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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愧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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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皎舒展舒展筋骨,梨涡浅陷,笑着看着章子星:“氛围搞这么紧张作甚,说不定我们都猜错了。”
她拿着一盏烛灯站起来,指着一旁的黑檀桌椅:“坐这里吧。”
章子星依声坐下,未等元皎开口,章子星突然说:“元司直怎么会错。”
元皎扑哧一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大人这话听起来心不诚。”
她抿了抿嘴唇,无意与他斗嘴上功夫,接着说:“一共有两件百鸟裙,一件在月梢头,另一件下落不明,或许根本没有。”
“确实,在辰国公进言后,盛宁即使一时兴起,但她冰雪聪明,也应该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章子星点着头,一手托着下巴,思索着。
“月梢头在永嘉坊扎根二十余年,制衣工艺精湛,颇得士绅名流的青睐。何退滕织造水平高深,在结交贵人,笼络人心方面也不差。做了这么多年,他想永远富贵无忧下去,只凭自己远远不够,所以他搭上了太子这条线。
简言之,月梢头其实是太子在长安的情报机构,可是盛宁公主又怎么会让太子如愿呢......”
元皎收声,转头看着一旁的佛龛,话锋一转:“素闻圣人尚佛,底下的皇室子弟们一个一个也在家中供起了香火,可是又有几人拜得是佛呢。”
章子星听出来元皎语气中的轻颤,摇摇头:“生于皇室,我们又怎么会信神明呢?”
元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继续到:
“我之前看见百鸟裙,我心中轻叹,这一定是何退滕毕生心血的凝结。或许没错,可能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心血成了那两人博弈的工具。
阿福是公主的人,他告诉公主,何退滕在冒着风险做着一件百鸟之羽所成之衣。太子笼照着他,帮他在暗中猎杀和处理了不少死鸟。
于是公主便顺水推舟,想给太子安一个罔顾民生的罪名。可是太子明面上和月梢头又没有关系,于是她就在生辰宴给皇上提了百鸟裙。”
“太子虽然平庸,可是对付起公主来从不心软。太子立马想到了月梢头那件,想借机给公主安一个骄奢淫逸的罪名,让天下人唾之。
毕竟百姓只会看,穿在谁身上,没有事发,谁又知道怎么制成呢——这就是当朝太子的所想所行。呵......”
元皎说着说着都冷笑出声:“他们俩,一个比一个幼稚!”
章子星给她倒了杯茶,推了过去,慢慢到:“消气。”
元皎喝了口水,平静下来,看着章子星双眼:“所以我不能理解,陈寸奕选太子的原因,还不管不顾地替他办傻事。”
“继续说百鸟裙,盛宁没有想到,在她提出后,太子还没赶上行动,辰国公便进言,去岭南采集羽毛。这横插一脚,更是打乱了公主的计划。”章子星接着说到:
“公主不能直接发难,没有月梢头和太子的联系,除了严刑拷打何退滕,但是堂而皇之地直接揭露,反而显得自己在生辰宴的举动太过刻意。
太子那里也没有停下,立马让何退滕销毁百鸟裙,但是太子肯定没有想到:何退滕看重这件裙子,超过自己的一切。但是他是聪明人,为避风头,他将百鸟裙藏了起来。”
“可是阿福从小便跟着何,对他一切了如指掌。将一切禀告给公主,公主得想个办法,既能留着何退滕的命让他招出太子,又能让人去查月梢头的百鸟裙。问题就出在这里。”元皎不解到:“何退滕是真的死了。”
“那按照你这么说,杀死何退滕的只能是太子了。”章子星并不肯定的地说。
元皎:“我可没这么说。总感觉,如果是太子,太简单了。虽然一切都能说得过去。太子体察到了何退滕阳奉阴违,对月梢头斩草除根,但是他怎么可能没有处理了二楼的百鸟裙,没找到?不会吧。
我若是太子,我会杀了何退滕后,再一把火烧了月梢头,以除后患。”
“你不会,而且你也不是太子。”章子星声若清泉,坚定地说。
“我也只是说如果嘛。”元皎不以为意。
章子星看着元皎,她肌肤素白,眉眼弯弯,丝毫不减英气,只是略带些疲倦。
“我们这才调查了多长时间,慢慢来,不管背后何人,总会露出马脚。”章子星惊诧自己怎么会对元皎说这种抚慰的话。
反常。
从见她开始他就变得反常。
元皎呼了口气,听着铜壶漏断之声,站起来:“天色不早了,大人该回府了。”
章子星点点头,不作他言,也没问心中所想:那她呢?是要继续在这里办公,会不会又倒头就睡,那样很容易会着了风寒。
他一句也没有问。
今年的倒春寒来得格外的早,踏出去的章子星冷得缩了缩脖子,旋即又折返回来,看着元皎已经坐在案桌前写着什么。
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没有抬眼,只是问到:“怎么还没走?”
