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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明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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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崇听着两人的推断,越发觉得何退滕之死的背后一定不是那么简单的,心想还好有二公子,开口说到:“既然二公子和元司直配合的还不错,那么我就放心了,果然圣人在前,谁说这天下女儿不如男。”
圣人是坊间对明帝的尊称。
夏泽不满地哼一声。
元皎讪笑道:“大人抬举了。我又怎么能和圣人相比呢。”
转头对夏泽做了个鬼脸:“你就别哼哼哼了,像我欠你二五八万一样。”
许崇和章子星噗嗤地笑出了声。
大理寺讼济堂里西北角摆着一紫檀暗八仙立柜,元皎起身去放案宗,三月暖阳从朱红的雕花木窗透进来,零碎的撒在元皎脸庞和发丝。
章子星看着这个女子,她爱笑,也爱说一些不着调的话,与长安城里的名门闺秀差别很大,只看容颜昳丽像一株寒梅,但是并不是十分难以接近的性子。
只是,为什么偏偏是元家呢。
母亲从小给他和兄长章暄讲述的都是元家人如何狠毒,如何借着圣人的光,踏在章家头上兴风作浪。
后来逐渐长大的章子星听说了一些长安城街里廊坊的一些传言,才知道母亲对元家的恨意的来源,其实朝堂之事占得少,女人之间的事占得多。
神拱元年,明帝称帝,三个侄子扶摇直上,虽说辰国公元宥大才,随国公元霄恬淡,安国公元歆圆滑,但明帝并未有所区别对待,却将唯一的侄女元棠视若珍宝。
明帝在还是太后时常常喜怒无常,身边人皆受训斥。只有元棠,永安公主和上官尚书能抚慰一二。
突然一天,明帝下旨,元棠永不准踏入宫廷。世人皆喟叹,天家果然无情,没有永远的真心和爱护。
从后来故事来看,是元棠没有遵从太后的旨意,嫁给青梅竹马的东凌王章泉,而求旨嫁给时是中书舍人的谢璐,也就是如今的宰相之一,皇后谢氏之兄。
那段往事章子星已经很难知晓了,这些年来只能从父亲常常驻足小院,静静地看着那满园的晚夜玉衡*,从母亲对元氏的恨意,从父亲从来不和谢相打交道,从那点点不为人知的缝隙中中窥探一二。
所以尽管朝堂遍地都是元家人,若非必要,章子星对元家向来都是敬而远之的。
“过来。”章子星开口,声音沙哑。
元皎回头看向他,挑眉示意他说话。
“将瘟病案宗确定收拾好了,我们继续出发吧。”
“啊?去哪?”
章子星大步走过来,元皎下意识的后退两步,脊背撞上了立柜。
只见那人越离越近,目若朗星,面如净月,垂眼看着她:“当然是永济渠。”
“我又不聋,离这么近干什么?”元皎推了他一下。
一只清癯玉手将元皎的左鬓碎发挂入耳后,指尖微凉,似羽毛飘过她的脸庞。
“头发乱了。”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元皎心想。
疯了。
自己一定是疯了。
章子星心想。
“咳咳……逗你的,我这人前二十年几乎没有和女郎相处过,如若逾矩,还请元司直见谅。”
没有和女郎相处过?元皎不屑地想。
正想开口揶揄他,刹那又想到当年被二哥元君安抨击:“惟书有色,惟文有华。你一天只读这些史书和探案录,唉,难成大器啊!”
她不服气去旧书摊翻看,见识到了一个新的、奇异和诙谐的长安市井。
“长安双璧,郎艳独绝”她一眼就看见旧书地摊上摆放的《双璧吾皆要》。
元皎真的非常想笑出声,没有和女郎相处过的某人却是很多姑娘的心上人,还衍生了“书”。
元皎立刻推开章子星说:“快走吧,一会儿天都暗了。”
“好。”
傍晚的西市云蒸霞蔚,金乌西坠,没有了正午的人声鼎沸。
永济渠从安化门西大安坊西街入城,元皎他们到了大安坊,只见渠水清澈,沿着永济渠一路向下游走,渠水并未有什么变化。
元皎停在一处,打上来一些水,闻了闻,也并无异样。
章子星蹙眉道:“一定是被障眼了。”
“这水中可能放了什么东西,洗涤之类的,可是我并不精通药理。”
“无妨,明天来带一个大理寺医官吧。天色已晚……”
“应该是加了大量生明矾的缘故。”
不是章子星的声音。
一个人从远处走来,声音由小到大:“本官曾经在前朝一本古籍看过,若用生明矾注入水中,饮用者会恶心、呕吐,以及头晕等症状,工部净水,向来都是控制生明矾用量的。”
男子身着弹花暗纹玉竹袍,雍容尔雅,眸中含笑。
章子星一双眼光射寒星:“你为何在此?”
“二公子不欢迎吗?”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我该去何处?沙场吗?二公子是不是忘了,我的右手,已经举不起我的破月了……即使我还没找到它。”
男人顿了顿,仿佛将万般情绪藏于心底,继续到:“一个闲人,略通药理,想助二位一臂之力。二公子也不欢迎吗?”
