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豪情 ...

  •   一个人一生的精力能有多少?身为寒族出身,前几十年逆浪而行,得圣人赏识,一路走到尚书之位,身旁的人贬黜得贬黜,告老得告老。

      只有他有着顽强的心劲,到头来竟说不清是为了天下,为了寒族,还是为了自己。

      “老夫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陈寸奕声音粗粝,心中却一惊——什么时候自己也像自己所厌的那些迂腐之人一样,掩耳盗铃,装聋作哑。

      元皎转头看向章子星,灿然一笑,突然说:“大人知道神拱三年的不夜侯案吗?”

      章子星怎会不知。

      那是他第一次在皇祖母面前展示了自己的能谋善算,发擿奸伏的本领。

      之所以叫不夜侯案,是因为长安城中突然风靡一种雅茶名为不夜侯,只有王公贵族才能饮得起,起初并没有人在意,直到一些宗族,官员突然得了癔症,疯疯癫癫嘴里不停叫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主亡国啊!女主亡国......”

      这才引起了明帝的注意,这可能是死而不僵的老世族对她的报复与反击。

      可是用这种毒药的阴谋,太儿戏。

      明帝都没有自己出手,是三子章泉的一个庶子不过半月便查清了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这到令明帝意外,犹记东凌王府的世子章暄很是耀眼,没想到章泉这个樗栎庸材膝下二子一个乃军中铮铮,一个乃府中佼佼。

      听了章子星的调查,明帝大出所料的是,与自己的想象相差甚远:不夜侯案并不是世族的报复,而是自己亲手提拔的三宰之一张相的阴谋。

      明帝没有心寒,也没有上演一出背叛者和胜利者交谈的戏码,她不想知道为什么,因为没有必要,徒费心力而已。她只是转瞬明白一个道理:

      处于皇朝之巅,是有的人一生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却被一个女人坐了上来。

      处于尘世之中,有的人的一生是被女人生养,再同女人生养,生来享受驱使女人的权力,却被女人驱使。

      丑陋的嫉妒,顽强的不甘,迫使他们蒙蔽双眼,他们不会看见你的好,也不会领你任何情。又有什么告别的必要呢?

      若说思绪飘飘,总会想,却想不通,为什么嫉妒二字是女字在左呢?

      元皎继续自顾自地说:“那时我还身在兖州,而我的兄长怀化将军在长安,他的讲述使我如亲近其中,他说看着那些不夜侯幕后黑手在午门问斩。过去凑了热闹。”

      不但陈寸奕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提这个,章子星也不知道。

      “为首的那人的被称作‘鼎足之臣’的张相,即使他做了这种危害朝堂,谋乱长安的祸事,还是有人觉得他不应该死,觉得圣人太过狠心。”

      “有的男人说:‘我觉得张相做的也没错,死的疯的大臣和我们小百姓又有什么关系,这天下被一个女人...’然后他身边的人拍打他了一下。即使如此,在场的男人没有一个提出反对,眼神互相碰撞,仿佛在说他说得没错。”

      陈寸奕仿佛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

      “只有大人…只有大人,那时兄长还不知道大人是何人,只说见一青衣布靴走上前来,推开众人,蹲在张相旁边。

      张相嘴张了几下,说了几句便不再说话,从他面容可以看出,他不惧怕死亡——他认为他做了对的事情。”

      “大人却用怜惜的语气说:当年会试,圣人看中了我们几人,给我们一张纸,让一人只写一句,我们满怀书经不知如何下笔。

      只有你写出了‘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可是你!你!唉!你当年也没想到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吧!可是她做到了,你反而心陷囹圄。她从来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差,张兄,你且思吧。”

      陈寸奕被唤起了昔年的记忆,却还是想不通,问到:“你说这些作甚?”

