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笑傲江湖》酥皮南瓜派

76、失恃（2） 我再看你一

　　以穆人清此刻本领，再跟山上弟子对练，那全然是陪伴别人，自己却难有进益，因此他仍旧去找师父练剑。岳不群不再教他什么武功，两人只是对垒拆招，从木剑换成了真家伙，每日三局，分出胜败即止。

　　穆人清初时甚觉艰难，但他早对“破剑式”的要旨领悟通透，受限之处，全在于剑术功底不够、临敌经验不足，待得岳不群这种高手亲自喂招，进境奇速，短短数月之后，便能接百十余招而不落败。

　　时光渐久，岳不群也不再刻意用驳杂武功陪他，真实本领使将出来，穆人清仍可支撑，甚至偶尔还能打胜。

　　这一日时近正午，蝉鸣盛夏时节，骄阳似火。

　　穆人清躺在后山一片树荫下，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心道：“师父最近总说事忙，三天五日的见不着一回，今天又没叫我过去……”手上着实技痒，一时想去找师娘学些招式，一时又想到玉女峰去找师父，爬起身来，倒没想好该往哪边走。

　　这半年之中，他如果未得传唤，自行要上玉女峰，总会先到师兄弟伙中说笑一阵，旁敲侧击，打听了李剑平的所在，然后再行。心中既存反感，难免去得渐渐少了。

　　这一回虽然犹豫，终究还是不愿上玉女峰，双腿不由自主便往“有所不为轩”迈，暗暗又想：“文素姐姐这会儿却在哪里？在给师娘熬药么？”

　　卜文素应他之猜，果然便在院中淘洗药材，但屋内空空，宁中则并不在。

　　穆人清奇道：“师娘病了以后，从不出门的，今天这是怎么啦？”

　　卜文素道：“不知道啊，我一大早来时，就没看见婶子。”穆人清道：“那诸位师姐呢？”卜文素道：“她们也不知道婶子在哪，大伙儿难得不用练剑，一起玩儿了小半日，就都散啦。”

　　穆人清道：“那你今天自己动手烧炭罢，我找找师娘去，不能帮你了。”言毕转身出门，在山上乱转了一阵，逢人便打听。有几个道：“听说师娘下山去了。”又有几个道：“没见过师娘，但见师父带人下山去了。”

　　他心中惊疑，好在下山只有那么一条大路，当即展开轻功，沿路急奔而下。一口气跑到山脚，又累又晒，全身大汗淋漓。

　　迎面走过来二十几人，都是嵩山转投过来的弟子，人人背着阔剑，正自一边谈笑，一边上山。领头的两个，一个叫做汪逢春、另一个叫做刁鹏，穆人清虽然认得，但平素不在一处，也算不得相熟。

　　只听那汪逢春道：“师父虽命咱们回山，我看也不能真听，还是找个地方歇会儿，等等再说。”

　　刁鹏笑道：“我说咱们再走几步，到前头值房，取了小竹轿子预备好……”话未说完，后面有人凑趣笑道：“不错，等师父师娘大打出手，分了胜负，正好儿用得着！”

　　众人一阵哄笑，汪逢春抬眼看见穆人清在前，立时止住，紧着往上走了几步，笑问：“穆师弟怎么一个人下山？”旁人听了，也都渐渐低声。

　　穆人清道：“众位师兄正说什么呢，师父师娘怎么啦？”

　　汪逢春道：“他两位老人家都在山下树林中，离这儿也没多远。师娘今天不知怎地，谁也没告诉，自己悄悄便要下山。师父得了回报，带着咱们一起找来，可两口子一见面儿就拌嘴，又把咱们都支开啦。”

　　刁鹏也走过来道：“师父不让咱们在旁，但穆师弟总归不一样，要不然你劝劝架去？”

　　穆人清道：“好，那请众位师兄借光，让我先下去。”众人依言让路，穆人清又往前跑了一阵，刚离开山道，就远远望见前方林中，岳不群与宁中则两人对面站在一处。他放轻脚步，藏身一颗树后。

　　只听岳不群道：“把信还我，此事不与你相干，你也别问。”宁中则道：“那么我要到哪里去，也不与你相干，让开！”说话间疾行数步。岳不群身法飘忽，始终挡在妻子面前，面色阴沉，忽然间伸手，往她腰中一探。

　　宁中则尚且来不及反应，岳不群已然退回原地，左手中多出一封信笺。他瞟了一眼，问道：“你看过了？”宁中则“哼”了一声，侧头不答。

　　穆人清在旁窥见，心头一凛：“师父身法好快，直如鬼影一般！平日练剑，终究是让我三分。”

　　又听岳不群道：“总不至于，你要到黑木崖报信儿去罢？”

　　宁中则道：“上万斤炸药，恐怕高克新、邓八公等人办不妥，我忝为你五岳派大掌门的夫人，怎能不去帮你瞧瞧？再不尽心，可不得退位让贤了么？”