章子星眉头微蹙,心中的关心说出来却是冷冷地责问:“你大半夜不回家,又想在这里过夜吗?”
“哪又怎样,这不是大人您交给我的任务吗?如果我完不成,你知道那些等着我出错的官员会怎么幸灾乐祸吗?”元皎吐字像只刺猬,字字充满锋芒。
她不是这样的,即使再难,再受人轻视,她在长安,也从来不似兖州。
没有了随心放荡的土地,也没了口无遮拦的资本。
元皎停笔,不敢抬头,不知那人会用怎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垂眸到:“小人冒犯了,心中不畅,语出伤人,本非我所意,还望大人见谅。天寒露重,快快回府吧。”
章子星怔忡片刻,语调愧疚:“对不起。我没想到我一时之意,让下边的人的眼睛时时刻刻悬在你身上。
你为女子,我忘了他们最见不得一个女人在朝堂混迹,是我的疏忽。
这些案宗本就是大理寺录事做的,你以后不用写了。我明早会告知他们。”
这......和元皎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元皎仰首望去,门口之人,并没有再往前走一步,转身大步离去,仿佛害怕让她看见他的惭愧。
元皎叹了口气,轻声细语:“唉,倒是别走啊,我也没怪你。”
发牢骚罢了,他真的听了进去。
和他在一起,没有处处防备,没有低人一等。
这个人让人心生亲近,不设防备,这个人气量宏大,能屈能伸,处事严谨,知错能改。
都说知错简单,能该很难。可是在元皎看来,在朝堂上这些人,能改简单,知却很难。
他们总不会认为自己错,或者错了也会为了所谓颜面狡辩自己没错。
从男子口中听见对不起这三个字,也算奇事一桩了。
章子星回到了东凌王府,走进大哥的院子,亭台水榭笼罩在月色朦胧之下。
章暄在清凉月色下舞着长剑。
章子星并不是个诗意的人,但是看着眼前之象,缓缓念到:“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一舞毕,身姿凌劲,目射寒辉。
章暄走近,擦拭着幻海,向弟弟说到:“这么晚了,怎么过来?”
章子星揶揄道:“凝宜让我给你传话,她的接风宴,你一定要来。”
章暄擦剑的手停下片刻,又继续擦拭:“她在扬州一切可好?”
“这......忘了问,你亲自去问吧。就这,走了。”章子星招了招手,正准备离开。
只听章暄说到:“你今日看起来,兴致不高,发生什么事了吗?”
往日子星看见幻海,虽然不懂武术,也图过个瘾,总会让自己教他几招。
今日别说幻海了,连揶揄自己和宋凝宜都显得提不起兴趣。
啧,不愧是大哥。
章子星咳咳两声说到:“我有一个朋友.......”
坐在旁边的大理石椅上,椅子落了霜,只觉双腿寒凉。
“我一个朋友,他因为从小一帆风顺,没有什么和他心意有违,行事从不踌躇和后悔。我现在想——他应该是站的太高了,都是‘我以为,我认为’。”
章暄朗声笑道:“生在宗室,位极人臣。这是我们以后的路,本来也不能处处顾及啊!”
章子星不知道怎么才能表达出自己真正的意思,于是缄口不言。最后只说到:“接风宴,一定要来,凝宜她对你.......”
章暄打住他的话:“我知道,我回去的,别再说了。”
“如此便罢,早些歇息。”
“你也是。”
此时的东宫却不是很太平,“什么?全死了?东宫养了一群废物吗?”章时摔了一个瓷杯,怒喊着,惊走了屋檐的几只雀儿。
“殿下息怒。谢公子和宋三娘本就武艺高超。”一个手下诚惶诚恐地回到。
章时怒目斜扬:“陈寸奕的家人安顿得怎么样了?”
东宫长史回到:“已经派人接了陈夫人和三个儿子,只是......”
“有话就说,磨磨唧唧的。”
“殿下你真的要胁迫陈大人吗?他可是为数不多站着你这边有资历的老臣,恐怕会让其他人寒了心。”长史恳切到。
章时将手背后,切声说:“我不知道吗?穷途末路,无计可施!要是让那个老妖婆和那个贱人知道了我和工部的那些事儿,绝对会落井下石。”
“皇后和公主即使落井下石又如何?今上只有你一个儿子,最多是闭门几月罢了。”长史说到。
“你不懂!罢了,不耐与你多费口舌。你刚才说宋其韧的女儿回来了?”章时问道。
“是。今日才到,据说后日在宋府办接风宴。”
“坏我事情,便找她赔吧。”
长史起初不解,后又想起,前段时间传出东宫要纳侧妃的消息,顿时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