章子星紧抿双唇,不再言语。
听到破月,元皎心里有了数。
皇家有两件绝世神兵,一长剑叫幻海,一长枪叫破月。
幻海如今在东凌世子章暄手上。
破月曾经在谢相之子谢空霁手上,可哥哥元君平中伏战死柔然那场战争,也是谢空霁右手手筋被挑断的那场战争,神兵也落入柔然人之手。
在沙场捡回来半条命,从此那个长安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得深居简出,没了生气。
那一战,是随国公府和相府的伤心事。
本就走动少的两家,从此再无来往,以免落得伤心。
“谢表哥,我是阿皎。”元皎开口到。
谢空霁才注意到章子星身旁这个女郎,记得母亲堂哥有一女自小养在兖州,名唤作“皎”。
记忆中没有她的面容,但是还是温尔笑着说:“你都这么大了。”
“表哥刚刚所言生明矾所添的剂量多少,有什么证据吗?”元皎将话题带回案件。
谢空霁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是按照得瘟病百姓的症状反推,证据嘛,你们可以查查工部的收支,毕竟这个剂量之大,应该不是一家一户之力完成。其所用钱财肯定也不是那么容易掩过去的。”
工部?
工部尚书陈寸奕是清直苦心之人,在朝中名声甚好,是一步一步在满是章,元,谢三家的朝堂给自己占据一席之地。
这样的人,守心行正,兢兢业业,会有人在他眼底行如此胆大妄为之事吗?
元皎不确定。
夜幕降临,长安灯火阑珊。
“天色已晚,我送表妹回府吧。”谢空霁看向元皎,好似一个兄长一样关心。
章子星风轻云淡地说出让元皎吐血的话:“不必了,大理寺还有公务,我们还没有完成。走吧,今晚别想休息了。”
什么公务?什么别想休息?如此焚膏继晷,难怪年纪轻轻坐上了大理寺卿之位。
回大理寺之路,满天繁星点缀夜空,皎月如银河清辉倾撒而下。元皎自言自语地梳理复盘今天所有的行动,最后小心翼翼问到:“大人这么多年,每天都如此认真吗?”
章子星走在这长街上,身旁之人叽叽喳喳像只雀儿,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孤独了,仰首看着漫天星辰,倘若能有机会,能远离这繁华锦绣、算计人心的长安也是很好的。
只是,
盛世旖旎风光下,民不聊生,满目疮痍。
满眼星河望去,世间百态凄凉。
明帝神拱之治的背后给大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这天下从来都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也不是两家,三家的天下,这天下是天下百姓的天下。
明帝神拱前期,打击在大昭历史上盘虬很久的贵族政治,打击世家大族。
不留余力地清洗倔强难制的世家老臣,一次次地提拔有能力的新锐后进。
然而,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很多微寒的后进通过自己本事登上庙堂之高,通过儿女的姻亲,已然成为新的世族。
没有了明帝那样的慧眼识人的皇帝。新的后进却迟迟难以进入朝堂。
如今朝堂懈怠,官员只会结党享乐,看着元皎那努力奔波的身影,那不卑不亢的脊梁,章子星仿佛看见了自己。
甚至,第一眼,他就看见了自己。
“我字子星。你呢?”
元皎一愣。
他是看着这点点星辰,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字吗?
“哦,子星大人,你这么多年,每天都是如此认真吗?”
章子星深吸一口气,自己和这个人,交流一定有障碍。
“你可能理解错了,我在谢空霁面前说我们没有完成,只是给你台阶,其实只有你没有完成你的公务。”
“我将今天得秉文已经早早写了。”元皎还以为是他有什么新公务没有告诉自己,原来没有啊,顿时倍感轻松。
“虽然我是第一天上任,但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之前王二吞金案,狄三走失案,李五掉井案的案宗你都没有整理吗?”
这真的不是已经偷偷盯了大理寺很久了吗?元皎争辩到:“可是今天许崇大人已经说了,我已经不用勾检稽失了!”
“能者多劳!”章子星朗声道,“我先回王府了。”
元皎坐在案桌前,一字一句地写着案宗,烛火之光映在眼睫之上,灯寒露太冷,明灭寂无声,夜深寥落几颗星,好在心中十分地满足与畅快。
不知几更天,元皎便趴着案桌睡去,仿佛有人给她披上了衣服,感觉满身都是温暖。
梦中她回到了兖州,有父亲母亲和两个哥哥,有奇书在手,有贺靖之那个傻子没事整天来和自己争辩玉门书生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足够了,这些记忆中的温暖足够支撑着她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上继续走下去。
“元皎你是猪吗?睡到了现在,你还没点卯吧。”贺靖之欠揍的声音吵醒了元皎。
“昨天写案宗写太晚了”
元皎起身,伸了个懒腰,咦,身上并没有衣服,原来有人为她披衣服也是梦啊。
1·晚夜玉衡:海棠花的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