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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最后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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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凤山中学的教室里,万青站在讲台上。显然,她比四年前清瘦多了,但精神却饱满旺盛。
她情绪激昂地鼓动着:“……同学们,还有十五天,就要高考了。你们现在要按正常的作息时间规范自己,养精蓄锐,以保持清醒的头脑。50%的考试水平,50%的精神力量……”
学生们听得心领神会,从心眼里感动着,从行动上执行着。
办公室里,时钟已指向十一点多了。
何先中收起化学试卷,说:“万老师,又剩你一个人了,走吧。”
“啊,你先走,我还有几份就改完。”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
万青把八十分以上的放在一边,把六十分以上的理在一起。
刚站起来,准备走,她感到头晕眼花,房屋在转,地面在旋。她问自己:我这是怎么啦?胃溃疡又潜血了?
她慢慢地蹭到室外,发觉下雨了,而且满天的乌云翻滚。突然一声巨雷,豆大的雨滴哗哗而下,越来越大,她转身往学生寝室跑。
学生寝室里,学生们用脸盆、瓷碗、水杯放在床上、地上接水。
高采森的弟弟高广森说:“万老师,这儿漏得最厉害。”
万青一看,一根托起主梁的主柱下,一个大脚盆都溢满了水,雨水在地上横流。
万青把两个叠起的板凳放到床上,然后踩到两个叠起的板凳上。用竹篙顶顺屋上的青瓦,雨水马上漏得小了一些。
她又试着顶了顶,然后很抱歉地说:“高广森,也只能这样了。”
她一手扶住横梁,正准备下来,突然发现,粗大的横梁由于长期漏雨的浸湿,慢慢腐烂成一小条一小条的木屑,只有这腐烂成渣的木屑搁在主柱上,大有立马要断裂之势。
万青大惊失色,两眼一黑,摇晃了一下,从板凳上跌到了床上。
高广森把她扶了起来。她忍着疼痛,极力坐了起来,喘着气,坚定地大声说:“同学们,这间房子,漏得不能住了,你们马上把凉席、用品全部带走,带到教室里去住。快点!而且这根柱子不能碰。”
她站在这根腐烂的柱子下,双手拦着学生们,不让人碰。急切地命令着:“高广森,快,组织一下,马上行动!不管是哪个班的,都得走!”
万青一直等到学生们全部都走了,才最后一个离开寝室。
史怀远的侄儿,不愿意睡在教室里,跑到了他那里去了。
史怀远一听,火冒三丈地赶到学校,找到教室里,对着正在安排学生拼桌子就寝的万青大声吼道:“你你你,你这是搞的什么名堂?半夜三更的,闹翻了整个学校,打乱了学校的正常秩序。哪有危险,呃!哪有?总没有倒塌过。啊,你一说倒塌就要倒塌了?你这真是沽名钓誉,蠢惑人心!学生们,听我的!都跟我统统地回到寝室里去睡。这睡在教室里象个什么样子,呃?这明天怎么上课?!”
万青急了,连忙站到讲台上大声说:“别动,同学们,你们都别动!今晚上所有的人都必需听我的!”
史怀远指着万青的鼻子,咄咄逼人地说:“呃,你还搞邪了,到底你是校长,还是我是校长?!”
万青推开他的手,斩钉截铁地喝道:“姓史的,今晚可不是谁是校长的问题,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懂么?!出了问题,别说你是个校长,就是再大的官也顶不了的。二百多个学生的性命,你试试看!这两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赶快维修,赶快维修,你总当耳边风。出了问题,我会老帐新帐跟你一起算的!”
“算就算,谁怕谁啊!学生们,听我的!都跟我立马回到寝室里去!”史怀远挥着手喊。
有不少学生就动手拿着凉席准备往外走了。
万青连忙从讲台上跑到门口,双手撑在门框上,秀丽的面容冷峻苍白,一双深陷的大眼睛闪射出冷厉的光芒,阻拦着:“同学们,别走,一定不能走!要走,除非你们从我身上踏过去!高广森,你跟我看着,看谁敢从我面前出去!”
万青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高广森狐假虎威地说:“是!看谁敢从我面前出去!”
这时,在门外听了好一会的李大昌,低声悠调地说:“派个人去看看不就结了。”
老师们议论纷纷。
谷桂花说:“那就派你去啊。”
李大昌连忙溜走了。
叶凡说:“好,那我去看看。”
万青一把拉住叶凡说:“不能去!那横梁就只剩下一点点腐木屑搁着,一碰就要垮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垮,反正它要垮了……”
罗喜说:“不要紧的,我去看看,马上就出来。”说着就往寝室那里跑。
万青不顾一切地冲进雨里,在离寝室的不远处拼了命地拉住了他。大雨冲刷着她的身躯,一阵狂风猛烈地袭来,噎着她的话:“你怎么这样不听……”
话没说完,“轰隆隆!”巨大的响声,惊天劈地,震动了寂静的夜空,几丈高的灰烟腾空而起。
寝室就在眼前坍塌了,土砖、瓦片滚到罗喜的脚下。
罗喜惊醒过来,赶快护着万青往回跑。
人们都往现场跑去。
杨兰边哭边喊:“罗喜,罗——喜!”
