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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失恃(1) 要驱蛊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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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雪下了一日一夜,直到第三天上,穆人清才和岳不群一齐离开玉女峰,回到“有所不为轩”来。
屋中炭火烧得通红,宁中则半躺在床上,卜文素坐在床边,两人正有说有笑的一起做绒花儿,并未听见脚步声响。等岳不群推门进屋,叫了一声“师妹”,卜文素才放下手中活计,站起身来问好。
宁中则没应声。
岳不群走过来,坐在卜文素方才的位子上,拉起妻子右手,三言两语,先将穆人清学剑之事转述了,又道:“我想着,便教清儿改拜风师叔为师,既给他老人家立下一个后嗣,又可使华山剑宗的传承不绝,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卜文素尚不知晓此事,在旁听了,伸手将穆人清拉到近前,问道:“原来你涨本事啦,怎么一直瞒着我?”
穆人清满心想问她订亲之事,但当着师父师娘的面儿,也张不开嘴,只是扭扭捏捏的不言语。
宁中则道:“你可真教人看不懂。从前冲儿不过是学了几招剑宗的武功,你便说他走了邪路,大加申斥,又说剑气之争,毁了咱们华山派根基,断断容不得一点儿含混。可后来……你先将封不平和丛不弃这两个叛徒召回,百般厚待,如今剑宗的人都死绝啦,你又要给人家立嗣,这……这都是为了什么呢?”
岳不群笑道:“你还为封不平和丛不弃的事儿生气呢?因你不爱看见他们,我可是费了老大心思,将这两尊大佛请到嵩山去住,好教你眼前清净。都死了许久,何苦念念不忘?”
宁中则道:“不让他们回来,倒不用死得这般干净!连带着把风师叔也害了……”
穆人清心中暗想:“那可不见得。没有这二位师叔,还有嵩山众师叔,还有好些个武功不错的师兄呢!师父要找帮手,总归找得到。”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师妹既然不许……”宁中则立时截住话头,道:“我几时说过不许了?清儿,你自己怎么说?”
穆人清道:“师父一力主张,弟子不敢有异言。”
宁中则道:“这样上乘剑法,多少人求也求不来,难得冲儿跟你投缘……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可也算得凑巧。你去那柜子里头,拿一只黄色的锦盒来给我。”说罢伸手一指。
卜文素帮忙打开柜门,穆人清翻找一阵,果然见最底下压着一只黄色缎面的锦盒,拿出来递到师娘手中。
这锦盒并没上锁,打开来看时,里面是一块玉佩、几件珍珠首饰。
穆人清心道:“是因文素姐姐要嫁给我了,师娘给的嫁妆么?可是……不对呀,师父还没说起这事儿呢,她怎么知道?”脸色悄悄红了。
却见宁中则从盖子内的夹层中,抽出一张纸来,轻轻展开,上面几段簪花小楷,写得甚是整齐。穆人清正感疑惑,又听宁中则道:“这是你大师兄留下的一套内功心法,专司治疗内伤,极具灵效。据他说是风师叔所传,你将来是风师叔的弟子,这可不是正好儿么?”
卜文素听说是疗伤的东西,禁不住眼前一亮,凑头过来观看。穆人清跪到床边,伸双手接过,道:“多谢师娘。”
宁中则道:“你拿去好生修习,将来行走江湖,难保有个山高水低的时候,能救命呢。”
穆人清见她满面殷殷关切之色,深为感动,将这张纸郑重叠好,收在怀中。先磕了两个头,再道:“弟子只愿在师父师娘膝下,长久侍奉,就算以后改了宗派,也不改此心。”
宁中则点头道:“好孩子,起来罢。”岳不群一直微笑旁观,不发一语。宁中则转头问他道:“这事儿什么时候办呢?”
岳不群道:“我看也不用着急,等师妹身子康复,咱们再集聚五岳众人,风风光光的大办一场。”
卜文素接口道:“婶子这伤不易好,叔叔可得上点儿心。”岳不群点点头,道:“请贤侄女儿移步。”起身带着卜文素,两人穿过堂屋,到侧室中单独说话去了。
穆人清心道:“师父要跟她说些什么,说我的亲事么?”忍不住要尾随过去偷听,却被宁中则叫回,要他将心法口诀拿出来背诵,再细细教他其中的关窍道理。穆人清无奈,只得收摄心神,勉力应付。
挨到正午时分,四个人一起吃了顿中饭。穆人清仍是浑身不自在,偷眼去看卜文素时,见她并无丝毫异样,且胃口甚好,第一个放下碗筷,起身便欲告辞。
岳不群道:“天冷路滑,清儿陪着一起去罢,今天也不必再回来了。”
穆人清答应了一声,穿好斗篷,跟卜文素同行出门,走得一阵,小心问道:“文素姐姐要往哪儿去?”
