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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凤飞重霄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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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管室里,王校长派人抬进了一张满是灰尘的破床。万青连声道谢后,连忙用扫帚扫净灰尘,又找了两块小木板,盖上那床板上的破洞。然后扫地、抹桌子,然后擦窗子。
珍珍唱着:“春天在哪里啊?春天在哪里啊?春天在那青翠在山林里……”跳了进来,高兴地问:“妈妈,这是给我住的吗?”
万青边抹边答:“不——是。”
“那是我们要搬家吗?这比我们家的房间大一些啊。”
“不是,是给学生住的。”万青不回头地说。
“学生住的,您干嘛来做卫生啊?”
“学生太忙了嘛!”
“才不是啊,您就是最爱学生。我们家的卫生,你总是要求我做。这会……哼!我没人爱了,也没爸爸爱我,高伯伯几天也没来,我只有自己爱自己了!”珍珍说得泪花闪闪地跑了。
万青望着她的背影,一阵心酸,急促地喊:“珍珍,回来!”
然后赶上去,抱着她,说:“珍珍,妈妈爱你,妈妈非常非常地爱你。高伯伯开现场会去了,过几天就会来的,啊?”
珍珍笑了,笑得那么甜,而万青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珍珍仰着头,问:“妈妈,您怎么哭了?”
“妈妈没哭,妈妈的所有,就是对你的爱,对学生的好。”
又一次被触动了心痛的万青,这时感到特别的孤苦凄凉,真想大哭一场。这时她下决心,等高志民回了,一定向他诉说衷情。她含着泪,笑着对珍珍说:“好孩子,玩去吧,一会回来吃饭,啊!”
学校篮球场上,万青正在教学生们打攻守联防。
廖郁林一接球就是带球走。万青教他“三步跨篮”的动作。
练了一会,万青说:“好,我们来打半场,在实践中学习。”
万青远距离投球一个一个的准。
高采森摇着头对何三宝说:“嘿,想不到一个女人,还有这种本事。”
何三宝把头一扬,说:“嘿,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听说是正宗的老大学生哩!还是校篮球队的……”
一个球飞来,正打在高采森头上,大家都笑了。
打了一会,一个个都汗流浃背的,都感到从未有过的身体上的舒畅和精神上的幸福感。
何三宝他们拿着球慢慢地散去。
万青走到廖郁林身边问:“怎么,还不搬来?”
廖郁林低头不语。
万青说:“你可能想到,要是考不取,怎么办,是吗?”
廖郁林仍不语。
万青又说:“俄国文学家高尔基说过,‘才能就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力量。’你不相信你自己么?”
边走,万青充满信心地望着廖郁林,说:“平时的你志向比天高,什么我不做月亮,要做太阳。可是到了该行动的时候,你就退却了。那,你的抱负怎么实现?”
“我在我姑奶奶那儿住,也一定用心的。这,这儿太麻烦您了。”
“我已经被你麻烦了,搬来吧,没什么好讲的。出人才是多方面的因素的,懂吗?”
廖郁林急剧地思考着。
万青不容置辩地说:“今晚吧,一定!要是再不来,你是知道的!”
廖郁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在暮色苍茫中,万青坐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绵绵的山峰,焦急地想:何莉,这个何莉,今天是怎么啦?到现在还没有来……
望着望着,到处一片漆黑。她真的觉得她的眼眶都抻大了,都要裂了。
一个娇柔的身影,慢慢地移到她的身后,忍不住呜咽着哭了起来。万青这才从冥思中惊醒过来,她急速地转过身,站了起来,急切地问:“怎么啦?何莉,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嗯,走。”
万青领着何莉来到家里,惊奇地问:“什么,指腹为婚?你不同意?”
何莉点点头,说:“嗯,现在,姨妈在我家里大吵大闹,表哥拦着我,不让我上学,我是偷跑出来的。老师,如果他们来闹,请你跟我着主啊!”
