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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云凤山上的云 ...

  •   史怀远虽说升官了,但这官升得他惶惑不安。自从万青去世以来,谁都不愿答理他,看见他就象没看见一样。连一惯对他唯唯诺诺的李大昌见了他,也要么低头而过,要么绕道而行。
      而且肖局长那天说,“正因为你领导了一批这样出色的好教师,才提升的嘛。”又被应谷声听到了。这不明明让他们觉得,我史怀远是踩着他们的肩膀上升的,是踏着死人的尸体被提拔的,唉……
      而且,应谷声那燃烧着的疯狂的脸,那太阳穴上暴跳的青筋,那带着血丝的一双愤怒的眼神,那……时时在史怀远脑海里晃动。
      所以他寝食不安,右眼皮蹦跳不停。常言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想着想着,他更是翻来复去的睡不着,一直闹到半夜。
      吴莲莲半梦半醒地说:“哎哟,你还在想念旧情人了啊?要不,你跟她去睡得了,她在土里冷啊。”
      史怀远烦躁地一气而起,恨恨地说:“跟她睡就跟她睡,她在土里也比你有灵气。你除了会瞎胡闹,你还会什么?”
      他浑浑噩噩地往《烈士亭》走去。
      但是,应谷声早在那儿了。两天以来,他为了料理万青的后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忙碌着,那压抑着的悲痛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倾诉。
      这时,他懊恼万分地来到万青墓前,手扶墓碑,头依坟头,趴在坟墓上,撕心裂肺般地嚎啕大哭:“万青啊,万青,我真是对不起你啊!没想到竟然是我把你送到这儿来的,没想到这全是我的罪过。
      我怎么那样傻啊,那天晚上没送你去卫生院,第二天早上又没把你看护。我怎么那样缺心少肺啊,竟然不知道你是病得那么严重。我以为你能象往常那样会扛过去的。
      早知道这样,我去上个什么课啊,我又去买个什么鸡啊?你走了,鸡汤补谁啊?
      我更傻的是,我自愧不如高志民,所以我没勇气把你拥入我的怀中,延续你的生命,让你快乐,让你幸福。我让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在刹那间地离开人间。
      我啊……我这一辈子怎么过啊?我害死的是一个伟大的生灵,我亏欠的是一段挚友的真情。万青啊,你是人们心中的天使,你是我心中的神明!为了你的死,我会抱撼终生……
      他自怨自艾地悔恨着,心胆俱碎,痛不欲生。由于几天的劳累和剧烈的伤痛,他昏了过去。
      史怀远战战惊惊地来到万青坟前,慌忙地往地下一跪,急促地用他那本来就暗哑的声音说:“万青啊,我知道,你是最宽容的人,你是最大度的人。
      我呢,说句掏心窝的话,我是从头到尾都爱你的。你笑起来甜美动人,你做起事来麻利认真,你待人接物谨慎又热情,你工资又高,你学问又好。我总是想把你揽入我的怀抱,是你不要我的。要不然你也不会走得这么快,走得这么早。
      你总是说,两个人在一起要有思想基础。可是我没有思想。我的思想就是领导的思想,我的思想就是你说的自私自利。
      其实啊,简单得很,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搭班子过日子,就是有我保护你就行了。嗯,感情,感情是什么?嗯,追求,追求又是什么?只要能过日子就行了。可是,你就是不干。
      那你也别这么无情啊,嗯?说走就走,搞得人人恨我,好象是我害死了你一样的。
      你说说看,我这冤不冤啊。
      万青啊,你看在我多年喜欢你的份上,你一定要保护我,啊?!要那应谷声不要恨我。其实,其实,我心里也挺难受的……”
      说着,他就上香,磕头。
      然后说:“……每次我恼怒时说,‘你跟我记着!’你就哈哈一笑说,‘你永远活在我心里。’其实,万青啊,我知道,我没有一分一秒地活在你心里。你却是永远地活在了我的心里……”
      突然一阵狂风,吹熄了所有的蜡烛,天地一片漆黑。史怀远不禁打个冷战。
      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一声象炸山的劈雷,打得史怀远浑身哆嗦。打得应谷声发出低微的叹息。
      吓得史怀远慌忙地站起来,恍惚中他似乎感觉到坟墓上有一点什么响动。
      他惊惶失措了,他想,这一定是高志民,高——志民……他,他为万青报仇来了?
      他骇得丧魂失魄地拔腿就跑。本来就伸手不见五指,大雨又象泼瓢似地哗啦啦地下得人睁不开眼睛,他又慌不择路,结果就摔到了山下。
      东方露出浅灰的颜色,谷桂花踏着雨露走到应谷声身边,把湿淋淋的他扶下来坐在万青的坟墓前,替他披上她跟他带来的衣裳。自己依着他跪下来。噙满泪水,满怀罪疚地把那盘雨花石,供在万青墓前。
      罗喜走到应谷声身后,抚了抚他的肩,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们失去了一块磨励我们心智的砥石;我们丧失了一块健全我们情感的绿州;我们失落了与我们一起分享快乐的精灵;我们离开了一个多么忠诚的朋友!”