      元皎缓缓说到:“兄长记了大人很久,兄长此生最钦佩的就是圣人。大人能超越很多男人超越不了的桎梏,说出那番话,绝非俗人。他后来也打听过大人,圣人临终前,大人也没有参与任何夺储之争,只是勤勤恳恳的在工部任职一年又一年。”

      看着陈寸奕面容疲倦,年高的他,已然不能很好地掩藏神态。

      元皎笑了笑,似乎无奈地继续说:“我不知道章大人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我在来之前,甚至想过,其实这一切可能只是大人年老目眩,有下边的人偷偷搅弄风云。

      可是现在看来,大人虽然年老,却虎体鹓班,已然忘了壮年豪情!”

      “你闭嘴!”陈寸奕拍桌而起。

      章子星也俶然站起,身长八尺的他站在元皎身旁,蹙了蹙眉头,冷冷地说:“大人失态了。既然大人不愿告知这瘟病案的背后之人,我也只能如实上报了。元司直,我们走。”

      才拉起元皎的手,陈寸奕便到:“且慢!”

      待章子星放开,元皎手指梢头还残留这点点星星的温度,然后握住手,不想让这温度逝去。

      “现在的朝堂是你们这群年轻人的天下啦,我也该谢幕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临走临走,居然被将了一军。”陈寸奕自嘲地笑着说。

      章子星不想和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是盛宁公主吗?”

      元皎心沉下去,一生敬佩圣人的陈寸奕会辅佐肖像圣人的盛宁公主吗?

      若说元皎之前如此怀疑,毕竟百鸟裙怎么看都和盛宁公主有这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是今天对陈寸奕讲得这些话也使元皎自己不禁思索,陈寸奕敬佩的从来都不是身为“女人”的圣人,而是圣人这个“人”。

      盛宁公主又怎么比得上呢,咫尺之近的血脉,天涯之远的眼界。

      元皎的心中有另一个人选。

      章子星看了眼陈寸奕的反应,口气确切,不容置疑地说到:“是章时。”

      元皎诧异,原来他们又想的是同一人,他刚只是诈一下陈寸奕。又继而心惊,他居然直呼太子名讳。

      太子章时,虽是庶出,确是今上唯一的儿子。

      今上登基,毫无悬念的确立了东宫,虽然太子为人处世看不出任何出彩,但也许平庸是他最大的好处——大昭建国到神拱年间有太多人大放异彩,然而守成之君并不需要太多本领,朝堂的运转足够休养生息,等待下一个雄主的出现。

      陈寸奕笑了笑,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我说过,我老了,你们这些小毛头子,你俩是,章时也是。”

      “你们说的什么百鸟裙,什么何退滕,我一概不知。永济渠的确实加入了大量生明矾,只是太子与老夫说得是:莫问但行,事关储位。”

      “在这个位置太久,久到若不是这位女郎今日之言,我都忘了我以前。以前那么天真,那么愚蠢。”

      元皎叹息:“什么是聪明?什么是愚蠢?大人错在没有坚守本心呀。”

      “坚守本心?哼,谈何容易。”陈寸奕不屑到。

      他转身去紫檀木柜背后拿出了一本记簿:“涉及储位,你们二人,怕是又要再起风波了。好不容易消停,唉!管不了了。”

      章子星嗤笑到:“这风又何时停过?”

      “只要心中无惧,哪怕逆风而行,也要让长安是真正的长安,让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元皎细细品味他话中抱负,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和赤忱,不禁莞然。

      这一路,如若能结伴而行,也是很好的。

      很多年后,他们打闹嬉笑时还会提起这一天,元皎依偎着章子星,抬眼看着烟柳扶花,轻声啜笑到:“那天我以为你有多么壮志豪情,没想到......”章子星知道她没什么好话,挠了一下她腰窝,元皎痒得哈哈直笑。翻了个身,双手挽住章子星的脖子,认真地问:

      “那天你对我有什么印象吗?”

      “恩……没有。”

      “?”

      “印象是在脑中,在我脑中没有辞藻可以定义你。而你,是在我心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