万青一个劲地深深地呼吸着,忧思着,我原始的落后的民族,愚昧无知的同胞啊,什么时候了,还指腹为婚,还近亲结婚?很久,她说:“来了再好办,来了好做工作,就怕不来啊!”
何莉哭着说:“那可怎么办啊?”
万青压住心中的不快,说:“不要紧,任何事情都会有解决问题的途径的。明天,我找人商量商量再说。”
何莉疑惑地问:“能行吗?老师。”
万青坚信地说:“只要你坚持就行。”
第二天晚自习刚下,何莉的表哥带着几个人乘何莉毫无防备之时,在操场上连拖带拽地把她拉走了。
万青得知消息后,赶到山头上张望,夜幕掩盖了一切。
万青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阴沉沉的天,低云乱滚。
万青和何先中各推着一辆自行车刚出校门,谷桂花赶出来说:“万老师,别去了,农村里这种事可多了。那西山头的一个女孩“哇哇哇,哇哇哇”的叫了无七八年,还不是因为她爸妈是姑表亲。那山里面的村子里,多的是,你都管得来吗?你身体又不好……”
万青笑着说:“别的人我插不上手,可我的学生我哪能不管呢?”
史怀远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晃了出来,嘲笑着说:“好啊,你管,你管!你还管天管地,当中还要管空气。这是别人的家事啊,你也要管?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啊你 !”
万青把头一歪,诙笑着说:“嗳,算你说对了一回。我这次还真想做个救世主。让人们都知道近亲是一定不能结的,包办婚姻是一定要不得的,让不幸的婚姻少一些,再少一些。”
史怀远不耐烦地把手一挥,说:“让她去吧,不让她吃点亏,她是不知道厉害的。”
万青不理他,只对谷桂花说:“桂花,谢谢你,如果我中午赶不回来,你就招呼珍珍到叶宁家吃饭吧。”
“知道了,你放心去吧,小心点啊!”
万青与何先中在公路旁边,等事先约好了的镇里的刘干事。
刘干事骑到他们面前,就下了车,说:“万老师,天不好,改天再去吧?”
万青想了想说:“改天,其实改天也行,我就是怕事情的变化太快……”
然后她看了看天色说:“关系不大吧,也许赶得回来,走吧。”
三辆车子一起出发了。
起风了,路边的大树摇晃着,地上的小草倾倒着 ,地里的庄稼起伏着,人都睁不开眼睛。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打下来。他们都戴上了雨具。
风越来越猛,雨越来越大。
刘干事说:“万老师——”
万青吞着雨水,说:“骑,往前骑!”
到了河边,雷电交加,大雨瓢泼,河水猛长,轰隆隆的河水象野马一样,横冲直撞,咆哮而过。
刘干事坚决地说:“万老师,再不能走了,绝对不能走了。你看看,这河是绝对过不去的,您回去吧。何老师的家就在河边。何老师,你赶紧回去看看。看样子,马上要暴发山洪了,我得到村子里去。”
万青说:“行啊,我也去。”
何先中的家里,水已漫到大腿,何妻抱着小儿子,叫着大女儿,搀着何母,正不知如何是好。
何先中与万青进去了。
何先中说:“快,都快点出去!”
何先中背起母亲,拖着妻子趟着水急急忙忙地往外移动着,万青就牵着他们的三个女儿紧紧地尾随其后。
河边的房屋在翻腾的大水中一个个地被冲得摇摇欲坠。
上了坡地,何先中对何妻说:“你把她们领到大队部,那儿地势又高,房屋也结实。快走!我跟万老师回到村里,去帮帮那些还没出来的人。”
何先中回到屋子里,毫不犹豫地说:“万老师,快帮帮忙!”