卜文素道:“我去丹房,其实也不用你送。”穆人清道:“我左右无事,给你做个帮手好了。你配药还用得着蜜糖么?等开春儿了咱俩一起找去。”卜文素道:“怎么,小宝死了,只好教我自己陪你捅蜂窝子啦?”
穆人清闻言一惊,道:“你……你已经知道了?”
卜文素站定回头,盯住他道:“难道我没长嘴,不会问人么?你知道了什么事,也不过藏在自己肚儿里,我要是指望着你来告诉我,那可不成了瞎子、聋子么?”言毕又往前走。
穆人清赶忙道:“你问了师娘么?还是四师兄、五师兄?”卜文素不答,只是快步走路。穆人清追着又问:“他们是怎么说的?”卜文素仍不理他。穆人清心道:“原来是恼了。”觉得脸上讪讪的,有些没意思,待要说赌气离开,却又舍不得,只好远远在后跟随。
又走一阵,两人都进了丹房。
穆人清将斗篷往门口椅子上一扔,鼓足勇气叫道:“喂,偏你这时候要给我脸色看,是什么意思了?”
卜文素道:“是你追来要看的,我可没请你!”穆人清气得乱跳,卜文素又道:“你实话也没一句,今天又一直鬼鬼祟祟的瞧我,是什么意思了?”
穆人清道:“你嫌我不肯说实话,难道你就肯说了?你在这里经年累月的试药,其实是为了师父身中蛊毒,可我当初问你时,你说什么话来?”言及此处 ,心念一动,续道:“师父呕吐得厉害,只怕是你乱给他吃药,试来试去,终究没半点用……”
卜文素道:“胡说八道!我的药都是试过了见效的!要驱蛊虫,当然会呕吐,那有什么好稀奇?”她这两句话冲口而出,待等说完,瞪大了眼,缓缓又道:“叔叔教我不可告诉别人,怎么他自己却告诉你了?”
穆人清道:“师父当然不会告诉我啦,是大师兄……是令狐冲告诉我的,一路学剑走了两个来月,什么话都说尽了。我想着他跟你有仇,才没敢向你提起……”卜文素道:“哦。”两人对望一眼,火气倒也消了。
少时架起炭炉煮茶,又烤些芋头、板栗、柿子,围着陶壶满满摆了一圈儿。穆人清一边动手干活儿,一边将张小宝之事备细说了,其间虽又犹豫片刻,到底没再隐瞒,连他死前的言语,也都详实转述。
卜文素怔怔瞧着炭火,默然良久,叹道:“趁着没出正月,咱们给小宝烧点儿灯烛纸钱罢,也许他见着了爹爹、妈妈,在那边也过年呢。”
穆人清点点头,等了一会儿,见卜文素不再张口,张小宝死前所说私情的话头,她也全然不接,只好自己开口又问:“方才……你跟师父……在屋里说什么了?”
卜文素道:“先说他自己用药的事情,再说婶子的伤势,也没别的。叔叔已经吐出两条蛊虫来了,品类跟我猜的一点儿不差。等我略调一调方子,追两副猛药,眼见得再有十天半月,便可成功。”
穆人清闻言甚喜,连自己本意也忘了,情不自禁的伸出拇指,赞道:“好本事,了不起!”
卜文素却不笑,悠悠的道:“我倒宁可不学这些……若有一身高明武功,仗剑江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杀哪一个就杀哪一个,岂不更加痛快?”
穆人清道:“那有什么难的?你当真喜欢武功,我教你便是。以后……以后咱们一起行走江湖,一定好玩儿得很……”
卜文素莞尔一笑,道:“你这一回出去,遇到什么好玩儿的事情啦?说来听听,少吞吞吐吐的!”
穆人清便将一路见闻,挑有趣的说了两样,又说武当山风情地貌,衡山县左近民俗等等,两人围着火炉,谈天说地,话头越扯越远,一直到傍晚告别,穆人清也没敢提起订亲之事。
他自己不提,别人也没提,此事就仿佛不存在一般。冬去春来,日子还如往常那么过。
宁中则的身体时好时坏,纵然穆人清学了疗伤心法,时常过去帮她运功,纵然卜文素精心用药、侍奉陪伴,她也总是恹恹的,不复往昔神采。教弟子们练剑时,也只坐在一旁,讲明招式便罢,像从前那样动手演练,竟是再也没有过了。