      说着,泪水已滴到应谷声的肩上,两人长泣不止。
      珍珍大声的呼叫:“妈——妈——”
      使他们俩都惊醒过来,他们迎着奔跑而来的她。
      珍珍径直扑到万青坟上大哭着说:“妈妈,奶奶来了,她来看您了。你知不知道,她是连夜赶来的……
      应谷声连忙去扶着高志民的母亲,说:“伯母,您……”说着就哽咽了。
      罗喜搀着她说:“伯母,您慢点。”
      高母颤颤巍巍地走到万青墓前,点燃了纸钱烧得旺旺的。她边烧边说:“万青啊,我的孩子!我知道你苦啊!你生活上苦,你工作上苦,你精神上更苦。我的孩子,你始终没有逃过这一劫啊!云凤山啊云凤山,有了你这么美丽的凤会更美丽,有了你这片智慧的云会更灵气。但是,我的孩子啊,你没有实现你对我的承诺。你说过,你要替志民好好地孝敬我的,呜呜呜……
      我的孩子啊,你生前不是我的儿媳妇胜似我的儿媳妇,珍珍早就是我的孙女了。
      我今天来,一是来看看你,最重要的是,是来把珍珍接走的。你放心,我会给她最好的教育,会给她最充裕的生活条件,把我无法给予的爱,倾其所有的都给予她,让她健康地成长。”
      然后,她又在高志民墓前烧燃了纸钱,老泪横流地说:“志民啊,我的儿子!今天,我又来看你了。妈妈我不悲伤,我刚强得很啊。虽然我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但是你们都是为革命献身的,妈妈我为你们而感到光荣。
      没想到瞬息间,万青就到你那里去了。你见到她了吗,我的孩子?她可真是一个又漂亮、又贤慧、又有能力的人啊!这样的为人民服务,这样地全力以赴。常言道,漫漫人生路,可是你们怎么都这么快地就离开了我呢,呜呜呜……我的孩子啊!
      我是来告诉你的,我并不孤寂,我有孙女珍珍陪伴我。我有信心把她培养成人,让她象她的妈妈一样有德有才,给社会作出更大的贡献。孩子啊,这也是你的心愿,对吗?我的孩子啊,你好好的啊……你们俩就在这儿相拥相依……”
      珍珍抱着她,大哭:“奶奶……您让我陪着我妈妈,好吗?”
      高奶奶把她揽在怀里说:“乖孙女,跟我走吧。你妈妈累了,她是太累了,让她好好地休息吧!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躺一躺的。”
      高奶奶站了起来,神态坚毅,语气坚定地说:“快跟你妈妈磕头,跟你高伯伯磕头!”
      珍珍伤心伤意地磕着、哭着,长跪不起。
      罗喜对她说:“这是你妈妈的意愿。不是吗?你妈妈在临死前,为什么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里?那就是把你交给我了。我要离开这儿回武汉了,你不走,还行吗?”
      应谷声泪眼蒙蒙地问:“罗喜,你这是什么时候的决定?”
      罗喜无不伤痛地说:“在万青离去的那一刻,在万青把珍珍的手放在我手里的那一刻决定的。对不起,这几天,谁的心情也不好,就没说。本来打算过几天再说的。但是高伯母今天就走,这一老一小的,我不放心,所以就提前了。”
      天阴沉着,风忧伤着。
      应谷声、谷桂花、叶凡、杨兰、何先中、杨瑞华,鲁书记和学校的老师们,都怀着沉痛的心情把罗喜和高奶奶及珍珍送到汽车站,看见罗喜扶老携幼的上了车,汽车扬起了灰尘奔驰而去,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学校。
      等廖郁林和何三宝他们赶来时,已经人去室空。他们感到无限的空虚与伤痛,似乎没有主心骨一样。
      在回学校的路上,鲁书记问应谷声:“哎,老应,你是不是打了史怀远?”
      “没有啊,怎么啦?”
      “他昨晚从《烈士亭》那儿摔到了山下,髋骨粉碎性的骨折,现在卫生院里医治。”鲁书记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应谷声的表情。
      应谷声幸灾乐祸地说:“呵嘿,那是上天,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是一个农民把他救了上来,而且看见《烈士亭》那里,就是你一个人。你真没打?”鲁书记进一走地问。
      应谷声冷冷地问:“那他自己怎么说的?”
      “他到没说什么。只是——我想确定一下。”鲁书记好象很随便地一说。
      应谷声不紧不慢地说:“那不就很明白了。”
      然后坦率地说:“还别说,我到是真想狠狠地打他一顿。但是,就是把他打死了,也挽不回万青的生命。我打他干嘛?他现在自己摔伤了,多好。”
      叶凡连忙说:“没打就好,正要把你提到县政府里哩!”