他把大衣柜里的衣服直往外丢,万青帮忙着。然后两人把大衣柜平下来,拖到门外,何先中又在屋角里抽出两根粗木料,捆在柜子上,很快,一个‘木筏’就做好了。
万青拉着‘木筏’,何先中赶快把隔壁的老太太和她的小孙女一一地背出来,搀上‘木筏’,送往安全地。
万青就这样跟着何先中,在雨中,在齐腰深的水中,一趟又一趟地运出被困的人们。这是她第一次听何先中的指挥,第一次认识到何先中竟然是这么的了不起。
这时,镇里的干部组织了几只船,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们都来了。
罗喜和应谷声跳到水里,喊着高采森和金山峰一起帮机械站抢抬机器。
何三宝水性好,游到各家各户,背出无法出来的难民,把他们扶到船上,然后把船划得飞快,送到高地上。廖郁林和张灵洁等,就扶老携幼地把他们转到镇里安排的安全地方。
经过高度紧张的一天抗灾救人的事实,学生们深受教育。
廖郁林在日记里写道:我第一次才知道水是这么的无情。瞬间,不少的房屋被冲垮,不少的衣物、家具、生畜在洪水中翻滚。人们在狂风暴雨中,在要吞噬一切的大水中,只知道救人,救国家财产。每一个人都表现得无私无畏,舍生忘死。这是多么伟大的精神!这真实的一幕,真使我们的思想得到了净化,使我们的情感得到了升华。人们啊,我爱你们。在这么大的自然灾害中,全镇没死一个人。
廖郁林哪知道高志民牺牲了。
万青也不知道,她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发着高烧。
杨兰不停地在她头上换着毛巾。鲁书记、叶凡、应谷声、罗喜、何先中都站在她床前。
杨兰轻声地说:“万青,万青,你醒醒啊,你看鲁书记和老师们都来看你来了,啊,你醒一会,好吗?”
万青没有一点反应,杨兰推了推她。
万青努力地睁开眼,她感到头又重又痛,稍想动一下就要呕吐。她有气无力地说:“谢谢,鲁书记,还是您与何先中到何莉家去一趟,要快……”
鲁书记心酸地看着她说:“你放心,我们马上就去。你好好的休息。其它的事,有老师们哩,啊?”
万青勉强地点了点头,一阵剧烈的头痛,使她立即闭上了眼睛。
杨兰说:“你们看,她就一直这样的昏睡着,也不吃,也不喝,也不动。”
书记说:“那还是要按时喂药,喂水。”
应谷声埋怨何先中说:“你也是,明知道她身体不好,还让她在水中泡一天,累一天。”
何先中搔着头,说:“是的,真怪我,我当时一点都没往这上面想,她真的是太累了。”
“这也不能说怪你,你不让她干,她就不干了?她这人,谁拦得住?”罗喜无不担忧地说:“现在是,那件事怎么办?明天就要开追悼会了,不让她见最后一面,她会遗憾终身的。”
应谷声说:“她这个样子哪能见呐,她自身都难保。要是见了,她会没命的。书记,您说呢?”
书记想了想说:“是啊,两难。”
何先中烦躁地说:“真是啊,谁都没死,怎么就他死了呢?”
叶凡说:“还说哩,要不是他,全镇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水库缺坝了,丢沙包,丢石头全被冲走。眼看着缺口越来越大,没办法,高志民抱着木桩跳到缺口上,把木桩一个个地往下打,让其他的人再丢沙袋、沙包、石头给他把缺口堵住。
正堵得差不多时,没想到一个洪峰冲击而来,瞬间,他就随着泥沙被水一起卷走了。岸上的人们目瞪口呆,喊都来不及喊,人就都没了。人们沿着水流的方向呼唤他,找寻他,最后是在河堤的下游找到他的尸体的……”
叶凡说得泣不成声,听的人全哭了。杨兰捂着嘴,忍着哭泣说:“你们到外面去说,到外面去哭,别让她听到了。”
其实,人的精神感觉是很奇特的。就在此时,神智迷糊的万青似乎已经听到了,在她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这个信息。她的意志让她挣扎着苏醒,可是生命的元气没有给她力量,她的泪水溢出了眼眶。
杨兰说:“看啦,要你们别讲别讲的,看啊,她听到了吧。”
罗喜说:“不,这是心灵感应。”
大家出门了,却更悲恸地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