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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片祥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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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钉书架的陈东平听到路过的乡亲们在说:“哟啊,出事了,云凤山中学的万老师死了。”
“不会吧?就是那个万青老师?那可是个好人啊!好人应该有好报,她怎么就死了呢?”
“对,就是万青老师,千真万确是死了,是吐血死的。听说还没满三十八岁啊。”
“哎哟,这么年轻,可惜啊!她怎么就没能保护好自己呢。”
陈东平手上的铁锤“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地上的《木工家具》书,被风掀开的扉页上写着:送给学生陈东平——万青
陈东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区妇联办公室里,刘春芳接到电话:“什么?!万老师,她……啊……“顿时,眼泪唰唰地流淌。
刘兴田在稻田里听到这个消息,光着脚板往田埂上跑,往学校跑。
廖郁林从考场出来,高夫子迎着他说:“嗨,听说那几个老外对你的笔试很满意,刚才的口试怎么样?”
廖郁林一笑,说:“谁知道啊,算了,已成为历史了。明天回家。”
何三宝在商店里挑选洋瓷碗。他对售货员说:“要好的,大的,漂亮的。这是送给我的老师三十八岁生日的。”
售货员说:“这是最大的了,色泽鲜艳,款式又新,保准你老师满意。”
武汉长途汽车站门前。廖郁林、张灵洁、何莉、金山峰、高采森、等都在左顾右盼的。
一个全副武装的英俊军人向他们走来了。张灵洁眼尖:“噫嗨,来了。何三宝,你可真是个宝啊!”
何莉说:“嗨,还真威风啊,三宝。”
何三宝嘻笑着说:“是吗?那你别嫁给丁楚根,嫁给我算了。”
张灵洁说:“看啦,一讲话就露出卢山真面目了吧,还是那个德性。”
何三宝仍然笑嘻嘻地说:“怎么啦,我说得不对吗?”
廖郁林制止道:“别说了,他们俩吹了。”
何莉神情沮丧地说:“人家不要我了,跟一个教授的女儿好上了。”
何三宝说:“怪不得他不回来,原来是移情别恋了啊。不过,这是好事,是好事啊!走走走,进站进站。‘牛粪’走了,‘鲜花’更鲜了啊!嗨,我早就说过,他这人靠不住的。看哪,我有先见之明吧!”
“是啊是啊,你这个活宝,怎么就变成了孔明了呢?”张灵洁说。
大家都笑了。
汽车在大别山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行驶,歌声荡漾:
老师,
我回来了。
我知道您的世界,
永远是春播。
辛勤地劳作,
只为望一眼欣慰的收获;
苦涩的开垦
只为点燃希冀的炬火。
老师,
我回来了。
您好好地看一看我,
看看学子的志向如何。
象不象搏击长空的雄鹰,
象不象时代推波助澜的浪花一朵?
老师啊,
您从遥远的天边飘来,
只为永无止境地在贫脊中
把未来开拓?
老师啊!
把崇高留给灵魂吧,
把梦留给我。
汽车终于停了。他们高兴地蜂拥而下,向云风山中学奔跑着。
云风山中学的后山上,黑压压的一片人正往烈士亭走去,而且鞭炮声震天,嚎哭声撼地。还有不少人从四面八方往那儿直涌的。
张灵洁用不安的眼神寻问着:“好象出了什么大事?”
廖郁林深邃的大眼睛惶惑地四处张望着。
进了学校,偌大的校园空无一人,死一样地寂静。
他们慌乱了,他们随着人群往山上奔去。就看见珍珍抱着万青的遗像,罗喜、应谷声、叶凡、何先中、杨瑞华等老师抬着万青的遗体。云凤山中学所有的老师都哭唏唏地尾随其后,一起向烈士亭缓缓地走去。
何三宝大叫一声:“万老师!”就大哭起来,廖郁林腿脚一软,顿时跌坐在地上。所有的学生一起嚎啕大哭起来。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一起放声恸哭着。
哭声来自良知,发自肺腑,无人组织,无人指挥。竟是这么一样的难以抑制,竟是这么一样的心痛如割。这哭声啊,震天动地,震山撼谷!