      应谷声心灰意冷地说:“唉,我哪里都不去。”
      杨兰说:“干嘛不去,革命的阵地,我们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还等着别人去占领,让自己又挨整啊?”
      何先中说:“干嘛不去?我也准备走的。”
      杨瑞华问:“别人是去当官去,你去哪?”
      何先中睁大眼睛说:“我下海啊我,我干嘛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杨兰说:“哟,都走了。叶凡,我们也回上海吧!”
      大别山的柿花熟了,板栗丰收了。
      当廖郁林、张灵洁、何三宝、何莉、金山峰、等人再次来到《烈士亭》时,是奔赴工作岗位前来跟万青告别的。
      一上山,就看见郑少祥老师独自地坐在万青的墓前沉闷地抽着烟,怅惘地望着远方。他的面前丢下了一堆烟蒂,看来,他已在这儿坐了很久了。
      同学们恭敬地说:“郑老师好!”
      何三宝问:“郑老师经常来这里?”
      郑老师无不感叹地说:“是啊,我想念你们的老师,时常来跟她谈谈话,就象她活着的时候一样,把我的想法、看法都跟她交流交流。别看她是个女性,可她却是一个非常有思想,有见解的一个人……”
      他咳嗽了几声,又说:“唉,现在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也不会理解。不过,他们这一批人都不简单啊!
      他们经历了解放前的苦难,解放初的艰难,□□的荒唐,三年灾害的饥荒,□□时期的疯狂,工作中又被批判。
      但是,他们从来不沉沦,从来不抱怨。他们经得起时代的鞭打,经得起风雨的磨难。工作上一直兢兢业业,思想上一直激情飞扬……
      他似乎是说累了,慢慢地站了起来,又叹了一口气,深远悠长地说:“你们是幸运的,你们受惠了,他们受累了啊!”
      廖郁林扶住他说:“是啊,所以我们心里特别特别地难受,我们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报答万老师。”
      郑少祥老师又说:“你们学习万老师的精神就行。她就是不教书,在别的工作岗位上也会干得这么有声有色有成就的。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同学们在心里默默地重复这句话:是的,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他们伫立在万青的墓前,默哀着,幽幽地啜泣着。
      然后,何三宝用红漆把“万青之墓”四个字填得鲜红鲜红的。
      廖郁林幽咽着说:
      老师,
      我回来了,
      却不见您的倩影。
      您是一片祥云,
      让智慧浇灌了渴望的心灵;
      您是一片彩云,
      让欢笑震憾了古老的山岭。
      老师,
      我回来了,
      却不见您的音容。
      您的热情已耗尽,
      我的理想才生根;
      您的生命已耗尽,
      我的生命才重生。
      老师啊,
      您以天下为已任,
      天下人以您为精灵。
      禾苗的生长,
      需要雨露的滋润。
      历史的进步,
      是代代师魂的耕耘!

      久久地,他才走到送行人们的面前,说:“刘春芳,刘兴田,有劳你们了。每年清明节时,谢谢你们帮我们这些不能回乡的人多培一撮土吧!”
      郑少祥老师说:“要是万老师还活着,她该有多高兴啊!她既有父亲般惊喜的沉默,又有母亲般喜悦的唠叨,更有教师的彩色的骄傲。你能到国外去深造,这也是她的欣慰啊!她是没有赶上好时代啊!”
      郑少祥老师说着,仰望着巍峨的大山,仰望着奥秘的苍穹。
      这时,大家看到在群峰之上,一片洁白的行云,袅袅婷婷地飘逸而来,舒卷自如地盘桓在颠峰之上。聚集着,变化着,渐渐地变成一只翩翩起舞的凤凰悠悠地挥动着翅膀。是云象凤,宁静而祥和;是云象凰,忧郁而沧桑。
      郑少祥老师喃喃地说:“如果云知道她的才华和热情……如果云知道这一批人是最良驯,最感恩,最奋发,最具有信仰,最勇于吃苦,最敢于牺牲的一代人,那么……”
      廖郁林喃喃地说:“如果云知道我们的失落与惆怅,如果云知道我们的伤痛和怀念……”
      廖郁林不觉又潸然泪下。
      他们又哭了,都跪了下来,再次地向万青磕头,然后频频回首,望着天上的那片云。
      郑少祥老师说:“孩子们,你们去吧。这就是云凤山的云,这就是云凤山的凤。它会永远地盘旋在云凤山的山顶。
      北京机场,廖郁林坐在机窗旁,他怔怔地望着南方,喃喃地说,万老师,我一定不辜负你的希望,我一定不荒废你的培养,我一定努力学习,为国争光。

      2010、5、19——2010、6、21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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