亲，是个没心肺的。
舒锦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下现在不知道在哪看美景吃美食的逍遥父母。
她信步行来，绕至矮桌旁，挨着舒婉坐下。
从厚厚的图纸样子里拿起几张，认真翻看起来，又出声安抚着自家姐姐。
“再者，阿姐开的扶翠轩已是开阳城中最精巧的首饰阁。若是这些都不行，那也再无其他可入眼了。”
“你啊，这张嘴能说会道的，净哄我开心了。”
舒锦三两句话便将舒婉挑拣一下午图纸的烦闷感消去不少。
望着妹妹额发间些许细密汗水，舒婉猛然想起，今日一早舒锦便应邀出门比试去了。
知晓舒锦怕热，舒婉便开始心疼起妹妹来。
“这莫家小郎君也真是的，非得挑这么个毒辣的天比试。”
“素云，把我早上吩咐小膳房熬的绿豆百合汤端去前厅吧，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她也不急着要舒锦挑样子了，嘴上边埋怨着莫清寒，边吩咐身边婢女去拿早就凉好的绿豆汤给舒锦解暑。
站在左侧的素云轻声应是，快步离去。
“莫清寒提起切磋便不管不顾，哪里还会管天气如何呢。”
舒锦不甚在意，仍细细琢磨手中图纸。
但凡莫清寒研究透两人比试间的招式，他就恨不得拉着舒锦原地再来一场。
舒锦一想到去年年夜，正是各家团圆的时分，这位郎君骑马冒着大雪来找自己比试，却被莫将军气急败坏追赶着逮回去的场面，便有几分忍俊不禁。
她倒是不厌烦与他比试的。
舒婉听着妹妹语气轻快，便猜到今日她又胜了。
身后侍女素衣已经端了净脸盆过来，正用巾帕沾着水。
“今日在巡城司活动了这许久，该是累了吧？”
从素衣手中接过已经沾湿的巾帕，舒婉轻轻的抬手，亲自擦拭起舒锦的脸来。
舒锦停下手中动作，闭眼享受起姐姐的温柔。
浅如琉璃的眸浅阖上，原本如高台明月般疏冷的面庞，浮现出一丝暖意。
倒也是一点不违和。
显然是在依赖之人面前才会露出的亲昵。
“累也不觉，活动筋骨罢了，要是老坐在启阅堂听唠叨，耳朵都要坏了。”
银绿两道身影相依相靠，一柔一冷，容貌双绝，远远看望去如画似卷，和谐极了。
“等你的成年礼过去，天气就会慢慢转凉，你也能进司校场了。”
舒婉语气轻柔，像哄孩儿似的。
舒锦自小极慧，文韬武略，二者皆长，但更恣意好动，偏好于武。
启阅堂里的两位少卿却是十分惜才，每日都要围着她灌输一些大道于文的理念，借此挽留。
妹妹已经不止一次向自己表示耳朵受罪了。
见舒锦额上汗已拭尽，她便停下了手中动作，失笑地摇摇头。
合着这一天下来，被莫家小郎纠缠着比试还没有天气炎热和听唠叨惹人恼。
“对了，他们什么时候归家？”
舒锦睁开双眸望向舒婉。
提及父母，她面上本就罕见的乖顺感也随之消散，表情恢复淡然。
舒婉有些意犹未尽，心下却叹息。
爹娘自舒锦年幼时就离家各处远游，所以见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这之间情分自然淡薄，
唯一陪伴妹妹成长的人，也只有自己。
儿时舒锦还是有几分好动可爱的，但随着年龄增长，这面上表情也越来越少。
去年进入皇城司，舒锦起初处理事务总是忘了时间，错过用膳。
舒婉放心不下，亲自去启阅堂送些菜饭，见到了舒锦聚精会神处理事务的样子，一丝不苟，有条有理。
舒婉当时心中感慨，原来妹妹，已然长大了啊。
启阅堂本就是过目皇城各处大小轶事。