赶到的师生目瞪口呆。
鲁书记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好险啊!”
叶凡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喃喃地说:“她救了我们的命。”
万青只觉得头脑猛烈地一炸,内脏翻腾搅海似地被撕裂般的一阵疼痛,眼前一黑,腿脚一软,她拉着罗喜的衣服晕倒在地。
罗喜大叫:“叶凡,快!万青,万青不行了!”
鲁书记忙叫:“快,快送她到卫生院!”
史怀远连忙叫着:“学生们都回到教室里去睡觉去!要你们在教室里不要出来不要出来,就是不听!都回教室,回教室去……”
杨兰跑过来抱着万青喊:“万青,万青,你,你怎么样,啊?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谷桂花哭着说:“她不会有事的,你救了这多人的命,菩萨会保佑她的。”
罗喜说:“快把她抬回家,她全身都淋湿了。”
万青无力地躺在床上,脸色象墙壁一样的灰白,身躯象泥土一样地瘫软。她一睁眼就天昏地转,一闭眼就晕死过去。
应谷声和何先中抬来了竹床扎好的担架。
万青微微地睁开眼说:“谢谢,我还好,你们都去睡吧,明天都还要上课哩!”
杨兰说:“去吧,万青,这样躺着也不是个事啊。”
史怀远站在门口不阴不阳地说:“不躺着怎么办?天在下,地又滑,而且这大半夜的,就是上坡下坡的折腾去,不见得就找得到医生。听说王医生回武汉了,除了他,你们还能找谁?你们武汉人就是这样的,凭着自己有点本事,一搞就回去几天。那个武汉有个什么好啊,走个路还要让汽车,让人的。不象我们这儿,你横走直走也碰不到一个人,看见汽车就象看见慧星一样。再说,这样的病就是要静养,不能动。谁动了谁负责。”
他说完扭头就走了。
大家都默不作声地拿不定主意。
最后,应谷声说:“那就等明天吧,担架不拆,随时待命。”
杨兰守在她床前,一直到天亮,谷桂花来换她去吃早饭。
早餐后,罗喜、应谷声、叶凡、何先中等都先后来看了看她。看见她沉睡着一动也不动,以为还好,就都上课去了。
每到课间时,大家又来看看她。
第三节课已上了一会,史怀远阴阴悄悄地走到她的床前,见她沉睡不醒,就推醒她,挤着脸上的肌肉笑着说:“万英雄啊,你别躺在英雄的功劳薄上不动了啊!你这样躺着,课也不上,班也不管,哪是个英雄的样。是英雄你就得站起来,你这样躺着,就是狗熊了。高考考砸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呃?”
万青努力地睁了一下眼,觉得眼前一黑,又闭上眼。
史怀远说:“别装了,不就是个胃病吗?中国人有几个不是有胃病的,呃。”
他拍拍自己的肚子说:“这,我还不是有胃病,我怎么就不去躺着啊,我就坚持工作,给学生作个好榜样嘛。跟你说啊,你的三、四节课没人上,第三节课已快过一半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万青迷迷糊糊的又要睡过去了。
但是,史怀远甩门的响声,惊醒了她。她想到三、四节课没人上,就眯缝着眼,忍着眩晕硬撑了起来。她对自己说:“还有三天就高考了,你坚持一下,马上就放假了,再好好地休息吧。”
她艰难地下了床,脚象踩着棉絮一样,头重脚轻地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进教室。
她站在讲台上,看见学生的脸全都是黄色的,而且还觉得学生们在不停的晃动。
她感到有些头晕,就说:“同学们,都坐好,不要乱动,你们一动,我心里就发慌。我把考试的试卷分析一遍,都认真点啊。我可能就是跟你们上最后一课了。”
接着,她从第一题一直讲到第六题,她觉得越讲精神越好。她想,这人啊还是要干事才好,怎么躺着时就晕得不行,这会就象没病一样了呢?
她继续着:“这第六题啊,它的考点巧就巧在……”
就在这时,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好象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往外抓一样,疼痛难忍,眼睛一黑,又晕倒了。
学生们吓得大叫:“老师们快来啊!万老师晕倒了……”
罗喜他们闻讯,全都从教室里跑出来,应谷声抱着她,呼唤着:“万青,万青,坚持啊!”
罗喜和何先中连忙把竹床担架抬来,铺上被,让她躺在上面。
大家正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到大门口时,万青难受地呛出几口血,老师们都慌乱了。
何先中喊:“快,快抬着跑!”
应谷声说:“不能颠簸啊!”