万青的坟墓座落在一颗高大的榕树旁,正面对着烈士亭,侧面挨着烈士高志民。
鲁书记、何先中、刘兴田等人一边培土,一边流汗,一边流泪。
珍珍哭着大叫:“不要把我妈妈放进去,不要!我要她陪着我,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啊……”
杨兰的泪水象泉水一样的直涌。她伤心欲绝地抱着珍珍。
珍珍挣脱了她的手,跑过去把填充的坟土用小手直往外扒,哭着说:“我不能没有妈妈,我不能啊,妈妈……”
应谷声和罗喜两人含着泪,忍着痛,把她抱走了。
何三宝的父亲泪水汪汪,大汗淋淋地在石碑上的中间刻着:万青之墓
两边刻着:爱生如子
为党献身
何三宝抓着坟上的土痛哭不止;廖郁林跪在墓前,流着泪用指甲在“万青”两个字上来回地刻划着,他好象要把这两个字,铬刻在他心里;高采森扶着墓碑,无声的泪,淌过他的脸颊;张灵洁趴在墓前啜泣不止;何莉和刘春芳抱头痛哭……
‘火箭’医生含着泪,在坟上栽了一棵松树,跟高志民坟上的一棵柏树遥遥相对。他一边培土,一边说:“万老师,你这是为什么呢,啊?你连一声招呼也不打,说走就走了。你叫我们怎么办啊?你这不是让我们愧疚一辈子吗?唉,万老师啊,你常说学生不听话,你比学生更不听话。我要你悠着点,悠着点……可你硬是把命给拼上了。你这人啊,就是这样不够意思,不讲义气……”
妇女队长王腊香仆在地上,嚎啕大哭着:“……我的万老师啊,总说好人一生平安,一生平安。可是那么多该死的人都不死,而偏偏死了你。上天不公啊!它没有保护你,鬼使神差地让你离开了我们。一个高志民都让我们伤心不已。又来个万青你。你叫我们云凤山的人,永远的痛苦,永远的不安,永远的亏欠你啊?我们云凤山的人民,怎么离得开你呢!我们的子孙还指望着你哩。我的万老师啊!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你还不满三十八啊,中年半载的就……”
千人一哭,万物同悲。轻风呜咽着,绿树低吟着,青草叹息着,百花啜泣着。
西下的夕阳血红着,表示着它的哀悲。
人们的哭声彼起此落,连绵不断。
晚上,万青的墓前点上红烛一排排,檀香一圈圈。何三宝、廖郁林、金山峰、何莉、张灵洁……都拿出了自己精心购买的洋瓷碗。那花瓷碗啊大小不一,款式各样,花色鲜艳,个个锃亮,在烛光中闪烁发光。它代表学生们的一片真诚,它表示着学生对老师的最高敬仰!
何莉把它们和大大小小的花圈组成一个五彩缤纷的大花环,流动,闪光。
廖郁林的父亲挑来了一担晚餐。他老泪纵横地说:“乡亲们啊,孩子们啊!万老师的去世,确实是我们的损失,是我们的伤心。但是,我们也不能不吃饭啊!万老师知道了,也会生气的。吃吧,来来来,郁林,你们来带个头。”
廖郁林拉起张灵洁和何三宝,首先把饭菜给万青供上,跪在墓前泪水涟涟地地说:“万老师,用餐吧……”
大家静默着,何三宝等又似乎要大哭起来。
廖郁林的父亲连忙拉起他们,让他们一一给大家盛饭。
盛着,吃着,突然大家又忍不住地嚎哭起来。
陈东平的母亲一边哭,一边诉说着:“呜呜呜……啊呀,我们的万老师啊,象你这样的好人不该走的啊!有的人工资都加了三级,而你辛辛苦苦这多年,却一分钱也没加……我家东平住院的钱,我到现在都没有还给你。哪知道你就这么早去了呢,我心里难受啊……”
突然,一个官腔的声音传来:“……万青老师,确实是我们教师中的榜样。她不为名不为利,处处为学生打算,又当老师,又做爹娘;事事为教书育人着想,先育人后教书。她始终把思想工作放到首位,想方设法地为国家培养人才……我已把她的事迹上报给县委,一定要表彰她,她就是焦裕禄似的人物!心中全部装着学生,唯独没有她自己。她为党的教育事业坚忍不拔,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的精神,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楷模!”
肖局长诧异地问:“她一级工资都没加?”
史怀远很自然地说:“是啊,她思想觉悟高,她不要啊!我几次三番地找她谈话,她都不要。”
应谷声勃然大怒地站了出来。他惨白的脸上盛满着悲戚;额上的青筋跳动着暴起;一双充满血丝的小眼睛,这时却睁得大大的,燃烧着愤恨的火焰,疯狂的眼神直射史怀远,象是要把他吞没一样。
史怀远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往后退了一步。
应谷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怒火。他礼貌地喊了一声:“肖局长!”
史怀远吓得汗直冒,连连点头哈腰地问应谷声:“嗯哈,你,你还在这儿啊?”
然后很快地调整了自己,对肖局长说:“这,这就是我们学校的应谷声老师,他也是很不错的。他们这一批人啊,都是这样的,都有克已奉公,无私奉献的精神……”
肖局长说:“是啊,他们确实是教育战线上的中坚。得好好地培养培养……”
史怀远立马脱口而出:“他是武汉人。”
肖局长想了想说:“啊——应谷声,是不是谷桂花的爱人?对对对,我听谷桂花的伯父谈起过你。你的腿,就是教学生开拖拉机时,摔坏的么?那么,你现在已是我们云凤山的人了嘛……好的好的……呃——你们回去跟老师们讲啊,‘老师们负担最重,待遇最差,境界最高。’就说我感谢他们。”
史怀远连连地:“是啊,嘿,嘿嘿嘿……”
肖局长对史怀远说:“你已正式确定调到县师范学校当书记。”
史怀远谦虚着:“我,我恐怕不能胜任啊。”
肖局长说:“呃,正因为你领导了一批这样出色的好教师,才提升的嘛。下学期就去。”
肖局长在万青的墓前哀悼完毕,就前呼后拥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