现下一年将过，也算阅过千种。
见过太多黑暗，舒锦的心思自然沉了下来，该有的少年心性也唯独在练武时方能显出一二，平素对外就是一派冷淡模样。
只有得闲与自己聊天，说说日常小事时，还能带点小时候与自己撒娇卖乖的语调。
眼下还没跟妹妹温存够呢，要知道，现如今能见舒锦此模样的时候可不多。
天边霞光映红了庭院，时候却然不早了。
即便不舍，舒婉也只得转身将巾帕递给素衣，抚去心中万千思绪，拉起舒锦的手，起身缓步朝前厅走去。
“前几日来信，他们已在归来途中了，许是后日便能抵家。”
“那就好，我还怕他们赶不及生辰宴呢。”
舒锦随口应着，语气平平。
舒父与舒母自舒婉懂事后便甩手出去，名曰云游四海，一年只有几个大节日才会踩点归家一趟。
这次居然能提前回来。
看来人年纪大了，责任心也提高了不少。
似乎猜到妹妹在想什么，舒婉轻拍了拍舒锦的手背，似是安抚。
“你成年是大事，父亲母亲怎会赶不及呢？”
“还有宾客名单，姐姐给你拟定了一份，你待会再看看还有没有落下的。”
“我知道的，阿姐，你不用替他们俩辩解。”
舒锦已经不是很在意这些了。
五岁练武摔跤，疼痛啼哭，她回头只看见依旧稚嫩的姐姐的脸。
七岁下学，周围伙伴都被父母牵走，她只有家丁风雨中接送。
阿姐接手扶翠轩，即便忙得焦头烂额却也会耐下心陪伴自己。
舒锦觉得，她的世界有阿姐便可。
至于父亲和母亲，
要不是偶尔的几次见面，可能她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会记住。
她只要阿姐就够了。
三言两语间，两人行至厅上坐定，素云已经将绿豆汤摆好了。
舒锦端起小盏，勺了一口送进嘴里，只觉冰凉沁入心底。
她餍足的眯起眼睛，活像一只贵气的小兽。
看见舒锦这般放松，舒婉心里软成一汪水。
平日里妹妹老是无甚表情，不知道的人总以为她不好接近。
许多客人至家中拜访，虽不时夸赞舒锦的才华，却明里暗里提及她性子孤傲，很是难相与。
在自己看来，明明她又会哄人，又十分贴心。
多半还是那些人眼光不行，妹妹哪有什么问题！
“宾客名单就阿姐做主吧，我没什么特别要好的友人，左右阿姐都认识的，不会失礼。”
舒锦喝完盏中汤，拭了嘴角，朝舒婉道。
要是真如她自己所想，生辰宴办不办都可，免去一切嘈杂繁琐，更何况请其他劳什子宾客。
不过既然阿姐重视，那就办好了。
“还有图纸样子，我刚刚看那黑玛瑙双燕缠金镯子不错，就它吧，阿姐也不用再挑其他了，我平日里束发，那些簪子流苏美则美矣，戴着反而多余。”
敲定好主意，舒锦站起身来，朝舒婉福了福身，
“阿姐，天色渐晚，我先回房了。”
看舒锦一口气说完，丝毫不拖泥带水，舒婉只得点点头应下，目送舒锦离去。
锦儿自小便是有主意的。
倒也替自己解了烦，做了决定了。
换成自己，恐怕还得想上几日呢。
“大小姐，那这些样子…”
素衣从纸张中找出舒锦点名的那张呈上，然后又望向剩下来的一堆图纸，出声询问着。
“返送至首饰师傅那去吧，吩咐他们分批上工，做出来的样品送往扶翠轩，应景上架。”
舒婉嘴上答着，目光依旧仔细端详着手里镯子的样式，决定还是拿回书房去自己再改改。
样式是定下了，可这细节，自己当然要再三构思一番。
自家妹妹的及笄礼，当然是要最好最精致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