刚好一辆中吉普车迎面开来,停下,车上下来了一行人。
鲁书记、史怀远等校领导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起拥上去握手,问好。
教育局的肖局长指着万青问:“这是怎么回事,谁啊?”
鲁书记说:“她就是昨晚……”
史怀远忙说:“哎嘿,肖局长,是一位老师病了,她经常病。”
何先中恼怒地说:“她就是昨晚把学生都救出寝室的万老师!她不行了,你们快用车把她送到卫生院去。”
史怀远阻拦道:“你疯了啊你,这是领导的车,又不是救护车,你们抬去不是一样的?”
“问题是时间来不及了!”何先中吼叫着。
鲁书记慌忙说:“那我去打个招呼。”
史怀远拦住他说:“别去了,要是不来这车呢?他们还不是得自己抬去。”
王佐点头哈腰地已经把那那一行人迎走了,他连连说:“各位领导,这边请,这边请!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再去看现场。哎呀,鲁书记,来来来,领导们要听您来汇报啊,”
鲁书记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万青,无奈地掉头走了。
这时,司机已把车开走了。
罗喜失望地说:“快,别指望了,快抬着跑!跑平稳点。”
一行人换着抬,抢着抬,把万青抬到卫生院门口了。
杨兰去挂号,吴莲莲把烫发一甩说:“先交五十元现钱。”
杨兰在兜里到处搜了搜,说:“我有四十元,我们是中学的,你先救人。”
吴莲莲又把头发一甩,眼睛向上一翻,说:“我又不是不认识你。哼,中学的,中学的又怎么样?就你们老师的病多,是不是又是那个万青啊?嗯?交一百吧!”
“为什么啊?”杨兰急得要哭了。
吴莲莲眉毛一挑,说:“她的命贵啊!”
何先中说:“别跟她废话!抬进去,抬进去再说。”
于是,罗喜和叶凡就往里面抬。
吴莲莲从挂号室里跑出来,伸开双手,阻拦着说:“哎哎哎,哪有这等事啊?一分钱不交就……”
这时珍珍放学路过这儿,见到罗喜,就问:“舅舅,怎么啦?”
见罗喜不答,就挤过去一看,大声地叫着:“妈妈,妈妈,怎么是您啊?你怎么样啊妈妈……”
一下子扑在万青身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哭着。
万青气若游丝,微微睁开眼,望着罗喜,手微微动了动。罗喜凑近她,她把珍珍的手放在他手里,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两颗珍珠般的泪滴从她微翘的美丽的眼角缓缓地流下。
一阵痛苦,把她带到万籁俱静的世界,她飘荡起来,越飘越高。她离开了她的女儿珍珍,她离开了爱她的人们。
这时,应谷声把早上刚从武汉回来的王医生找来了。
王医生扒开人群,连忙听诊,立即叫道:“护士,拿痒气,快,打点滴!”
可是针头打不进去。
王医生赶忙翻了翻她的眼皮,然后失望地摇了摇头。
“哇——”珍珍大叫:“妈妈,我的妈妈!你睁开眼看看我啊,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然后,跪在王医生面前哀求着:“好医生啊,你救救我妈妈吧,救救她吧!我不能没有爸爸又没有妈妈啊……”
所有的人都放声大哭着。
珍珍扑在万青怀里痛哭着,罗喜扑在珍珍身上大哭不止。
应谷声顿时呆了,心如刀割,痛苦得五内俱焚。他一阵目眩神晕,站立不稳。顺着墙壁坐在了地上,痴痴地望着地面。
王医生对他说:“没办法的,应老师。你们送晚了,早几分钟就有得一救。我没有回天之力啊!我的母亲也是前两天去世的,我一把她安葬完就赶回来了。节哀吧,应老师。”
学校坍塌的学生宿舍前,史怀远在那儿全身鼓震震,嘴巴涎喷喷地讲:“各位县委领导,各位县教育局的领导们,这云凤山中学呢,也有些年数了。它的历史呢,您们各位都比我更清楚。房屋陈旧,设备不全,学生来源不良,教师‘口味’难调。可是我们领导班子呢,丝毫没有懈怠,从书记到主任,个个一心扑在工作上,人人忠诚于党的教育事业。总是在有限的条件下,想千方设地法地搞好校舍管理。
就说这个宿舍吧,我们是年年修,月月查,一有风起云涌,我们就吓得发抖,往这里赶。就说昨天吧,是大半夜了啊,我是冒着黑夜狂风,顶着倾盆大雨跑来的。一看势头不对,我们就赶紧把学生全部都转移出来了,好险啊!我们保护了二百多个学生的性命……”
肖局长说:“你们做得对,做得好,我代表县教育局向你们表示嘉奖!我要号召全局的领导干部向你们学习……”
史怀远摸摸头上的汗,说:“哪里哪里……嘿嘿嘿,请县委领导做指示。”
张副县长说:“……这是给我们敲了一个大大的警钟啊!二百多名学生的生命啊。所以,我们今后的工作还要做细一些,做扎实一些,要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