　　岳不群将手中信笺对折了，塞进袖中，放缓语气道：“师妹，你别生气。我眼下用得着桑三娘，才跟她虚与委蛇，绝非真有琵琶别抱之心。此中情由，一时却也说不清楚，你先跟我回去，好生养病，咱们慢慢儿的详谈。”

　　宁中则冷笑道：“我知道你对桑三娘无心，因你纵然有心，又能怎么样？”岳不群神色立变，但宁中则毫不在意，续道：“等她帮你害死了冲儿，自然免不了鸟尽弓藏，我生一个死人的气做什么？哼，可惜你信尾那两句诗写得不好，附庸风雅，无趣至极。合该写作‘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才是。”

　　岳不群叫道：“够了！”伸手拉住妻子胳膊，将她往回拖拽。

　　宁中则两番使力，均未能挣脱，右臂给丈夫牢牢抓住，踉跄中只得左手拔剑，使一招“白虹贯日”，猛击出去。

　　岳不群松手撤步，并没还击，但脸色已然气得铁青，咬牙道：“你识相的就跟我回去，别逼我动手！”

　　宁中则道：“你学会了辟邪剑法，早就今非昔比啦，想杀我还不容易？但我绝不回去，你跟李剑平去做夫妻好了，缠着我干什么？我再看你一眼，都恶心得想吐！”

　　岳不群颤声道：“你……你怎么……怎么知道？你在偷看我么？”

　　宁中则道：“你们前天晚上还在一处苟且，怎么今天没叫着一起追来？怕喊我一声‘师娘’，扎了他的嘴么？”

　　岳不群道：“好，好。”陡然出手，轻飘飘一掌，便往宁中则胸口拍来。

　　但这一下乃是虚招，宁中则慌乱中横挥一剑，招数尚未使老，手腕已然麻痹，虎口震裂，长剑发出一阵剧烈嗡鸣。正自惊呼，却听远处一声大喝：“住手！”

　　穆人清偷听他夫妇争吵，越听越是心惊，本意不敢现身解劝，否则师父将自己杀了灭口，又待怎样？若说真正动手厮杀，他可一点儿底气也没有，但师娘眼见遭难，哪里还管什么打得过、打不过？唯有拼命而已。

　　可惜毕竟迟了一步，等他跑到近前，宁中则长剑已给弹落，胸口又被点中一下，缓缓倒地。穆人清一剑刺出，将岳不群逼退两步，自己站在师娘身前，大声叫道：“别过来！”

　　岳不群素以书生气度自持，除非是想好了要去杀人，否则不带长剑，只有一柄寻常折扇随身。凭他近年武功，若要对付方证、令狐冲，带剑亦不能胜，若要对付旁人，空手又尽可够了。这么算来，有没有剑，其实区别不大。

　　但穆人清并不在此算中，胜与不胜，那也难说得很。

　　此刻岳不群两手空空，面对穆人清这一柄长剑，竟有几分心怯，兼之自己正对夫人动手，给徒弟撞破，理亏气短，更加不愿意冲突。他低头深吸了两口气，稳住心神，阴恻恻的道：“清儿来得好巧啊，你总是来得这么巧。”

　　穆人清血勇上头，这一回不再惧怕，双目炯炯，盯住岳不群，与他对峙半晌，终于说道：“师父，你们吵归吵，师娘久病体弱，可不该对她动手。”

　　岳不群问：“你听见什么了？”

　　穆人清道：“没听见！”岳不群道：“我不动手便是，你让开罢。”穆人清摇头道：“不行。”

　　岳不群道：“你师娘一时怄气，非要下山不可，我这也是为她身子着想。咱们一起回去，叫文素来看她如何？”

　　穆人清勇则勇矣，一时却拿不出什么主意，心道：“师娘方才说不愿回山，可不回山，又往哪里养病去？师父所言不错，找文素姐姐医治要紧。”因此便点了点头。

　　岳不群转身就走，穆人清犹豫片刻，背起宁中则，跟在后头。少时走到山间值房，方才那一行嵩山弟子俱在，三五成群，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乘凉。当下打点竹轿，将宁中则抬回房中。

　　一碗药搁在堂屋桌上，触手微凉，卜文素已经离去多时了，岳不群又说天晚，拦着不让去请。

　　穆人清争辩不得，待要发怒，岳不群右手中早多了一柄长剑，忽然回身挽一个剑花，出左手双指，往穆人清喉结下方轻轻一点。

　　两人原本相距四、五步之远，但岳不群出招只在一瞬间，几乎看不清楚他是如何到来，又如何回去的。穆人清早知师父身法迅捷，可雷鸣电闪临于自身，仍旧惊得难以回神，咽喉剧痛，说不出话来。

　　岳不群喝道：“你真当自己翅膀硬了，想要造反么？出去！”

　　屋中原有两名弟子，门口又有两名，四人过来一齐拖拽，几下便将穆人清拉出院外，关起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